晨曦微露,薄霧尚未散盡。聽竹軒內,顧長峰如同往常一樣,在院中老梅樹下慢悠悠地打著養身拳。拳勢綿軟無力,動作甚至有些滯澀,配合著他蒼白的麵色和額角的虛汗,任誰看了都隻會覺得這是個病體未愈、強撐鍛煉的文弱書生。
昨夜石窟中的激鬥與搜魂,似乎未曾留下任何痕跡。唯有他自己清楚,強行催動冥煞鐵精與輪回本源帶來的負荷,遠比表麵看起來嚴重。胸口舊傷隱隱作痛,經脈中更添了幾分陰寒煞氣的侵蝕,雖被本源之力壓製,卻也如附骨之蛆,需費時化解。
四名凝元境護衛按例守在院子四角,目不斜視,但顧長峰能感覺到他們偶爾投來的審視目光。昨夜密道開啟的動靜雖然輕微,但未必能完全瞞過這些近在咫尺的護衛,尤其是那個道基初期的趙統領。隻是他們或許會以為是刺客潛入的聲響,而不會聯想到他這“病弱贅婿”身上。蕭家加強了戒備,他們隻會更加警惕,不會多問。
一套拳打完,顧長峰氣息微喘,用侍女遞上的熱毛巾擦了擦臉,便回房休息。今日他沒再提出門,隻是讓侍女去藏書樓,借了幾本關於東域風物誌、奇花異草錄的閑書,說是臥床無聊,用以解悶。
侍女很快將書取來。顧長峰靠坐床頭,一頁頁翻看,目光沉靜。當翻到一本《東域百草譜》時,他的手指在一頁描繪著金色鱗片狀葉片的草藥圖譜上停頓了片刻。
金鱗草:三品靈草,喜陰,多生於幽暗潮濕、地氣氤氳之地。葉如金鱗,有異香,焚燒後氣味獨特,略帶焦苦,久聚不散。可入藥,煉製“金鱗護脈丹”、“凝神香”等,亦可研粉,用作某些特殊符籙、陣法的引子或輔料。天風城周邊,僅西北五十裏外“落魂穀”深處偶有產出,因采集危險,產量稀少,價值不菲。
落魂穀……顧長峰指尖在書頁上輕輕劃過。那裏終年瘴氣彌漫,毒蟲猛獸橫行,更有天然迷陣,是低階修士的禁地,卻也滋生了不少稀有藥材和陰屬性材料。金鱗草的生長環境,與描述吻合。
那個“中間人”身上有金鱗草焚燒後的焦味,要麽是長期接觸此物(如煉丹師、符師),要麽就是最近去過落魂穀,沾染了氣息。而矮壯黑衣人的記憶中,下達指令的地點在“天風城西北方向,一處廢棄的莊園附近”。西北方向,落魂穀,廢棄莊園……這幾條線索隱隱指向同一個區域。
“看來,得去落魂穀走一趟了。”顧長峰心中暗道。不是為了采集金鱗草,而是去確認那裏是否有“玄冰”或相關勢力的蹤跡。但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和“蕭家贅婿”的身份,公然前往落魂穀,必然引人注目。
他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一個不會引起蕭家護衛和暗中窺視者懷疑的理由。
下午,王醫師準時前來診脈。老醫師的眉頭依舊沒有舒展,他仔細探查著顧長峰的脈象,沉吟良久,才開口道:“姑爺脈象虛浮,氣血兩虧,雖有藥石調理,但沉屙難起,非尋常溫補可愈。老朽思來想去,或可嚐試一古方,需以幾味特殊藥材為引,或能固本培元,疏通淤塞。”
顧長峰聞言,眼中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希冀:“王醫師但說無妨,長峰定當盡力配合。”
王醫師捋了捋胡須,緩緩道:“此方名為‘九竅通脈散’,需以‘百年陰魂木’為主藥,輔以‘地脈石乳’、‘三轉清心丹’等物。陰魂木汲取陰氣,可調和陰陽;地脈石乳乃大地精華,最是滋養;三轉清心丹安神定魂,抵禦外邪。三者合用,或能緩解姑爺經脈滯澀、心神不寧之症。”
百年陰魂木,地脈石乳,三轉清心丹——正是顧長峰所需之物。
顧長峰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難色:“王醫師,這些藥材……似乎都頗為珍稀,不知府中可有?若需外購,長峰如今……”他欲言又止,意思很明顯,自己囊中羞澀,又無地位,怕是難以獲取。
王醫師歎了口氣:“百年陰魂木和地脈石乳,雖不常見,但老夫知曉城中‘萬寶樓’和‘百草堂’偶爾會有存貨,隻是價格不菲。至於三轉清心丹……此乃三品丹藥,需三品以上煉丹師方能煉製,老夫雖可嚐試,但成丹率不高,且主材‘清心三葉蓮’更難尋覓。據老夫所知,蕭家府庫中,似乎存有一兩顆,乃是早年老家主所留,以備不時之需。隻是……”他看了一眼顧長峰,沒有說下去。府庫重地,珍貴丹藥的動用,豈是一個不受待見的贅婿能輕易申請的?
顧長峰沉默片刻,苦笑道:“多謝王醫師費心。此事……容長峰再想想辦法。”他頓了頓,又似無意間問道,“不知那‘金鱗草’於我這病症,可有助益?我曾在某本雜記上看到,此物似乎也有寧神靜氣之效?”
王醫師聞言,搖了搖頭:“金鱗草雖有凝神之效,但其性燥烈,與姑爺虛不受補的體質相衝,且此物焚燒後氣味獨特,久聞易致幻,於心神有損,不可輕用。姑爺還是莫要聽信偏方為妙。”
“原來如此,受教了。”顧長峰點頭,不再多問。
送走王醫師,顧長峰心中已有計較。借“九竅通脈散”之名,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尋求百年陰魂木和地脈石乳,至於三轉清心丹,可徐徐圖之。而金鱗草,則是一個絕佳的“誘餌”和“藉口”。
次日,顧長峰再次向趙統領提出,想出門去“萬寶樓”和“百草堂”看看,打聽一下王醫師所說的幾味藥材。理由充分,趙統領雖有猶豫,但想到家主隻是命令保護兼監視,並未禁足,且這位姑爺前次出門也算安分,便再次答應,依舊派了十二名護衛隨行。
馬車駛出蕭府,顧長峰閉目養神。這一次,他的目標明確。
萬寶樓位於天風城中心最繁華的地段,是一座高達五層的宏偉建築,飛簷鬥拱,氣派非凡。這裏是天風城最大的綜合性商行,背後據說有皇室背景,信譽卓著,隻要出得起價,幾乎能買到任何想要的修煉資源,也能打聽到許多隱秘訊息。
護衛的馬車在萬寶樓前停下,立刻有眼尖的夥計迎了上來。看到蕭家護衛的服飾,夥計臉上的笑容更加殷勤,將顧長峰一行人引入一樓大廳。
大廳寬敞明亮,陳列著各式各樣的商品,從最低階的丹藥、符籙,到珍稀的礦石、靈草,乃至功法秘籍、神兵利器,琳琅滿目,讓人目不暇接。往來客人絡繹不絕,氣息強弱不一,顯然都是有些身家的修士或家族子弟。
顧長峰此行的目的並非真的大肆采購,他隻是粗略詢問了一下百年陰魂木和地脈石乳的價格。果然,兩者皆有,但價格高昂,尤其是百年陰魂木,報價高達八百下品靈石,地脈石乳稍便宜,也要三百靈石。這遠遠超出了他一個“贅婿”的財力。
“姑爺,這……”趙統領在一旁聽得暗自咋舌。他雖然俸祿不低,但一下子拿出上千靈石也是肉疼,更別說顧長峰了。
顧長峰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無奈和窘迫,對夥計道:“有勞了,隻是……價格實在超出能力,容我再想想。”
夥計倒是見怪不怪,依舊保持著職業化的笑容:“客官慢走,若有需要,隨時再來。”
離開萬寶樓,顧長峰又去了百草堂。百草堂規模不如萬寶樓,但專精藥材,種類更全。詢問的結果類似,百年陰魂木和地脈石乳都有貨,價格與萬寶樓相仿。顧長峰同樣表示“考慮考慮”。
連續“碰壁”,顧長峰臉上的“失落”和“焦慮”更加明顯。他站在百草堂門口,望著街上熙攘的人流,沉默不語,一副為醫藥費發愁的模樣。
趙統領看著,心中也有些不忍。這位姑爺雖說身份尷尬,但畢竟是家主的客人,遇刺後傷勢未愈,如今連治病的藥材都買不起,著實有些……可憐。他想了想,低聲道:“姑爺,不如先回府?藥材之事,或可稟明家主……”
顧長峰搖搖頭,苦笑:“些許小事,怎好再勞煩嶽父大人。王醫師說,那三轉清心丹,府庫中或許有存,隻是……唉。”他欲言又止,轉移話題道,“趙統領,我聽聞城外有些散修集市,或是偏僻藥鋪,藥材價格或許便宜些,不知……”
趙統領立刻搖頭:“姑爺,萬萬不可!那些地方龍蛇混雜,假藥劣藥充斥,且安全難以保障。您身份尊貴,豈能去那種地方涉險?”
“是我思慮不周了。”顧長峰從善如流,不再堅持,臉上失望之色更濃。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蹲在街角、看起來有些落魄的中年修士,似乎聽到了他們的對話,眼睛轉了轉,湊了過來,壓低聲音道:“這位公子,可是需要百年陰魂木和地脈石乳?”
趙統領眼神一厲,手按刀柄,上前一步擋在顧長峰身前,喝道:“你是何人?退開!”
那中年修士嚇了一跳,連忙後退兩步,擺手道:“別誤會別誤會!小的沒有惡意!隻是見這位公子為藥材發愁,想給公子指條明路。”他看起來四十許歲,修為隻有凝元三四重的樣子,衣衫陳舊,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
顧長峰抬手止住趙統領,看向中年修士,疑惑道:“你有門路?”
中年修士見顧長峰搭話,連忙道:“公子明鑒,小的常年在外奔波,采些藥材餬口。像百年陰魂木、地脈石乳這等珍貴之物,正規大商行自然價格高昂。不過,小人知道一個去處,偶爾能收到一些散修從深山老林、險地絕境中帶出來的好東西,價格嘛……比商行能便宜三四成!”
“哦?何處?”顧長峰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就在城西‘鬼市’。”中年修士聲音壓得更低,“不過那地方隻在每月初七、十七、二十七的子時後開市,魚龍混雜,真假難辨,需得眼力好才行。公子若有意,三日後便是十七,可去碰碰運氣。”說著,他還報了一個鬼市入口的大致方位。
趙統領眉頭緊皺:“鬼市?那種地方混亂不堪,多有坑蒙拐騙,甚至殺人越貨之事!姑爺,不可輕信!”
顧長峰卻沉吟道:“若是價格真能便宜許多……倒是值得一試。趙統領,隻是去看看,多帶些人手,應當無妨吧?何況,不是還有三日才開市麽?”
中年修士見有戲,又補充道:“公子若去,小的可以引路。不瞞公子,小的對鬼市還算熟悉,知道幾家信譽尚可的攤位,至少能保證東西不是假的。”
顧長峰看向趙統領,目光中帶著詢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堅持。
趙統領心中權衡。鬼市確實混亂危險,但若多帶精銳護衛,小心行事,以蕭家的名頭,等閑宵小也不敢輕易招惹。況且,這位姑爺看起來是真的為藥材發愁,若一味阻攔,反而不美。若能以較低價格購得所需藥材,也算幫家主了卻一樁心事。
“此事……需稟明家主定奪。”趙統領最終沒有立刻答應,但語氣已有所鬆動。
“有勞趙統領。”顧長峰點頭,又對那中年修士道,“這位……如何稱呼?若三日後成行,何處尋你?”
中年修士連忙道:“小的姓錢,行三,大家都叫我錢老三。三日後子時,公子可到城西‘忘憂酒肆’後巷,小的在那裏等候。”
約定好聯絡方式,錢老三便點頭哈腰地離開了,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顧長峰看著他的背影,眼神微不可察地閃了閃。這個錢老三,出現得有些“巧合”。不過,鬼市……倒是個不錯的切入點。那裏三教九流匯聚,訊息靈通,或許能打聽到關於金鱗草、廢棄莊園,乃至“玄冰”的線索。
“姑爺,我們回去吧。”趙統領催促道。
“好。”顧長峰收回目光,臉上恢複了一貫的溫和平靜,彷彿剛才的焦慮和失望隻是曇花一現。
馬車駛離百草堂。顧長峰靠坐在車廂內,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鬼市之行,或許會有些意外的收獲。當然,必要的準備,也得開始了。
他需要一些防身的東西,一些……不那麽起眼,卻能在關鍵時刻發揮奇效的東西。冥煞鐵精不能輕易動用,輪回本源更是底牌中的底牌。那麽,一些精巧的符籙,或者……毒?
蕭家藏書樓裏,似乎有一些關於低階符籙和常見毒物辨識的書籍。作為“病弱姑爺”,借閱這些“雜書”打發時間,應該不會引人懷疑吧?
還有那個錢老三……得讓趙統領“順便”查一查他的底細。
馬車駛入蕭府,聽竹軒在望。顧長峰抬眼望去,隻見小院門口,除了日常守衛,竟多了一道熟悉的月白色身影。
蕭清雪?她不是在寒冰洞閉關嗎?怎麽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