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稠得化不開。天風城西北的官道早已消失在身後，顧長峰此刻正穿行在一條越來越崎嶇荒僻的小徑上。空氣中彌漫著枯枝腐葉和泥土的氣息，遠處傳來夜梟淒厲的啼叫，更添幾分荒涼。
他沒有走大路，而是憑借記憶和方向感，在荒山野嶺間穿梭。體內那點微薄的靈力大部分用於壓製傷勢和維持身體的輕盈敏捷，無法長時間禦風或施展高明的輕身術，隻能依靠被輪回本源緩慢強化過的肉身力量和對地形的精準判斷，在黑暗中快速移動。
胸口舊傷的隱痛如同附骨之蛆，時刻提醒著他這具身體的孱弱。強行夜行，翻牆離府，對他此刻的狀態是不小的負擔。但他別無選擇。蕭清雪已經起疑，蕭府內外無數雙眼睛盯著，隻有在夜深人靜時悄然離開，才能最大程度避開耳目，爭取到探查的時間。
落魂穀，位於天風城西北約五十裏，是一片被低矮山巒環抱的深邃峽穀。穀內終年彌漫著灰白色的瘴氣，毒蟲猛獸滋生，更有天然形成的迷蹤陣法，能擾亂靈識感知，極易讓人迷失方向。即便是凝元後期的修士，若無特殊手段或熟悉路徑的向導，也不敢輕易深入。但也正因如此，穀中孕育了不少外界罕見的陰屬性靈草和礦物，如金鱗草、陰魂木等，吸引著不少亡命徒和急需資源的散修前來冒險。
一個時辰後，顧長峰停在一處山坡上，向下望去。
前方地勢陡然下沉，形成一個巨大的碗狀窪地。即使在深沉的夜色中，也能看到穀口方向升騰著淡淡的、如同薄霧般的灰白氣息，那便是落魂穀有名的“**瘴”。瘴氣在月光下緩緩流動，將穀口附近的林木山石渲染得影影綽綽，如同張牙舞爪的鬼魅。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腐朽和奇異甜香的氣味，正是瘴氣的特征。更遠處，穀地深處一片漆黑，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唯有偶爾幾點幽綠色的磷火飄忽閃爍，那是積聚的陰氣或某些妖獸的眼睛。
顧長峰沒有立刻靠近穀口。他伏低身體，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一塊沒有生命的岩石，隱藏在坡頂一塊巨石的陰影後。輪回本源賦予的強大神識，如同無形的觸手，緩緩向穀口方向延伸、探查。
神識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流動的瘴氣。這些瘴氣不僅有毒，更能侵蝕、幹擾靈識。很快，穀口附近的情形在他“眼”中逐漸清晰。
穀口頗為寬闊，但被雜亂生長的巨大黑色怪石和虯結的古藤分割得支離破碎，隻有中間一條被踩踏出的小徑蜿蜒伸入灰白瘴氣深處。小徑入口處，散落著一些早已腐朽的獸骨和破損的兵器，無聲訴說著此地的凶險。
此刻，穀口並非空無一人。
在小徑入口附近一塊相對平坦的巨石旁，燃著一堆篝火。跳躍的火光映照著四五個圍坐的身影。他們穿著各式皮甲或勁裝，身上帶著明顯的煞氣和血腥味，身旁隨意放著刀劍弓弩，正是常在落魂穀外圍活動、以獵殺低階妖獸和采集邊緣藥材為生的散修小隊。
從氣息判斷，這五人修為在凝元四重到七重之間，其中那個滿臉絡腮胡、正在翻烤著一隻不知名獸腿的壯漢，氣息最強，已接近凝元八重。他們大聲談笑著，罵罵咧咧，言語粗俗，內容無非是今日的收獲、穀中的危險，以及天風城哪個窯姐兒夠勁。
看上去，這隻是一支普通的、在穀口紮營休息的散修隊伍。
但顧長峰的目光，卻落在了篝火光照不到的邊緣，那片被怪石陰影籠罩的區域。那裏，隱隱有極其微弱的靈力波動，與周圍環境幾乎融為一體，若非他神識敏銳遠超常人，根本難以察覺。
是預警或遮蔽類的小型陣法，而且布設手法頗為精妙，絕非眼前這幾個散修能有。
更重要的是，他在那陣法波動的邊緣，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卻讓他心頭一凜的氣息——金鱗草焚燒後特有的焦苦味！雖然被篝火的煙氣和穀口的腐殖氣味掩蓋，但在他的神識感應中，依舊清晰可辨。
果然在這裏！
顧長峰眼神微凝。那個“中間人”，或者與他相關的人，就在附近！這隊散修，很可能隻是擺在明麵上的幌子，真正的“眼睛”藏在暗處。
他沒有貿然行動，繼續以神識仔細探查。那隱匿陣法覆蓋範圍不大，似乎隻籠罩了巨石後方一小片區域。陣法波動穩定，沒有攻擊性，主要是遮蔽氣息和身形，並帶有預警功能。布陣者的修為，應該也在道基初期左右，與那矮壯黑衣人的首領相仿。
是同一夥人？還是“玄冰”派來的另一波？
顧長峰耐心等待著。時間一點點過去，篝火邊的散修們吃飽喝足，留下一人守夜，其餘人鑽進一旁的簡陋帳篷休息。守夜的修士是個幹瘦的漢子，抱著武器靠在一塊石頭上，腦袋一點一點，顯然也有些睏倦。
子時末，正是一天中最為寂靜，人也最為疲憊鬆懈的時刻。
就在這時，那隱匿陣法的波動，極其輕微地紊亂了一下，如同平靜的水麵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緊接著，一道幾乎融入夜色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巨石後的陰影中悄無聲息地滑出，借著散修帳篷和怪石的掩護，朝著穀口小徑的另一側，快速移動。
那黑影身材中等，全身包裹在深灰色的夜行衣中，臉上戴著隻露出眼睛的麵罩，行動間無聲無息，對地形極為熟悉，顯然是此地的常客。其氣息隱晦，但顧長峰依然判斷出，此人修為在凝元九重巔峰，尚未突破道基，但身法詭異，尤擅隱匿。
黑衣人沒有驚動篝火邊的散修，幾個起落，便沒入了穀口另一側一片更為茂密、瘴氣也更濃幾分的亂石林中，消失不見。
顧長峰沒有立刻去追那黑衣人。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塊巨石後的陰影。隱匿陣法依舊在運轉，但核心處，那金鱗草焦苦味最濃鬱的地方，此刻隻剩下極其微弱的殘留氣息，布陣者似乎已經離開，或者……用了某種更高明的手段徹底隱匿了？
略一沉吟，顧長峰決定先探查那處隱匿點。黑衣人前往的方向是落魂穀更深處，那裏瘴氣更濃，危險未知，貿然深入不明智。而這穀口的據點，或許能留下更多線索。
他如同真正的影子，從山坡滑下，藉助地形和夜色的掩護，朝著穀口篝火方向悄然靠近。他沒有走小徑，而是在亂石和枯木間迂迴穿行，每一步都精準地落在不會發出聲響的地方，完美避開了散修守夜者那半夢半醒的視線。
很快，他繞到了那塊巨石的背後。這裏背對篝火，光線昏暗，陰影濃重。空氣中，金鱗草焦苦味混合著一絲極淡的、屬於人類的體味和另一種奇異的、略帶腥甜的藥味。
隱匿陣法就在眼前。以顧長峰的眼力，能看出這是一個簡易的“匿形陣”，主要依靠幾塊刻畫了符文的陣石和一張低階“匿蹤符”構成，手法不算高明，但足以瞞過凝元境修士和普通道基初期修士的探查。
顧長峰沒有試圖破解陣法，那會引起靈力波動，驚動可能藏在暗處的人。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絲淡到極致的紫芒微微一閃，輕輕點在陣法外圍一處靈力流轉的節點上。
輪回本源之力，蘊含一絲“寂滅”屬性，對絕大多數低階靈力結構，都有著天然的侵蝕和“靜默”效果。除非是屬性相剋或等階極高的陣法，否則很難抵擋。
隻見那處節點上的微光迅速黯淡下去，如同燭火被掐滅。整個匿形陣的運轉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滯澀。就在這滯澀出現的刹那，顧長峰身形一晃，已如同沒有實質的幽魂，穿過了陣法那微不足道的“縫隙”，進入了陣法內部。
陣法內部空間不大，隻有丈許見方。地麵被人為清理過，鋪著一層幹燥的苔蘚。中央有一個熄滅不久的小火塘，灰燼中還能看到未燃盡的金鱗草碎葉，焦苦味正是來源於此。火塘旁散落著幾個空的丹藥玉瓶，上麵沒有任何標識。角落裏有幾個蒲團，其中一個蒲團上，放著一個半舊的灰色布囊。
顧長峰迅速掃視一圈，沒有發現其他有價值的東西。他走到蒲團邊，拿起那個布囊。布囊很輕，裏麵裝著十幾塊下品靈石，一小包金鱗草粉末，一個裝著幾顆淡紅色丹藥（與矮壯黑衣人身上找到的類似）的玉瓶，還有一張折疊起來的、質地粗糙的皮紙。
展開皮紙，上麵用炭筆勾勒著一幅簡略的地圖，標注的正是落魂穀外圍部分割槽域。地圖上有幾個標記：一個紅叉在穀口附近（正是此處），一個箭頭指向穀內某個方位，旁邊標注著“老地方”；另一個標記在穀內更深處，畫著一個骷髏頭，旁邊寫著“禁地，勿近”。地圖邊緣，還有一行小字：“初七、十七、二十七，子時，貨至‘老地方’。”
“老地方”……看來是接頭或交易的地點。今天正是十六，明晚子時，便是“貨至”之時。會是什麽“貨”？金鱗草？還是其他東西？與“玄冰”有關嗎？
顧長峰將皮紙和布囊中的金鱗草粉末、丹藥各取少許樣本收起，其餘原樣放回。他沒有動那些靈石和玉瓶，以免打草驚蛇。
做完這一切，他正準備按照原路退出陣法，忽然，耳廓微微一動。
遠處，穀口小徑方向，傳來極其輕微的、彷彿枯枝被踩斷的聲響，不止一處！而且，正朝著這個方向快速接近！來人刻意放輕了腳步，但在顧長峰遠超常人的感知下，依舊清晰可辨。從聲音判斷，至少有三人，修為不弱，動作敏捷，帶著明顯的煞氣。
不是剛才離開的那個黑衣人返回，也不是篝火邊的散修。是新來者！而且，來者不善！
顧長峰眼神一凜，身形瞬間隱入巨石底部一道狹窄的石縫陰影中，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連心跳都近乎停止。幾乎在他藏好的同時，三道黑影如同獵食的夜梟，從不同方向撲入這片被陣法籠罩的區域！
篝火邊的散修守夜者似乎被驚動，含糊地嘟囔了一聲，但並未起身檢視，很快又沒了聲息。顯然，來者對散修的反應早有預料，或者，那些散修本就是他們的人。
三道黑影落地無聲，顯出形貌。為首一人身材高瘦，穿著暗紅色緊身衣，臉上戴著一張猙獰的青銅鬼麵具，隻露出一雙狹長陰鷙的眼睛，氣息赫然是道基初期巔峰！他左右兩人，一胖一瘦，皆著黑衣蒙麵，氣息也在凝元**重。
“老鬼還沒回來？”青銅鬼麵人掃了一眼空蕩蕩的隱匿點，聲音沙啞低沉，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回血鳩大人，看灰燼，剛離開不久。應該是去‘老地方’做準備了。”瘦高黑衣人恭敬答道，聲音尖細。
被稱為“血鳩”的青銅鬼麵人冷哼一聲：“廢物！讓他看住穀口，留意近日有無可疑人物接近，尤其是與蕭家那贅婿有關的線索。他倒好，就知道守著那點金鱗草的破生意！”
胖黑衣人甕聲甕氣道：“大人息怒。那顧長峰不過是個廢物，上次失手隻是意外。‘玄冰’大人是否太過謹慎了？為了一個贅婿，讓我們兄弟在這鬼地方蹲了這麽多天。”
“閉嘴！”血鳩厲聲打斷，陰鷙的目光掃過胖黑衣人，後者頓時噤若寒蟬，“‘玄冰’大人的心思，也是你能揣度的？那顧長峰身上，或許真有大人需要的東西。上次幽冥閣的人失手，死得不明不白，本身就透著蹊蹺。大人有令，繼續盯著，若有其行蹤，立刻回報，不得擅自行動！尤其是你，血屠，再敢多嘴，老子先擰下你的腦袋！”
“是，是，屬下知錯！”胖黑衣人血屠連忙低頭。
血鳩不再理會他，走到火塘邊，用腳撥弄了一下灰燼，又拿起那個灰色布囊看了看，隨手丟下。“看來老鬼沒發現什麽異常。明晚子時交易照舊。你們兩個，去把外麵那幾個廢物叫醒，加強警戒，尤其是後半夜，都給我打起精神！若再像剛才那樣睡死，就別怪老子心狠！”
“是！”兩名黑衣人應聲，轉身出了陣法，朝著篝火方向走去。
血鳩獨自留在陣法內，又仔細檢查了一遍，似乎沒發現顧長峰潛入的痕跡。他走到巨石邊，負手而立，望向漆黑深邃的落魂穀，青銅麵具下的眼睛閃爍著幽光，低聲自語：
“顧長峰……蕭家贅婿……‘輪回印記’……哼，最好別讓老子碰上。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但語氣中的殺意，卻讓石縫中的顧長峰目光微冷。
果然是“玄冰”的人！而且目標明確，就是為了他身上可能存在的“輪回印記”！這個血鳩，地位似乎比之前的黑衣人更高，實力也更強。他們在此設伏，是為了守株待兔，等待自己出現？還是另有圖謀？
輪回印記的暴露，比預想的還要嚴重。這個“玄冰”，對輪回之力的瞭解，恐怕不淺。
外麵傳來散修們被叫醒後壓低的抱怨和走動聲。血鳩也轉身，準備離開陣法。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穀口小徑深處，那片灰白色的濃重瘴氣之中，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短促的慘叫！聲音充滿驚恐和痛苦，瞬間劃破了夜的寂靜！
緊接著，是幾聲驚慌失措的呼喊和兵刃出鞘的鏗鏘聲！
“妖獸！是二階‘腐骨狼’！不止一頭！”
“快結陣！擋住它們！”
“啊——！”
慘叫聲、獸吼聲、廝殺聲驟然響起，打破了穀口的平靜！
剛剛走出陣法的血鳩腳步一頓，猛地回頭，看向瘴氣彌漫的小徑方向，眼中厲芒一閃：“怎麽回事？！”
那兩名黑衣人也迅速退回，瘦高黑衣人急聲道：“大人，好像是老鬼他們回來的方向，遭遇了妖獸襲擊！聽動靜，數量不少，怕是誤入了狼群的領地！”
“廢物！連路都看不清！”血鳩罵了一句，卻沒有立刻前去救援的意思，反而眼神警惕地掃視著穀口四周，似乎在判斷這是否是調虎離山之計。
篝火邊的散修們也被驚動，驚慌地拿起武器，聚集到一起，緊張地望著慘叫傳來的方向，不知所措。
石縫中，顧長峰心中一動。機會！
趁著外麵因突發獸襲而一片混亂，血鳩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他如同滑溜的泥鰍，悄無聲息地從石縫另一側一個更隱蔽的缺口滑出，沒有觸動陣法，迅速隱入旁邊一片更深的亂石陰影中，然後借著陰影和地形的掩護，朝著與穀口相反的方向，疾退！
他的動作快如鬼魅，在混亂的夜色和聲響掩護下，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幾個呼吸間，他已遠離了那片隱匿區域，重新沒入山坡下的黑暗之中。
他沒有停留，忍著胸口的悶痛，將速度提升到極致，朝著來時的方向，頭也不回地疾馳而去。
穀口的廝殺聲、獸吼聲、人類的怒吼和慘叫，漸漸被拋在身後，越來越遠。
直到徹底聽不見那些聲音，顧長峰纔在一處隱蔽的山坳裏停下，背靠冰冷的岩壁，劇烈地喘息著。冷汗已經浸濕了內衫。剛才的潛入、隱匿、以及最後時刻的爆發疾馳，幾乎耗盡了他本就所剩不多的體力和靈力，傷勢也似乎有加重的跡象。
但值得。
他得到了關鍵資訊：“玄冰”的人在落魂穀有據點，由一名道基初期巔峰的“血鳩”率領，目標明確指向他和“輪回印記”。他們似乎在等待某種“貨物”交易，時間就在明晚子時，地點是穀內的“老地方”。那個身上有金鱗草焦味、疑似“中間人”的“老鬼”，應該就是與他們接頭的人之一。
此外，那個“老地方”，以及地圖上標注的“禁地”，也引起了他的興趣。落魂穀深處，恐怕藏著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或許與冥煞鐵精，乃至更久遠的傳說有關。
“明晚子時……”顧長峰喘息稍定，眼中寒芒閃動。或許，他應該去看看這場“交易”。不過，以他現在的狀態，硬闖無疑是送死。他需要盡快恢複一些實力，更需要……一些幫手，或者，製造一些混亂。
他抬起頭，望向東方天際。那裏，已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天，快亮了。他必須在蕭府護衛發現他失蹤之前，悄無聲息地回去。
深吸一口帶著晨露清冷氣息的空氣，顧長峰再次動身，如同暗夜中歸巢的倦鳥，悄然掠向天風城的方向。
聽竹軒內，一切如舊，彷彿無人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