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極其輕微,如同夜風拂過枯葉,又似積雪從枝頭滑落,在寂靜的黎明前格外清晰。不是尋常護衛巡邏的腳步聲,也不是小動物跑過的窸窣,而是某種刻意的、帶著特定韻律的落地聲——輕身功夫已臻化境的高手,才能發出的聲響。
來者不止一人,且修為不弱,至少凝元後期,為首者恐怕有道基水平。他們避開了外圍的明哨,悄無聲息地潛入了聽竹軒的內院範圍,正朝著他所在的廂房悄然靠近。
是幽冥閣的第二次刺殺?還是蕭厲派來“探聽虛實”的人?亦或是……其他勢力?
顧長峰眼中沒有絲毫波瀾,彷彿早有所料。他緩緩躺下,拉過薄被蓋好,呼吸變得均勻綿長,儼然一副沉入睡夢的模樣。隻是被下的右手,已悄然握住了藏於枕下的冥煞鐵精。冰冷而暴戾的氣息透過掌心傳來,讓他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
窗外,細微的破空聲和衣袂拂風聲越來越近,最終在窗外廊下停住。來者極為謹慎,並未立刻破窗而入,而是靜靜蟄伏,似乎在感知屋內的動靜。
片刻後,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帶著淡淡甜腥氣的煙霧,從門縫和窗縫中悄然滲入。煙霧無色,卻帶著強烈的**效果,顯然是江湖上下三濫的玩意兒,但對低階修士和凡人效果極佳。
顧長峰屏住呼吸,體內《養元歸真訣》悄然運轉,那一絲微弱的靈力在特定經脈中遊走,形成一層極薄的、隔絕氣息的內迴圈。同時,輪回本源之力微微波動,將侵入體內的微量迷煙悄然化去。
煙霧在屋內彌漫了片刻,窗外的人似乎覺得藥效已發。隻聽“哢嚓”一聲極輕的機括響動,門栓再次被某種精巧工具無聲撥開。房門被推開一道縫隙,兩道黑影如同狸貓般閃入,反手又將門輕輕掩上。
兩人皆著黑色夜行衣,蒙麵,隻露出一雙精光閃閃的眼睛。一人身形高瘦,氣息陰冷,手中反握一對淬毒匕首;另一人略顯矮壯,下盤極穩,腰間纏著一圈泛著烏光的軟鞭。從氣息判斷,高瘦者是凝元九重,矮壯者是道基初期。
兩人進屋後,目光如電,迅速掃過房間。見顧長峰“沉睡”在床,呼吸平穩,毫無所覺,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高瘦者打了個手勢,示意矮壯者警戒,自己則悄無聲息地飄到床邊,伸出手,指尖凝聚一絲烏光,就要點向顧長峰的眉心,顯然是想以搜魂或製穴之術探查。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及顧長峰麵板的刹那——
異變突起!
床上原本“沉睡”的顧長峰,驟然睜開了雙眼!
那雙眼睛,在黑暗中竟無半分睡意與驚恐,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寒與漠然,彷彿萬年不化的玄冰,直直刺入高瘦黑衣人的心底。
高瘦黑衣人渾身汗毛倒豎,一股從未有過的、源自靈魂深處的致命危機感瞬間淹沒了他!他怪叫一聲,哪裏還顧得上什麽搜魂,指尖烏光暴漲,化指為爪,帶著淩厲的勁風,狠狠抓向顧長峰的咽喉!這一抓用盡了全力,凝元九重的修為毫無保留,力求一擊斃命!
與此同時,負責警戒的矮壯黑衣人也察覺不對,反應極快,腰間軟鞭如同毒蛇出洞,帶著刺耳的破空聲,直抽顧長峰麵門!鞭身烏光流轉,顯然淬有劇毒,且灌注了道基初期的強橫靈力,威力驚人!
麵對上下夾擊,顧長峰卻是不閃不避。他躺在床上的身體,以一種極其詭異、彷彿不受骨骼限製的方式,猛地向內側一縮一滑,如同泥鰍般,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咽喉處的致命一爪。高瘦黑衣人的五指擦著他的脖頸掠過,抓在床板上,留下五道深深的孔洞,木屑紛飛。
與此同時,顧長峰的左手從被中探出,掌心之中,那塊冥煞鐵精幽光一閃!他並未直接以肉身硬接軟鞭,而是手腕一抖,冥煞鐵精不偏不倚,正好迎上了抽來的鞭梢!
“啪!”
一聲脆響,並非金鐵交鳴,而是如同抽中了敗革。蘊含道基靈力的軟鞭,抽在冥煞鐵精之上,竟未能撼動其分毫!反而有一股陰寒刺骨、暴戾混亂的煞氣,如同找到了宣泄口,順著鞭身逆襲而上,瘋狂湧向矮壯黑衣人!
“什麽鬼東西?!”矮壯黑衣人臉色劇變,他隻覺一股冰寒死寂、充滿混亂怨唸的力量沿著手臂經脈急速竄入,所過之處,靈力滯澀,經脈傳來針紮般的刺痛,彷彿有無數怨魂在撕咬!他驚駭之下,連忙鬆手撤鞭,同時運轉功法,拚命驅除那股詭異煞氣。
而就在矮壯黑衣人被煞氣侵擾、心神失守的這電光火石之間,顧長峰動了!
他從床上一躍而起,身法快如鬼魅,並非撲向兩名黑衣人,而是徑直衝向房間一側的牆壁!那裏掛著一幅普通的山水畫。
高瘦黑衣人一爪落空,又見同伴受挫,又驚又怒,以為顧長峰要逃,厲喝一聲:“哪裏走!”身形急掠,匕首帶起兩道幽藍寒芒,封堵顧長峰去路。
矮壯黑衣人也強壓下手臂的不適,怒吼著揮掌拍來,掌風呼嘯,勢大力沉。
然而,顧長峰衝向牆壁的身形,在即將撞上的瞬間,卻如同沒有實體般,微微一側,右手食指閃電般點出,精準無比地點在了畫卷下方牆壁上一個極其隱蔽的、毫不起眼的微小凸起上。
“哢噠。”
一聲輕微的機括響動從牆壁內部傳出。
緊接著,在兩名黑衣人驚愕的目光中,那麵看似堅固的磚石牆壁,竟然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幽深洞口!一股陳舊、微帶黴味的氣息從洞內湧出。
這聽竹軒,竟然藏有密道!
顧長峰沒有絲毫猶豫,身形一晃,已沒入洞口之中。
“密道!追!”高瘦黑衣人又驚又怒,萬萬沒想到這看似普通的贅婿居所,竟有如此佈置。他生怕顧長峰逃脫,不假思索,緊跟著就要衝入密道。
“小心有詐!”矮壯黑衣人心有餘悸,出言提醒,但見同伴已衝入,也隻得咬牙跟上。
密道入口在兩人進入後,悄無聲息地再次關閉,牆壁恢複原狀,彷彿從未開啟過。
密道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且異常狹窄,僅能彎腰前行。空氣混濁,帶著泥土和腐朽的氣味。腳下是粗糙的石階,向下延伸。
高瘦黑衣人衝在最前,屏住呼吸,靈力灌注雙目,勉強能看清前方幾步。顧長峰的身影已消失在拐角處。他心中焦急,加快腳步追趕。矮壯黑衣人跟在後麵,一麵警惕後方,一麵運功驅除手臂殘留的煞氣,速度稍慢。
密道蜿蜒向下,似乎通往地下深處。途中竟有幾個岔路口,但前方顧長峰似乎故意留下了極淡的氣息指引,兩人不及細想,循著氣息急追。
大約下行了一炷香時間,前方隱約傳來微弱的水流聲,空氣也濕潤了許多。密道豁然開朗,出現一個不大的天然石窟。石窟中央,有一窪幽暗的地下潭水,水波不興,深不見底。水潭邊,生長著一些散發著慘淡幽光的苔蘚,提供著唯一的光源。
顧長峰就站在水潭邊,背對著他們,青衫在幽光下顯得有些朦朧。
“跑啊!怎麽不跑了?”高瘦黑衣人獰笑一聲,與矮壯黑衣人一左一右,堵住了顧長峰的退路。到了這封閉的石窟,看他還往哪裏逃!雖然此地詭異,但以他們二人實力,拿下這個“病弱贅婿”應當不在話下。方纔的煞氣襲擊,或許隻是對方憑借那詭異鐵塊取巧。
顧長峰緩緩轉過身,臉色在幽光映照下,更顯蒼白,但眼神卻平靜得可怕。“誰派你們來的?蕭厲?還是‘玄冰’?”
兩人聞言,眼神俱是一縮。高瘦黑衣人冷聲道:“將死之人,何必多問!交出你身上那黑色鐵塊,或許可以給你個痛快!”
果然是為了冥煞鐵精?還是以此為藉口?顧長峰心中冷笑,看來對方並未完全確定自己的“價值”,或者,冥煞鐵精本身,也引起了某些人的興趣。
“看來,你們是不打算說了。”顧長峰微微搖頭,似乎有些遺憾。他抬起右手,那塊冥煞鐵精靜靜躺在他掌心,幽光流轉,煞氣內蘊。
矮壯黑衣人看到此物,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但更多的是貪婪。能輕易抵擋他軟鞭、並反噬煞氣的異物,絕非尋常!若能奪得……
“動手!速戰速決!”矮壯黑衣人低吼一聲,不再猶豫,雙掌一錯,渾身靈力澎湃,道基初期的威壓完全釋放,化作一道凝實的土黃色掌印,厚重如山,朝著顧長峰當頭壓落!正是他的成名絕技“裂地掌”!
高瘦黑衣人也同時發動,身形如鬼魅般飄忽,兩把淬毒匕首化作漫天藍芒,無聲無息地襲向顧長峰周身要害,角度刁鑽狠辣。
麵對一剛一柔、一明一暗的聯手夾擊,顧長峰依舊站在原地,隻是握著冥煞鐵精的右手,緩緩握緊。
就在掌印與匕芒即將臨體的瞬間,他猛地將冥煞鐵精向地麵一按!
“嗡——!”
一聲低沉的、彷彿來自九幽之下的嗡鳴響起!以冥煞鐵精為中心,一圈肉眼可見的漆黑波紋驟然擴散開來!
波紋過處,石窟內的幽光苔蘚瞬間黯淡,彷彿被吞噬了光芒。空氣驟然變得陰寒刺骨,濃鬱的煞氣混合著混亂的怨念,如同潮水般充斥了整個空間!
矮壯黑衣人那氣勢洶洶的“裂地掌”印,在接觸到黑色波紋的刹那,竟如同冰雪消融,迅速黯淡、崩解,蘊含的靈力被煞氣侵蝕一空!高瘦黑衣人那漫天匕芒,更是如同陷入粘稠的泥沼,速度驟降,光芒迅速熄滅。
“不好!是陣法?!”兩人駭然失色,這哪裏是什麽鐵塊異寶,分明是激發了一個早已佈置好的陰煞絕陣的陣眼!這石窟,竟是一處陷阱!
他們想要抽身後退,卻已然來不及。那黑色波紋如同擁有生命,瞬間纏繞而上,將他們牢牢束縛!陰寒刺骨的煞氣無孔不入,瘋狂鑽入他們的護體靈光,侵蝕他們的經脈肉身,更有一股股混亂的怨念直衝識海,幻象叢生,耳邊彷彿響起無數冤魂的淒厲哀嚎!
“啊——!”高瘦黑衣人首當其衝,修為較弱,護體靈光瞬間破碎,煞氣入體,頓時發出淒厲的慘叫,雙眼迅速被黑氣彌漫,神智陷入瘋狂,竟反手一匕首刺向身旁的同伴!
矮壯黑衣人修為較高,勉強還能支撐,但也被煞氣怨念侵蝕得臉色發黑,心神動蕩。見同伴瘋魔般攻來,又驚又怒,隻得揮掌抵擋,兩人竟在這狹窄石窟內自相殘殺起來!
顧長峰冷眼旁觀,身形悄然向水潭邊退了幾步。這處地下石窟,是他前幾日“散步”時,以神識探查聽竹軒地下結構,無意中發現的一處天然陰穴,地脈陰氣匯聚,正好與冥煞鐵精屬性相合。他暗中以冥煞鐵精為基,結合幾處地脈節點,佈下了一個簡陋的“陰煞困靈陣”。此陣並無直接殺傷力,主要功能是匯聚放大陰煞之氣,侵蝕困敵,擾亂心神。對付修為不高、且對陣法毫無防備的修士,有奇效。
他本想將此作為一張底牌,沒想到這麽快就用上了。
看著在陣中瘋狂廝殺、氣息迅速萎靡的兩名黑衣人,顧長峰眼中沒有絲毫憐憫。他緩步上前,避開兩人的戰鬥餘波,來到那名神智尚存一絲清明的矮壯黑衣人身前。
矮壯黑衣人此刻已被煞氣侵染大半,臉色烏黑,眼神渙散,全靠道基修為強撐。見顧長峰走近,他眼中露出無盡的恐懼和怨毒:“你……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顧長峰語氣平淡,伸手按在他的天靈蓋上,一縷淡紫色的氣息悄然滲入,“重要的是,誰派你來的?‘玄冰’是誰?與蕭厲有無關聯?”
搜魂之術!矮壯黑衣人亡魂大冒,想要掙紮,卻被煞氣與陣法雙重束縛,動彈不得。他隻覺一股冰冷浩大、彷彿能洞徹靈魂的力量強行闖入識海,翻看著他的記憶。
零碎的畫麵閃過:接受任務指令的畫麵模糊不清,隻有一個背對著光、聲音經過處理的神秘人影,下達指令,要求潛入蕭家,生擒或擊殺顧長峰,並帶回其貼身之物,重點是尋找一塊“黑色的、帶有不祥氣息的金屬或石頭”;與蕭厲的接觸……似乎沒有直接接觸,但曾通過一個中間人,收過蕭厲的“好處”,任務是“給那贅婿找點麻煩,最好能逼他離開蕭家或露出破綻”……
記憶破碎,且關於“玄冰”的核心資訊似乎被下了禁製,一旦觸及,便自行模糊消散。但顧長峰還是捕捉到了一些有用的片段:下達指令的地點,似乎在天風城西北方向,一處廢棄的莊園附近;那中間人,矮壯黑衣人依稀記得,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類似於“金鱗草”焚燒後的特殊焦味。
“金鱗草……”顧長峰收回手,若有所思。這是一種頗為少見的靈草,通常用於煉製某些特殊丹藥或符墨,氣味獨特。天風城中,使用此物的地方不多。
矮壯黑衣人被搜魂後,眼神徹底呆滯,口吐白沫,癱軟下去,已是神魂受損,淪為白癡。另一邊,高瘦黑衣人也在煞氣侵蝕和自相殘殺中,氣息斷絕。
顧長峰不再看他們,走到水潭邊,將冥煞鐵精收起。陣法的效果正在減弱,此地不宜久留。他俯身,從矮壯黑衣人懷中摸出幾樣東西:一小袋靈石,一個刻有詭異花紋的銅牌(非幽冥閣令牌,更像是某種信物),以及一個裝著幾顆淡紅色丹藥的玉瓶。從高瘦黑衣人身上也找到類似物品,還有一小包金鱗草粉末。
看來,那個中間人很可能與這矮壯黑衣人有關,或者,就是其同夥之一。
收起戰利品,顧長峰走到石窟一角,在一塊看似普通的岩石上按了幾下。岩石向內凹陷,露出另一個狹窄的通道,通向更深處。這是他提前預留的另一條退路。
他毫不猶豫地鑽入通道,身形消失在黑暗之中。通道在他進入後,岩石複位,將石窟徹底封閉。
半個時辰後,聽竹軒。
天色微明,院外傳來護衛換班的細微響動。一切如常,彷彿昨夜什麽都沒有發生。
顧長峰的廂房門窗緊閉,他合衣躺在床上,呼吸平穩,隻是臉色比平日更加蒼白幾分,額角有細微的汗珠。強行催動冥煞鐵精布陣、又以輪回本源之力施展搜魂,對他此刻的身體負擔不小。
但他心中,已有了計較。
“金鱗草……西北廢棄莊園……蕭厲……”
線索漸漸清晰。雖然未能直接揪出“玄冰”,但至少斬斷了伸向自己的一隻觸手,並且找到了新的追查方向。
蕭厲……看來,是時候讓這位不安分的小舅子,嚐嚐苦頭了。還有那個身上帶著金鱗草焦味的“中間人”……
顧長峰緩緩閉上雙眼,體內《養元歸真訣》再次運轉,修複著身體的損耗。窗外的天色,越來越亮。
新的一天,開始了。而蕭家,乃至天風城的風雲,似乎也因這接連發生的暗夜交鋒,而悄然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