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蕭家表麵恢複了往日的平靜。蕭清雪依言進入家族禁地“寒冰洞”閉關，聽雪樓由青羽打理，對外宣稱全力備戰三月後的天風會武及玄冰閣遴選。蕭戰以加強府邸防衛為由，增派了數倍護衛，尤其是聽竹軒周圍，明哨暗樁林立，幾乎將小院圍成了鐵桶。
顧長峰的生活也恢複了“規律”。每日喝藥、靜養、看書，偶爾在院中散步，與那些監視他的護衛點頭致意，神態溫和而疏離，彷彿那夜的刺殺與驚嚇，真的給他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心理創傷，需要漫長的時間來平複。隻是無人察覺，他散步的路線，目光掃過的角度，總是有意無意地掠過護衛換班的間隙，以及聽竹軒與外界連線的幾處薄弱點。
王醫師依舊每日前來，眉頭也依舊緊鎖。這位姑爺的脈象，實在古怪。說重傷吧，內腑傷勢在緩慢好轉；說虛弱吧，精氣神又似乎比剛遇刺時好了一些；可若說痊癒，那脈象中的滯澀與虛浮，卻始終如影隨形，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無論灌入多少藥力，都難以填滿。他行醫數十年，從未見過如此奇怪的脈象，隻能歸結於“先天不足，又受驚過度，傷了本源”，開出的藥方也越發偏向溫補固本。
這一日，天光放晴，連日的陰霾散去。顧長峰喝過藥，向負責看守的護衛首領，一位姓趙的道基初期修士，提出想出門走走，透透氣。
“姑爺，家主有令，讓您安心靜養。外麵人多眼雜，恐怕對您休養不利。”趙統領麵帶難色，語氣卻不容置疑。他是蕭戰的心腹，奉命“保護”顧長峰，實則也是監視。
“整日困於院中，實在煩悶。聽聞城南‘百草堂’新到了一批北地雪參，對固本培元有奇效。我這身子，王醫師也說需徐徐圖之，或許用些好藥材，能恢複得快些。”顧長峰語氣溫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懇求與無奈，“趙統領若是不放心，多派幾位兄弟跟著便是。我隻去百草堂看看，買了藥便回，絕不多作停留。”
他態度誠懇，理由也充分。百草堂是蕭家參股的藥鋪，信譽良好，位於天風城相對繁華安全的南城區。趙統領沉吟片刻。家主命令是保護兼監視，並未完全禁足。這位姑爺入贅一年，確實安分守己，除了上次遇刺，從未惹過麻煩。如今他主動提出要去自家產業買藥，於情於理，都不好強硬拒絕。何況，多派些人手跟著，料想出不了岔子。
“既然如此，姑爺稍候，容我安排一下。”趙統領最終點頭，轉身去調派人手。
不多時，顧長峰便在四名凝元境護衛的“陪同”下，出了蕭家側門，坐上蕭家準備的普通馬車，朝著城南而去。馬車前後，還有八名護衛騎馬隨行，將馬車護在中間，可謂是戒備森嚴。
車廂內，顧長峰靠坐在軟墊上，閉目養神。馬車軲轆壓在青石板路上，發出規律的聲響。他看似平靜，神識卻如同無形的觸角，悄然蔓延出去，感知著周圍的一切。
天風城作為東域有數的大城，即便是南城相對清靜的區域，也頗為繁華。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行人商販絡繹不絕，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車馬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塵世的喧囂與生機。這與蕭家府邸那種肅穆壓抑的氛圍截然不同。
顧長峰的神識掃過街道，掠過一個個或平凡或略有修為的行人，感受著他們或喜或憂的情緒波動，如同在看一幅流動的眾生畫卷。百世輪回，他見過太多繁華與衰敗，但這紅塵煙火氣，依舊讓他沉寂的心湖，泛起一絲微瀾。
馬車行至中途，路過一片頗為熱鬧的坊市區域。這裏是天風城散修和低階武者最愛逛的地方，街道兩側擺滿了各種攤位，售賣著丹藥、符籙、妖獸材料、低階功法秘籍，乃至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真假難辨，魚龍混雜。
“停一下。”顧長峰忽然開口。
駕車的護衛勒住馬匹，負責護衛的趙統領策馬靠近車窗，問道：“姑爺有何吩咐？”
“我隱約聞到一股‘冰晶草’的氣息，就在這附近。此物雖不算名貴，但與我方中幾味藥引相合，或許效用更佳。我想下去看看，順便逛逛這坊市，散散心。”顧長峰掀開車簾，指著不遠處一個販賣草藥的攤位說道，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感興趣的神色。
冰晶草確實是一種低階靈草，性寒，常作輔藥。趙統領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那攤位上有幾株淡藍色、帶著冰霜紋路的草藥。他皺了皺眉，坊市人多眼雜，環境混亂，遠不如百草堂安全可控。
“姑爺，此地雜亂，恐有衝撞。不如直接去百草堂，那裏藥材齊全，定有冰晶草。”趙統領勸道。
“趙統領多慮了。有諸位護衛在旁，光天化日之下，能有何事？我隻是隨意看看，買株草藥便走，不會耽擱太久。”顧長峰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堅持，“整日悶著，反倒不利於心神恢複。”
趙統領看了看顧長峰蒼白的臉色，又瞥了一眼坊市。這裏畢竟還在天風城內，蕭家的名頭足以震懾大部分宵小，加上他們十二名護衛，其中還有他這個道基修士坐鎮，安全應當無虞。若再強行拒絕，反倒顯得不近人情，惹人懷疑。
“那好吧，姑爺請下車，但請務必跟緊我等，不要遠離。”趙統領最終妥協，揮手示意護衛們散開，形成一個鬆散的護衛圈，將顧長峰護在中間。
顧長峰下了馬車，整了整身上普通的青色布袍（蕭家為他準備的，比之前那件略好），邁步朝著坊市走去。護衛們緊隨其後，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一踏入坊市，喧囂聲浪撲麵而來。各種氣味混雜——草藥的清香、丹藥的異香、妖獸材料的腥臊、食物油脂的焦香，還有汗味、塵土味，構成了一幅生動的市井圖景。
顧長峰步履悠閑，目光在兩側攤位上掠過，彷彿真是一個久病初愈、出來散心的富家子弟。他先是走到那個售賣草藥的攤位前，蹲下身，仔細挑選了幾株品相不錯的冰晶草，又隨手買了些其他常見的輔藥，與攤主討價還價幾句，付了靈石，將藥材包好。
整個過程自然流暢，與尋常顧客無異。趙統領稍稍放鬆了些警惕，看來姑爺真的隻是來買藥散心。
買完草藥，顧長峰並未立刻離開，而是繼續在坊市中慢悠悠地逛著。他時而駐足看看販賣符籙的攤位，詢問幾句低階火球符的價格；時而拿起某個攤位上造型古怪的“古物”把玩片刻，又搖頭放下；時而被售賣低階妖獸幼崽的攤位吸引，饒有興趣地看著籠子裏毛茸茸的小獸。
護衛們隻得跟著他，在人群中穿行。坊市本就擁擠，護衛們又要保持警戒隊形，難免與行人有些磕碰，引來不少不滿的目光和低聲抱怨。好在他們身著蕭家護衛服飾，大多數人認出後，都選擇忍氣吞聲，繞道而行。
顧長峰似乎渾然不覺，逛得頗為投入。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實則如同最精密的篩子，過濾著周圍的資訊。攤販的叫賣，顧客的交談，行人的私語，甚至角落裏乞丐的嘟囔……無數聲音、氣息、情緒碎片湧入他的感知。
他在蒐集資訊，關於天風城近期的動向，關於黑水澤，關於蕭家，關於任何可能與他或蕭清雪相關的蛛絲馬跡。同時，他也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護衛們的反應、坊市的地形、可能的逃生（或潛入）路線。
就在他走到一個販賣各種礦石和邊角料的攤位前，準備隨手拿起一塊黑乎乎的、像是被雷劈過的焦木看看時，異變陡生！
“讓開！都給老子讓開！”一聲粗野的暴喝從前方傳來，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和人群的驚呼騷亂。
隻見前方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七八個身穿黑色勁裝、滿臉橫肉、氣息彪悍的大漢橫衝直撞而來。他們身上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和煞氣，修為皆在凝元中後期，為首一人竟有道基初期的波動。這群人顯然剛經曆過廝殺或狩獵，衣袍上還沾著未幹的血跡和泥汙，眼神凶狠，肆無忌憚地推開擋路的行人，徑直朝著坊市深處走去，目標似乎是裏麵一家規模頗大的材料收購鋪子。
“是‘血狼幫’的人！”
“快躲開，這幫煞星又來了！”
“聽說他們剛在黑水澤深處獵殺了一頭二階巔峰的‘鐵甲暴熊’，正要去‘萬寶閣’銷贓呢！”
人群低聲議論，臉上帶著畏懼，紛紛避讓。血狼幫是天風城附近有名的亡命徒團夥，手段狠辣，行事跋扈，背後似乎有城內某個勢力的影子，等閑人不敢招惹。
顧長峰所在的攤位正好位於這群人前進的路線上。護衛們見狀，立刻緊張起來，趙統領更是上前一步，擋在顧長峰身前，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沉聲道：“姑爺，退後。”
然而，血狼幫的人速度極快，轉眼就到了近前。為首那名道基初期的獨眼大漢，滿臉疤痕，獨眼中凶光閃爍，見前方有人擋路（正是蕭家護衛形成的鬆散圈子），不耐煩地罵道：“哪來的不長眼的狗東西，滾開！”蒲扇般的大手帶著一股腥風，直接朝著擋在最前麵的兩名蕭家護衛推去。
那兩名護衛隻是凝元五六重的修為，哪裏擋得住道基修士含怒一推？頓時悶哼一聲，踉蹌著向兩側跌開，護衛圈子頓時出現了一個缺口。
獨眼大漢看也不看，大步就要從缺口穿過。他身後的幫眾也吆五喝六地跟上。
趙統領臉色一沉，血狼幫固然凶悍，但蕭家也不是泥捏的！他身為護衛統領，若是眼睜睜看著自家姑爺被衝撞而無動於衷，回去如何向家主交代？
“站住！”趙統領厲喝一聲，道基初期的氣勢陡然爆發，向前踏出一步，一股無形的氣牆擋在獨眼大漢麵前，“血狼幫的，這裏是天風城，不是你們撒野的地方！衝撞了我家主人，還不賠罪！”
“嗯？”獨眼大漢停下腳步，獨眼凶光畢露地盯向趙統領，又掃了一眼被他護在身後的顧長峰，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我道是誰，原來是蕭家的看門狗。怎麽，蕭家現在連個病癆鬼出門，都要這麽大陣仗了？滾開，老子沒空跟你廢話！”
他顯然認出了蕭家護衛的服飾，也看出被護著的顧長峰氣息微弱，臉色蒼白，一副病弱模樣，言語間更是毫無顧忌，充滿鄙夷。
“你！”趙統領大怒，身上靈力湧動，就要動手。其餘蕭家護衛也紛紛刀劍出鞘，怒視血狼幫眾人。
血狼幫的人也不是善茬，見狀立刻鼓譟起來，各自亮出兵刃，煞氣騰騰。雙方劍拔弩張，眼看就要在坊市中爆發衝突。周圍的攤販和行人早已嚇得躲出老遠，遠遠圍觀，生怕被波及。
就在這緊張時刻，一個清朗溫和，卻又帶著幾分怯弱的聲音響起：
“趙統領，算了。”
顧長峰從趙統領身後走了出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和息事寧人的神色，對著獨眼大漢拱了拱手，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這位……好漢，下人無禮，衝撞了各位，還請海涵。我們這就讓開，諸位請便。”
說著，他主動向旁邊退開幾步，讓出了道路。姿態放得很低，完全是一副怕事、不願招惹麻煩的懦弱模樣。
趙統領一愣，沒想到自家姑爺會如此示弱。但顧長峰既然開口，他也不好再堅持，隻得強壓怒火，揮手示意護衛們收起兵刃，也讓到一邊。
獨眼大漢見狀，嗤笑一聲，眼中的鄙夷更濃：“算你小子識相！蕭家贅婿？哼，果然是個沒卵子的廢物！”他毫不客氣地丟下一句侮辱性極強的話，然後大手一揮，帶著手下揚長而去，留下滿地狼藉和一群麵色鐵青的蕭家護衛。
周圍的圍觀者中，也響起幾聲壓抑的嗤笑和低語。顯然，顧長峰這個蕭家“病弱贅婿”的名聲，早已傳遍天風城。
趙統領拳頭捏得嘎嘣響，額頭青筋跳動，卻礙於顧長峰的命令，隻能狠狠瞪著血狼幫眾人遠去的背影，低吼道：“我們走！”
護衛們也覺得臉上無光，垂頭喪氣地重新簇擁著顧長峰，準備離開這丟人的地方。
然而，誰也沒有注意到，就在剛才雙方對峙、顧長峰“驚慌”後退讓路的時候，他的身體似乎因為“慌亂”，不小心輕輕撞了一下旁邊那個販賣礦石和邊角料的攤位的桌子邊緣。
桌子上堆放著不少亂七八糟的東西，被他一撞，幾塊礦石和那截他剛纔看過的、黑乎乎的焦木，咕嚕嚕滾落下來。其中那塊焦木，正好滾到了顧長峰的腳邊。
“哎喲！客官小心！”攤主是個幹瘦的老頭，嚇了一跳，連忙喊道。
顧長峰似乎也被嚇了一跳，低頭看去，見是那塊焦木，臉上露出一絲歉意，彎腰將其撿起，拍了拍上麵的灰，遞還給攤主：“老丈，抱歉，是在下不小心。”
攤主接過焦木，見沒摔壞（本來也破破爛爛），又看顧長峰態度客氣，還帶著護衛，不像普通散修，便也擺擺手：“不妨事，不妨事，沒砸到客官就好。”
顧長峰點點頭，似乎為了表達歉意，又隨手從攤位上拿起一塊拳頭大小、黑不溜秋、毫不起眼的礦石問道：“這塊‘黑鐵石’怎麽賣？”黑鐵石是最低等的煉器材料之一，隨處可見，價值低廉。
攤主看了一眼，隨口道：“兩塊下品靈石。”
顧長峰很幹脆地付了靈石，將那塊黑鐵石和之前買的草藥包在一起，對趙統領道：“趙統領，我們回去吧。我有些乏了。”
經曆了方纔的衝突，趙統領也無心再逛，巴不得立刻離開，聞言連忙點頭：“是，姑爺。”
一行人很快離開了喧囂的坊市，坐上馬車，朝著蕭府方向返回。
馬車軲轆聲再次響起。車廂內，顧長峰閉目靠在軟墊上，彷彿真的疲憊不堪。隻是，無人看見，他攏在袖中的右手，正輕輕摩挲著那塊剛買來的、毫不起眼的“黑鐵石”。
粗糙的石皮下，一絲微不可察的、與他輪回本源隱隱共鳴的奇異波動，正透過指尖傳來。
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坊市之行，目的達到了。不僅初步瞭解了天風城近期的局勢，確認了黑水澤的混亂（從血狼幫的動向和旁人的議論可知），更重要的是，他得到了這塊看似普通，內裏卻別有洞天的“石頭”。
至於血狼幫的挑釁和旁人的鄙夷？
螻蟻喧嘩，何須在意。
馬車駛遠，坊市的喧囂漸漸被拋在身後。夕陽的餘暉將天邊染成金紅色，也將馬車和護衛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在坊市某個不起眼的角落，一個始終蹲在牆根、衣衫襤褸、看似在打盹的老乞丐，在顧長峰的馬車徹底消失在街角後，緩緩抬起頭，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與他外表極不相稱的精芒。他咂咂嘴，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嘟囔了一句：
“有意思……蕭家的病秧子姑爺……那塊‘冥煞鐵精’……竟然落到了他手裏？是巧合，還是……”
他搖了搖頭，重新耷拉下腦袋，彷彿又沉沉睡去。隻是那枯瘦如雞爪般的手指，在身前的破碗邊緣，無意識地劃過了幾個奇異的符號，隨即隱沒不見。
聽竹軒內，顧長峰屏退左右，將那塊“黑鐵石”置於掌心。
指尖紫芒微微一閃，一絲輪回本源之力滲入石皮。
“哢嚓。”
一聲輕響，石皮表麵裂開一道細縫，一縷精純無比、漆黑如墨、卻又透著森寒死寂氣息的幽光，悄然溢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