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的書房古樸肅穆，彌漫著淡淡的墨香與檀木氣息。紫檀木大案後，蕭戰正凝神看著手中一枚玉簡，眉頭微鎖。見女兒進來，他揮手屏退了左右侍從。
“父親。”蕭清雪微微頷首，清冷的嗓音在安靜的書房內響起。
“雪兒來了。”蕭戰放下玉簡，神色緩和了些，指向一旁的座椅，“坐。是為了顧長峰遇刺之事？”
蕭清雪並未入座，隻是站在案前，目光清冽：“是，也不全是。女兒想問問父親，當年執意讓我與顧長峰締結婚約，究竟為何？他到底是誰？與寒淵，又有何關聯？”
蕭戰眼神一凝，深深看了女兒一眼。他這女兒，自小心思玲瓏剔透，天賦絕倫，性子也最是清冷執拗。當年強行定下婚約，父女間便生出隔閡，一年來，她更是對顧長峰不聞不問。如今主動問起，必是發現了什麽。
“你都知道了些什麽？”蕭戰不答反問，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幽冥閣殺手屍身上的線索，指向寒淵的雪蠶冰錦。顧長峰遇刺，非比尋常。”蕭清雪言簡意賅，將青羽的稟報和自己的懷疑說出，唯獨隱去了玉佩異動和自己查閱上古軼聞之事。
蕭戰沉默片刻，長歎一聲：“此事，本不想讓你過早知曉。但既然牽扯到了寒淵……”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蕭清雪，聲音低沉了幾分，“顧長峰的身世，為父也並非完全清楚。他乃我一位故交臨終所托。那位故交，於我、於整個蕭家，皆有再造之恩。他臨終前，隻言此子身負大因果，命中有一生死大劫，需托庇於我蕭家，借我蕭家氣運與……與你身上的某樣東西，方能避過。並嚴令，務必讓你二人締結婚契，且在他年滿二十之前，無論如何，保他性命無虞。”
“與我有關？”蕭清雪冰眸微閃。
“不錯。”蕭戰轉過身，目光複雜地看著女兒，“你母親留給你的那枚玉佩，便是關鍵之一。那位故交曾言，此玉佩與顧長峰有舊，可在他危難時，有所感應。如今看來，果然不假。”
蕭清雪心中一震。玉佩的異動，父親果然知曉！而且聽其意思，這玉佩竟與顧長峰“有舊”？難道母親留下的遺物，竟與顧長峰的來曆有關？
“至於寒淵……”蕭戰繼續道，語氣凝重起來，“那位故交，確實可能來自北地，甚至與寒淵深處的某個古老傳承有關。但他從未明言，我也隻是猜測。若刺殺真與寒淵有關，事情恐怕比我們想象的更複雜。寒淵勢力，極少涉足東域，更遑論針對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贅婿。除非，顧長峰身上，有他們勢在必得或忌憚至極的東西。”
“父親可知是何物？”蕭清雪追問。
蕭戰搖頭：“不知。那位故交諱莫如深。他隻說，時候到了，顧長峰自然會明白。而我們蕭家，尤其是你，在關鍵時刻，或許能為他提供一線生機，亦可能……為我蕭家帶來一場難以預料的禍福。”
蕭清雪默然。父親的話，證實了她的部分猜測，卻也帶來了更多謎團。顧長峰身上，果然藏著秘密，而且這秘密牽扯甚大，連父親都心存忌憚。所謂的“婚約”、“庇護”，更像是一場交易，或者……一場押上蕭家氣運的豪賭。
“那眼下，我們該如何應對？”蕭清雪問。幽冥閣的威脅並未解除，暗處的“玄冰”依舊身份不明。
“明日起，我會安排你進入家族‘寒冰洞’閉關，準備三個月後的‘天風會武’以及玄冰閣的遴選。”蕭戰沉聲道，“此事關乎你自身道途，也關乎蕭家未來，不容有失。至於顧長峰那邊，我會加派人手，確保他安全。同時，暗衛會繼續追查‘玄冰’和寒淵的線索。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你……盡量少與他接觸。”
蕭清雪聽出了父親的言外之意。閉關是假，讓她避開可能的風波是真。父親在保護她，也在某種程度上，隔離她與顧長峰。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頸間的玉佩。冰涼的觸感傳來，之前那莫名的溫熱與悸動已然消失，彷彿隻是錯覺。
“女兒明白了。”她沒有爭辯，隻是清冷地應下。有些事，父親不說，她可以自己查。
離開書房，蕭清雪並未立刻返回聽雪樓，而是繞道去了家族藏書樓。憑借核心子弟的許可權，她直接上了第三層。這裏收藏的典籍更為古老生僻，其中不乏一些關於大陸秘辛、上古傳說、奇功異法的記載。
她花了整整兩個時辰，翻閱了大量與“眉心紫痕”、“寂滅”、“輪回”相關的殘卷、軼聞。最終，在一本以某種獸皮鞣製、字跡古拙的《上古異聞殘編》中，找到了一段更為詳細的描述：
“……混沌未分，有聖靈執掌輪回，司眾生生死寂滅。其力顯化，有‘寂滅仙芒’，中者眉心現紫痕，生機絕，魂魄散，歸於虛無。然聖靈早隕於太古劫，輪回崩壞，其力散落諸天，偶有血脈傳承者或得逆天機緣者，或可覺醒一絲微末，然百不存一，且多遭天妒，易早夭……”
後麵字跡模糊，難以辨認。
蕭清雪合上獸皮卷，冰藍色的眼眸中波瀾起伏。“寂滅仙芒”、“輪回聖靈”……這些詞匯，早已湮滅在時光長河中，成為虛無縹緲的神話傳說。難道顧長峰那夜遇刺，真有身負這等詭異力量之人在暗中相助？還是說……他自己……
她立刻否定了後一個猜想。顧長峰入贅一年，表現出的修為確實隻有凝元一重，且根基虛浮，絕無可能發出那等疑似“寂滅”之力的攻擊。但為何玉佩獨獨在靠近他，尤其是提及某些話題時會異動？父親口中的“故交”、“大因果”又是什麽？
線索紛亂如麻，卻都隱隱指向那個看似平凡的贅婿。
就在蕭清雪於藏書樓中翻閱古籍時，聽竹軒內，顧長峰也並未真的“靜養”。
蕭清雪離開後，他屏退了侍女，獨坐房中。指尖在桌麵無意識地劃動，一絲微弱到極致的淡紫色氣息縈繞指尖，隨著他的劃動，在空氣中留下肉眼難辨的淡痕，勾勒出一個極其繁複、古奧的符文虛影。
隨著符文逐漸成型，房間內的光線似乎暗淡了一瞬，溫度也悄然降低。若有精通陣法或魂道的高人在此，定會驚駭地發現，這簡陋的房間，此刻已被一層極其隱晦的魂力結界籠罩，隔絕了一切內外窺探。
符文最終定格，懸浮於顧長峰掌心上方寸許，緩緩旋轉，散發著幽深寂滅的氣息。這正是輪回本源之力的一種粗淺運用——“溯源魂印”。以此印為引，可追索與施術者或特定目標相關聯的近期因果片段，尤其是涉及惡意、殺機等強烈情緒波動的聯係。
顧長峰凝視著掌心緩緩旋轉的淡紫色魂印，蒼白的臉上更無血色。施展此術，對他此刻的身體負荷極大。但有些事，必須弄清楚。
他閉上雙眼，神識沉入魂印之中。
刹那間，無數模糊、破碎、光怪陸離的畫麵與聲音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湧入他的感知。這些碎片大多來自那三名幽冥閣殺手的殘留記憶與怨念，混雜而扭曲。
“……黑水澤……接頭……令牌……”
“……玄冰令……驗明正身……取貼身之物或性命……”
“……雪蠶冰錦……北地口音……大人……”
“……蕭家……贅婿……務必查清是否身懷‘輪回印記’……”
“……雇主深不可測……代價是‘寒髓靈液’……”
破碎的資訊如同拚圖，在顧長峰強大的神魂之力梳理下，逐漸拚接出相對清晰的脈絡。
刺殺指令確鑿來自一個代號“玄冰”的雇主，通過黑水澤的據點傳遞。雇主身份神秘，出手闊綽，以對金丹修士都大有裨益的“寒髓靈液”為酬。任務目標明確：驗證他顧長峰是否身懷“輪回印記”，並取其貼身之物（很可能是為了進一步確認或施法追蹤）。若遇抵抗，可格殺。殺手們接到的資訊是，目標可能身懷異寶或特殊血脈（輪回印記），但修為低微，危險性不高。
而最關鍵的是，在為首那名殺手的記憶碎片深處，殘留著一絲極淡、卻異常冰冷高貴的氣息，與那雪蠶冰錦同源，卻更加精純古老。那氣息，顧長峰很熟悉——寒淵深處，某個以“冰”為傳承的古老大族的氣息。而且，並非普通族人，至少是血脈核心子弟。
“果然是衝著‘輪回印記’來的……”顧長峰睜開眼，掌心魂印化作點點紫芒消散。他眼神幽深，手指輕輕叩擊桌麵。
輪回印記，是他輪回聖體的根本標識之一，亦是百世輪回因果的匯聚點。自我封印後，印記沉寂，除非他主動激發或遭遇生死危機，否則極難被察覺。對方能懷疑到此，並雇傭幽冥閣探查，說明對他的身份已有一定猜測，至少知道他與“輪回”有關。
寒淵古族……會是哪一家？冰魄神凰？還是……玄冥天宗？這兩家都與上古冰係傳承有關，且祖上與輪回聖體一脈，似乎有過因果糾纏，隻是年代久遠，記載湮滅。
“寒髓靈液……”顧長峰嘴角泛起一絲冷意。這東西，確實是寒淵特產，對修煉冰係功法的修士乃大補之物，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滋養神魂。用來雇傭幽冥閣，倒也匹配。
隻是，對方似乎並不確定他是否真是目標，所以首要任務是“驗明正身”，取“貼身之物”施法確認。看來，自己封印得還算成功，對方並無十足把握。但這次打草驚蛇，對方很可能會采取更直接、更激烈的手段。
“蕭厲……”顧長峰腦海中閃過那個跋扈陰狠的蕭家少爺。刺殺事件後，蕭厲的小動作，他通過暗中觀察護衛們的交談，也略知一二。此人嫌疑不小，但以他的層次，應該接觸不到“寒髓靈液”這個級別的東西，更指揮不動幽冥閣。不過，借刀殺人，或者被人當槍使，倒是有可能。
至於蕭清雪……今日她突然來訪，頸間玉佩的異動，以及她看似隨意卻暗藏機鋒的詢問，都說明她已起疑心。而且，她能感應到玉佩與自己的聯係，雖然微弱，卻是個變數。
“變數……”顧長峰低語。百世佈局，所求的便是在這最後一世，於萬千變數中，抓住那一線“遁去的一”，逆轉天命。蕭清雪，是他佈局中最關鍵的一環，也是最大的變數。她的靈性，似乎比預想中覺醒得更快，也不知是福是禍。
目前看來，蕭家內部，至少蕭戰是在遵守承諾，盡力庇護。但蕭家並非鐵板一塊，蕭厲及其背後的二房，乃至其他可能存在的眼線，都是隱患。外部，幽冥閣和神秘的“玄冰”雇主虎視眈眈。
實力，還是實力太弱。這具身體的根基，比預想中還要糟糕。輪回本源的反噬，如同跗骨之蛆，不斷侵蝕著這具凡胎的生機。常規的修煉，進度緩慢。必須盡快解決身體的問題，至少，要擁有一定的自保之力。
他目光轉向窗外。天色漸暗，夕陽的餘暉給雪地鍍上一層金紅。
“黑水澤……”他想起那本《東域地理誌》上的標注。那裏是東域有名的險惡之地，瘴氣彌漫，毒蟲橫行，妖獸潛伏，也是諸多亡命徒、黑市交易的聚集地。幽冥閣的據點被毀，線索看似斷了，但那種地方，往往藏著最真實的黑暗。
或許，該去那裏走一趟。不是為了追查“玄冰”，那些藏在暗處的老鼠，遲早會自己跳出來。他需要的是盡快恢複實力的資源，以及……搞清楚這一世，這片大陸，究竟潛藏著多少與“輪回”相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