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衛那邊有訊息傳回，”青羽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細不可聞，“那‘玄冰’的線索，指向城外‘黑水澤’。但暗衛的人趕到時，隻找到一處被徹底焚毀的臨時據點，所有痕跡都被抹去，手法極為專業。不過，在灰燼邊緣，發現了一小片未燃盡的織物碎片，質地特殊，非我天風城乃至東域常見，倒像是……北地‘寒淵’那邊貴族喜用的‘雪蠶冰錦’。”
“雪蠶冰錦？”蕭清雪冰藍色的眸子微微一閃。寒淵位於大陸極北苦寒之地，與東域相隔億萬裏，中間還橫亙著數處凶險絕地，兩地往來極少。雪蠶冰錦產量稀少，價值不菲，是寒淵大族身份的象征，極少外流。這等材質，出現在針對一個蕭家贅婿的刺殺指令旁？
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栽贓，混淆視聽？抑或……此事真與寒淵有關？
蕭清雪腦海中念頭飛轉。顧長峰的來曆，父親諱莫如深。若他真與遙遠的寒淵有所牽扯，其身份恐怕遠比表麵看起來複雜。可一個需要隱姓埋名、入贅他族以作庇護的寒淵貴族子弟？似乎也說不通。
“還有一事，”青羽繼續道，“二房那邊的蕭厲少爺，這幾日似乎有些不安分，多次試圖打聽客院的情況，還悄悄派人接觸過那日當值的護衛，想套問當晚細節，被蕭統領的人擋了回去。”
蕭厲？蕭清雪眼中寒意微凝。這個堂弟，天賦尚可，心性卻狹隘狠辣，仗著其父（蕭家二爺）掌管部分家族產業，行事跋扈。當初顧長峰入贅，蕭厲便是跳得最凶、嘲諷最甚的一個。前幾日顧長峰去庫房領份例，便是被他刁難打傷。若說府中誰最看顧長峰不順眼，甚至欲除之而後快，蕭厲的嫌疑確實不小。
但雇傭幽冥閣？蕭厲有這膽子，有這必要嗎？僅僅因為看一個“廢物”不順眼，就敢冒著觸怒家主、招惹幽冥閣這等凶徒的風險？而且，以蕭厲的能耐，能接觸到“雪蠶冰錦”這等罕物？
疑點重重。
“知道了。”蕭清雪語氣平淡，“繼續留意，尤其是二房和與寒淵有往來的商隊。另外，我讓你查的，關於眉心紫痕、生機斷絕、魂魄消散這類詭異死狀的記載，可有眉目？”
青羽臉上露出難色：“小姐，藏書樓三層以上，奴婢許可權不夠。已查閱的典籍中，雖有提及一些魔功邪法可傷及魂魄，但描述皆與蕭統領所言不甚相符。倒是在一卷殘破的《東荒異聞錄》軼本夾頁中，找到一句語焉不詳的記載，提及上古有‘寂滅指’神通，中者眉心留痕，生機湮滅，魂飛魄散，疑似與傳說中的‘輪回’之力有關。但所述太過荒誕，且那軼本年代久遠，真偽難辨。”
輪回？蕭清雪心頭莫名一跳。這個詞，似乎觸及了某個極其遙遠而模糊的印記。她頸間的水滴形玉佩，似乎也微微溫熱了一瞬。
“將那軼本尋來給我。此事勿要再對第三人提及。”蕭清雪吩咐道，語氣不容置疑。
“是。”青羽應聲退下。
靜室中重歸寂靜。蕭清雪緩步走到窗前，推開半扇。寒風捲入，帶著冰雪特有的清冽氣息。她望向聽竹軒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院落與建築。
那個看似懦弱蒼白、逆來順受的贅婿身上，究竟隱藏著什麽秘密？父親的堅持，幽冥閣的刺殺，詭異的死狀，寒淵的線索，還有那虛無縹緲的“輪回”傳說……如同一個個散亂的線頭，在她心中纏繞。
或許，她該親自去見見這位“夫君”了。不是為了蕭家的顏麵，也不是為了父親的命令，僅僅是為了她心中那份揮之不去的疑慮，以及那枚微微發熱的玉佩。
三日後，清晨。
連續幾日的大雪終於停歇，天空放晴，陽光灑在積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蕭家府邸內，仆役們早早開始清掃道路。
聽竹軒內，顧長峰披著外袍，坐在院中一株老梅樹下的石凳上。梅枝遒勁，點綴著零星幾朵嫩黃臘梅，幽香暗浮。他手中捧著一卷泛黃的《東域地理誌》，看得入神，臉色依舊蒼白，但比起前幾日，似乎多了點人色。
兩名小丫鬟在不遠處守著炭爐煎藥，藥香混合著梅香，在清冷的空氣中飄散。
忽然，院門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輕盈而規律。緊接著，是護衛恭敬的問候聲：“小姐。”
顧長峰翻書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複自然，目光並未離開書頁。
院門被推開，一道清冷絕麗的身影踏著未掃淨的殘雪，走了進來。月白裙裾拂過地麵，不染塵埃。陽光落在她身上，彷彿也為那份冰冷所懾，柔和了幾分。
兩名小丫鬟慌忙放下手中蒲扇，垂首行禮：“小姐。”
蕭清雪微微頷首，目光已落在梅樹下的青衫身影上。這是自大婚那日之後，她第一次主動來見他。一年未見，他似乎更清瘦了些，側臉線條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單薄脆弱，專注看書的神情，倒是比在主廳時那副惶恐瑟縮的模樣，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沉靜。
“你們先退下。”蕭清雪開口，聲音如冰玉相擊，清脆卻帶著疏離。
“是。”丫鬟和院門口的護衛連忙應聲，悄然退到院外，並將院門虛掩。
小院內，隻剩下兩人。梅香幽幽，氣氛卻有些凝滯。
顧長峰似乎這才察覺有人到來，他放下書卷，抬起頭，看向蕭清雪。他的眼神依舊平靜，深處卻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錯覺的波瀾，快得讓人抓不住。他站起身，微微躬身，禮數周全，語氣恭敬而疏遠：“清雪小姐。”
沒有稱呼“夫人”，甚至沒有直呼其名。隻是一聲客套而疏離的“小姐”。
蕭清雪冰藍色的眸子凝視著他，彷彿要穿透這具看似孱弱的軀殼，看清內裏的真相。她沒有回應他的稱呼，隻是緩步走近，在距離他三步之外停下。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恰好是陌生人交談的範疇。
“傷勢可好些了？”她問，語調平淡，聽不出什麽關切之意，更像是一種例行公事的詢問。
“勞小姐掛心，已無大礙，隻需靜養些時日。”顧長峰垂眸答道，聲音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虛弱。
“那夜的刺客，你可看清模樣？或者，聽到他們說過什麽特別的話？”蕭清雪直接切入正題，目光銳利如冰錐，直視著他的眼睛。
顧長峰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後怕與茫然，搖了搖頭：“當時屋裏很黑，他們又蒙著麵，動作太快……我嚇得厲害，隻記得他們要殺我……別的，什麽都沒看清，也沒聽清……”他頓了頓，像是努力回憶，又補充道，“好像……有個人倒下前，喉嚨裏發出過很奇怪的聲音，像是……某種方言，我聽不懂。”
方言？蕭清雪心中微動。幽冥閣殺手行事隱秘，彼此交流或許真有暗語或特定方言。
“你入我蕭家之前，可曾與人結怨？或者，家中可有特殊信物、傳承之物？”蕭清雪再問，語氣依舊清冷，但問題卻直指核心。
顧長峰抬起頭，與她對視，眼神幹淨得像初化的雪水，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與一絲被冒犯的黯然：“小姐明鑒，長峰自幼父母雙亡，流落四方，並無親友，亦無恒產。入贅蕭家，實乃家主垂憐，給長峰一個安身立命之所。長峰自知卑微，從不敢招惹是非，更遑論與人結下需雇傭殺手這般深仇大恨。至於信物傳承……”他苦笑一下，攤開空空如也的雙手，“長峰孑然一身，除卻這身衣物，別無長物。”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神情懇切，看不出絲毫作偽。要麽他說的全是實話，要麽……他的城府深得可怕。
蕭清雪靜靜地看著他，許久未語。陽光透過梅枝，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光影。那張臉平凡無奇，唯有那雙眼睛，在偶爾抬起的瞬間，幽深得令人心悸。
忽然，蕭清雪頸間的水滴形玉佩，毫無征兆地，再次傳來一陣清晰的溫熱感！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顯，甚至帶著一絲微弱的悸動，彷彿在呼應著什麽。
蕭清雪冰封般的神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她下意識地抬手，握住了那枚玉佩。溫熱的觸感透過肌膚傳來，清晰無比。與此同時，她敏銳地察覺到，對麵顧長峰的氣息，似乎有了一瞬間極其細微的紊亂，盡管他掩飾得極好，臉色都未曾變化，但那微不可察的呼吸停頓，沒能逃過她的感知。
他在緊張？因為這塊玉佩？
“你認得此物？”蕭清雪鬆開手，讓玉佩自然垂落，目光如炬，緊緊鎖定顧長峰。
顧長峰的目光在她頸間的玉佩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開，搖了搖頭，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不解與一絲被美人垂詢的赧然：“小姐的飾品，精美絕倫，長峰……未曾見過。”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方纔隻是覺得，這玉佩的雕工，頗為古樸別致。”
古樸別致？蕭清雪心中疑慮更甚。這枚玉佩是她母親留下的遺物，據說是外祖母所傳，材質非金非玉，入手溫涼，內蘊奇異。母親臨終前鄭重交給她，隻叮囑務必貼身佩戴，不可離身，卻未說明緣由。多年來，玉佩除了冬暖夏涼、有微弱寧神之效外，並無特殊。直到近日，尤其是顧長峰遇刺前後，才開始出現異樣溫熱。
難道，這玉佩與顧長峰，真有什麽關聯？
她再次打量顧長峰，試圖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點破綻。然而，眼前的青年依舊是那副病弱、溫順、帶著點拘謹和疏離的模樣，與一年來她在仆役口中聽到的、在主廳角落裏看到的，並無二致。
是玉佩的異動隻是巧合？還是他偽裝得太好？
“你好生休養。”最終，蕭清雪沒再追問，丟下這句話，轉身便走。裙裾飄動，帶起一陣清冷的香風。
“恭送小姐。”顧長峰在她身後，躬身行禮，姿態無可挑剔。
直到那抹月白身影消失在院門外，腳步聲遠去，顧長峰才緩緩直起身。臉上那份虛弱、惶恐、疏離，如同潮水般褪去，恢複了古井無波的平靜。隻是那眼底深處，有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掠過，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他低頭，看向自己攤開的右手掌心。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源自那枚玉佩的悸動。
“玄冰玉佩……”他低聲自語，聲音幾不可聞，“竟然流落至此，還落在了她的身上……是巧合，還是……那一脈的安排？”
他走到梅樹下，抬手輕輕拂過一朵嫩黃的臘梅。花瓣冰涼。
“幽冥閣，‘玄冰’，雪蠶冰錦，玄冰玉佩……有趣。”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冽的弧度，“看來，這潭水，比我想象的，還要深些。有些人，有些事，似乎等不及了。”
他收回手，負於身後，望向晴朗卻依舊高遠的天空。陽光落在他眼中，卻照不進那片幽邃的深潭。
“清雪……”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百世輪回，每一次呼喚，都帶著不同的心境。這一世，她是劫，是果，亦是變數。玉佩的異動，說明她的“靈”已經開始蘇醒，哪怕隻是極其微弱的一絲。這比他預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