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紅的目光,如同黑夜中點燃的兩簇鬼火,充滿了純粹而原始的暴戾與饑餓,死死鎖定在顧長峰身上。那目光帶來的壓迫感,遠超之前的沙虱,甚至隱隱帶著一絲……瘋狂混亂的精神衝擊,讓顧長峰本就疲憊的神魂一陣刺痛、恍惚。
是流放者?還是……被“荒氣”和“血苔根”徹底侵蝕、喪失了理智的怪物?
顧長峰強忍著神魂的不適,眼神冰冷,手中石矛微微調整角度,體內殘存的玄冰靈力與左臂的陰煞之氣悄然流轉。他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幽深的礦洞,全身肌肉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
“沙……沙……”
沉重的、拖遝的腳步聲,伴隨著鐵鏈摩擦地麵的刺耳聲響,從礦洞陰影中緩緩傳來。一個高大、佝僂、形貌猙獰可怖的身影,漸漸在洞口微弱的光線下顯現。
那依稀還能看出是個人形。但他(或它)的麵板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如同被火焰灼燒後又冷卻的暗紅色,布滿了厚厚的、如同老樹皮般的角質層和流著膿液的瘡疤。身上胡亂纏著破爛的、沾染著暗黑色汙垢的布條和不知名獸皮,勉強遮體。最駭人的是他的頭顱——半邊臉似乎被某種酸液腐蝕過,肌肉裸露,牙齒外翻,眼眶深陷,隻剩下一隻完好的、卻燃燒著猩紅光芒的眼睛。而另一隻眼睛的位置,隻剩下一個黑洞洞的窟窿。
他的右手,拖著一根粗大、鏽蝕、頂端被打磨成尖刺的生鐵撬棍,棍身沾滿了暗紅色的、早已幹涸的血痂。左手則被一條同樣鏽跡斑斑、卻異常粗重的黑色鐵鏈鎖著,鐵鏈另一端深深嵌入礦洞的岩壁,限製了他的活動範圍。
鐵鏈的長度,似乎剛好能讓他走到洞口邊緣,卻無法完全離開礦洞。
“囚徒?”顧長峰心中閃過一個念頭。此人似乎是被刻意鎖在這裏的。是其他流放者所為?還是他自己?
“嘿嘿……嘿嘿嘿……”那怪物般的囚徒,咧開那張扭曲的嘴,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僅剩的獨眼貪婪地在顧長峰身上掃視,尤其是在他相對“幹淨”的臉龐和衣物上停留,猩紅的光芒更加熾烈,“新人……細皮嫩肉……味道……一定很好……比那些又老又柴的廢物強多了……過來……讓老子……好好嚐嚐……”
他伸出如同枯枝般、指甲尖長烏黑的手,朝著顧長峰虛空抓撓,喉嚨裏發出吞嚥口水的咕嚕聲。
顧長峰沒有動,隻是冷冷地看著他,以及他身後那幽深的礦洞,還有那條限製他活動的鐵鏈。心中快速分析:此怪物氣息凶悍,大約在凝元後期,但因為神智混亂、身體畸變,戰力恐怕不穩,且被鐵鏈限製,活動範圍有限。關鍵在於,礦洞內是否還有其同類?或者,這鐵鏈……是否有古怪?
“你是誰?為什麽被鎖在這裏?”顧長峰開口,聲音沙啞平靜,試圖套取資訊。
“我是誰?嘿嘿……我是誰……”怪物獨眼中閃過一絲茫然,隨即又被瘋狂取代,“我是……‘屠夫’!這裏的王!所有血肉……都是我的食物!你……也是我的食物!過來!”
他猛地揮舞起手中的生鐵撬棍,帶起淒厲的破風聲,狠狠砸向顧長峰!雖然被鐵鏈限製,但這一棍的威勢依舊驚人,撬棍上附著的狂暴力量和那股混亂的精神衝擊,瞬間籠罩了顧長峰!
顧長峰眼神一凝,沒有硬接,腳下“幽冥鬼步”發動,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後飄退數尺。
“轟!”
撬棍狠狠砸在顧長峰剛才站立的位置,堅硬的礦渣地麵被砸出一個淺坑,碎石飛濺!怪物一擊落空,發出憤怒的咆哮,獨眼猩紅更甚,瘋狂地拉扯著鐵鏈,想要衝出來,但鐵鏈繃得筆直,發出“嘎吱”的呻吟,卻無法再延長分毫。
顧長峰心中稍定。看來,鐵鏈的限製是真實的。這怪物的活動範圍,大約就在洞口方圓三丈之內。
“你被誰鎖在這裏?礦洞裏有什麽?”顧長峰繼續問,同時仔細觀察著怪物的狀態和鐵鏈連線的岩壁。
“鎖?誰敢鎖我!我是自願的!自願的!”怪物似乎被激怒,獨眼中瘋狂與痛苦交織,嘶吼道,“裏麵……有寶貝!有大寶貝!但……也有……怪物!吃人的怪物!我不能進去……不能……但我也不能離開……寶貝……我的寶貝……”
他語無倫次,神智顯然已經錯亂。但話語中透露出的資訊,卻讓顧長峰心中一動。礦洞深處有“寶貝”?也有“怪物”?這怪物自稱“自願”被鎖在這裏,既想守護(或得到)寶貝,又懼怕洞內的“怪物”,所以將自己鎖在洞口,既阻擋外人進入,也防止自己發瘋時衝進去?
有意思。
顧長峰的目光,落在了那條粗重的黑色鐵鏈上。鐵鏈鏽跡斑斑,但材質似乎不凡,能在這種環境下保持基本結構。更重要的是,鐵鏈與岩壁連線處,隱約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似乎帶有禁製力量的符文刻痕。雖然早已黯淡殘破,但依舊散發著一絲微弱的、奇異的能量波動,似乎在不斷抽取、或者說鎮壓著這怪物身上的某種力量。
難道,這鐵鏈不僅是限製,也是……鎮壓他體內瘋狂和侵蝕的手段?是他自己佈下的?還是別人?
“寶貝是什麽?怪物又是什麽?”顧長峰追問,同時悄悄移動腳步,繞著洞口邊緣,試探著怪物鐵鏈的最大活動範圍。
“寶貝……是光……是希望……是離開這裏的……鑰匙!”怪物獨眼中閃過一絲渴望,但隨即被恐懼取代,“但怪物……守護著寶貝……它……它吃人!吃掉了好多人!把他們都變成了……和我一樣!不!比我還慘!我不能進去……不能……”
鑰匙?離開這裏的鑰匙?顧長峰心髒猛地一跳!難道這礦洞深處,真的有連線外界的“空間節點”?或者別的離開方法?
“告訴我,怎麽進去?怎麽避開怪物?”顧長峰聲音帶上了一絲急切。
“進去?嘿嘿……你想進去送死?”怪物怪笑,猩紅獨眼盯著顧長峰,又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可以……把你的血肉……分我一半……我就告訴你……我知道一條……小路……”
顧長峰眼神一冷。果然是瘋子,還在惦記著“血肉”。
看來,從這瘋子口中是問不出更多有用的資訊了。而且,此地不宜久留。這怪物的嘶吼,可能引來其他東西。
他不再猶豫,轉身就準備離開,去尋找其他線索,或者繞開這個礦洞。
“想走?留下血肉!”怪物見顧長峰要走,頓時暴怒,猛地將手中撬棍擲出!撬棍化作一道烏光,帶著刺耳的尖嘯,射向顧長峰後心!同時,他瘋狂拉扯鐵鏈,獨眼中猩紅光芒爆閃,一股更加狂暴混亂的精神衝擊,如同潮水般湧向顧長峰!
顧長峰早有防備,在撬棍及體的瞬間,身形詭異一扭,如同靈蛇般避過。但那股精神衝擊卻避無可避,狠狠撞入他的識海!
“嗡——!”
顧長峰隻覺腦中一陣劇痛,眼前發黑,無數瘋狂、血腥、混亂的幻象瞬間湧現,衝擊著他本就疲憊的神魂!他悶哼一聲,腳步踉蹌,差點栽倒。
“《玄冰凝魂訣》!冰心鎮魂!”他心中低吼,全力運轉法訣,識海中那“冰心”虛影急速旋轉,散發出清涼堅定的氣息,強行鎮壓、驅散著入侵的混亂意念。
而這時,那怪物見精神衝擊有效,更加興奮,獨眼猩紅如血,猛地張開大口,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彷彿無數冤魂哀嚎的尖利嘶吼!
“嚎——!”
聲波凝成實質,帶著濃鬱的血腥和混亂意誌,呈扇形擴散開來!所過之處,礦渣簌簌落下,空氣都彷彿扭曲!
這是音波與精神混合的攻擊!威能遠超之前!
顧長峰臉色一變,這怪物竟然還有如此手段!他不敢硬抗,身形急退,同時左手在懷中一摸,將最後一張改良版“醉仙引”藥粉符籙甩出,在身前激發!
“噗!”
淡黃色的、帶著奇異甜香的粉末炸開,混合在聲波之中。這藥粉對神智混亂者效果更佳!
果然,那怪物的嘶吼聲為之一滯,獨眼中瘋狂之色稍減,多了幾分茫然和滯澀,攻擊的威勢也減弱了不少。
趁此機會,顧長峰強忍著神魂刺痛,將速度提升到極限,朝著礦坑邊緣疾衝!他要立刻離開這瘋子的攻擊範圍!
“血肉……別跑!”怪物回過神來,更加暴怒,瘋狂拉扯鐵鏈,想要追擊,但鐵鏈牢牢鎖死。他隻能將怒火發泄在周圍,揮舞著僅剩的左手(被鎖著)和撿回的撬棍,瘋狂地砸擊著地麵和岩壁,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碎石亂飛。
顧長峰頭也不回,衝出了礦坑,直到將那瘋狂的嘶吼和砸擊聲遠遠拋在身後,纔在一處相對隱蔽的礦渣堆後停下,劇烈喘息,臉色蒼白如紙。
剛才那精神衝擊和音波攻擊,讓他本就未愈的神魂傷勢雪上加霜,頭痛欲裂。他連忙服下僅剩的、有安神效果的丹藥,又運轉《玄冰凝魂訣》調息良久,才感覺好受一些。
“這‘屠夫’……實力恐怕接近道基,且攻擊詭異,幸好被鐵鏈鎖住……”顧長峰心有餘悸。若非鐵鏈限製,他今日恐怕凶多吉少。
但此行也並非全無收獲。至少確認了,這廢棄礦坑並非完全死寂,有“屠夫”這樣的瘋狂囚徒,也暗示著礦洞深處可能隱藏著秘密——關於“離開的鑰匙”,以及……守護鑰匙的“怪物”。
“鑰匙……空間節點?”顧長峰眼中光芒閃爍。無論那“屠夫”說的是真是假,礦洞深處都值得一探。但以他現在的狀態,再去招惹“屠夫”或者洞內可能存在的更可怕怪物,無異於送死。
必須先恢複實力,至少要讓傷勢穩定,並準備一些應對手段。
他看了看天色(雖然永遠是灰濛濛的),辨別了一下方向,決定先在礦坑外圍尋找一個相對安全的臨時落腳點。
他在礦坑邊緣的廢料堆和倒塌建築間小心穿行,靈識全開,警惕著可能存在的危險。這裏似乎經曆過不止一次慘烈的廝殺和掠奪,到處是戰鬥痕跡和骸骨。偶爾能看到一些散落的、鏽蝕的工具,或者早已失效的、刻著粗糙符文的石頭、骨頭製品,顯然是流放者們簡陋的“法器”或“圖騰”。
終於,在礦坑西側邊緣,一處半埋在地下的、由巨大礦石和廢鐵板搭成的簡陋棚屋引起了他的注意。棚屋大半坍塌,但有一角還勉強能遮風,且位置隱蔽,入口狹小,易守難攻。更重要的是,棚屋附近散落的骸骨相對較少,似乎之前的主人並非死於激烈的戰鬥。
顧長峰小心地靠近,用石矛撥開入口堆積的碎石和灰塵,確認裏麵沒有活物或陷阱後,才矮身鑽了進去。
棚屋內空間狹小,僅能容一人躺臥。地麵鋪著些幹燥的苔蘚(早已枯死)和獸皮碎片,角落裏散落著幾個破爛的陶罐和一個鏽蝕的鐵皮盒子。空氣中彌漫著灰塵和黴味,但比外麵溫暖少許。
顧長峰將入口用碎石和一塊廢鐵板重新堵上,隻留一道縫隙透氣。然後,他疲憊地坐了下來,終於有了一絲喘息之機。
他先檢查了一下那個鐵皮盒子。盒子沒有鎖,輕輕一扳就開了。裏麵放著幾樣東西:一塊巴掌大小、顏色暗沉、邊緣鋒利的黑色金屬片,入手冰涼沉重,似乎是一種奇異的礦石;一小捆用獸筋捆紮的、顏色各異的、幹枯的草莖和根須,散發著淡淡的各種怪味,似乎是采集的藥材,但大多已失效;還有一張折疊起來的、用某種獸皮鞣製的、粗糙的地圖。
地圖!顧長峰精神一振,連忙展開。
獸皮地圖很簡陋,用炭筆勾勒出大致的線條和符號。中心標注著“礦坑”二字,周圍畫著一些簡單的標記,比如“血苔澤”(一片沼澤,標注著危險和血苔根)、“骨丘”(堆滿骸骨的山丘,極度危險)、“風蝕峽穀”(有猛烈的荒氣和“腐骨鳥”出沒)等等。
而在礦坑的東北方向,地圖邊緣,畫著一個特殊的、彷彿漩渦般的符號,旁邊用歪扭的字跡寫著——“傳聞:空間裂隙,不穩定,九死一生。有‘影獸’守護。”
空間裂隙!影獸!
顧長峰眼中爆發出精光!果然有線索!這地圖上標注的“空間裂隙”,很可能就是離開此地的“空間節點”!雖然標注著“不穩定”、“九死一生”,還有“影獸”守護,但至少有了明確的目標!
至於“屠夫”提到的礦洞深處的“鑰匙”,或許與這地圖上的“空間裂隙”是同一個,或者有關聯?
無論如何,這張地圖的價值,無可估量!
他強壓住心中的激動,仔細將地圖的每一個細節記在腦海中,然後小心地收起。
接下來,他拿起那塊黑色金屬片。金屬片非金非鐵,觸手冰涼,邊緣異常鋒利,隱隱散發著一絲微弱的、與周圍“荒氣”有些類似、卻又更加內斂深邃的氣息。他用石矛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聲響,質地極為堅硬。
“這似乎是……此地的某種特產礦石?”顧長峰嚐試著將一縷玄冰靈力注入其中,金屬片毫無反應。又嚐試注入陰煞之氣,金屬片微微一亮,表麵的暗沉似乎褪去了一絲,露出底下更加幽黑的色澤,那股內斂深邃的氣息也活躍了一瞬。
“能吸收、傳導陰煞之氣?”顧長峰心中一動。這或許是一種不錯的煉器材料,至少,可以用來打磨一件更趁手的武器。
他將金屬片小心收好。那些幹枯的草藥,大多已失效,隻有其中幾根散發著微弱寒氣的草莖,似乎還有點用,也被他收起。
做完這些,顧長峰終於可以安心處理自己的傷勢了。他取出地脈玉髓,汲取生機,配合丹藥,開始全力療傷。同時,運轉《玄冰凝魂訣》修複神魂,《幽冥鍛體術》則緩慢吸收著此地稀薄但無處不在的陰煞荒氣,淬煉肉身,雖然過程痛苦緩慢,但總好過停滯不前。
時間,在寂靜與修煉中緩緩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顧長峰從深沉的入定中醒來。傷勢穩定了許多,神魂的刺痛也減輕了不少。雖然距離痊癒還早,但至少恢複了三四成的戰力。
他感覺腹中饑餓,便又取出一塊“血苔根”,用陰煞之氣淬煉、提純,得到一小塊相對純淨的暗紅色晶狀體服下,補充體力。
做完這一切,他透過縫隙看了看外麵。光線依舊慘白,沒有變化。在這灰燼荒原,似乎沒有晝夜交替。
是時候,去探查一下那個地圖上標注的“空間裂隙”了。不過,在這之前,或許可以先去礦坑其他地方轉轉,看看能否找到更多關於“裂隙”或“影獸”的資訊,或者……收集一些有用的物資。
他推開堵門的碎石和鐵板,鑽出棚屋,重新沒入礦坑那荒涼死寂的景色之中。
這一次,他的目標更加明確,腳步也更加沉穩。
無論前路有多少“屠夫”,多少“影獸”,多少“九死一生”。
他都要找到那條路,離開這該死的流放之地。
回到……他該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