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坑深處,死寂如墳。隻有顧長峰自己的腳步聲,踩在灰黑色礦渣上發出的細微“沙沙”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是風聲還是別的什麽東西穿行在廢料堆間的嗚咽,為這片荒蕪之地增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詭譎。
他按照獸皮地圖的指引,朝著礦坑東北方向,謹慎前行。靈識如同無形的觸手,最大限度地鋪灑在周圍,警惕著任何一絲異常的動靜。與“屠夫”的遭遇,讓他對這看似荒廢的礦坑,不敢有絲毫掉以輕心。天知道那些倒塌的窩棚、幽深的礦洞、堆積如山的礦渣下,還隱藏著多少瘋狂與危險。
空氣中,那股混合了硫磺、金屬鏽蝕和淡淡血腥的刺鼻氣味,隨著深入,似乎變得更加濃鬱。地麵上,開始出現更多新鮮的戰鬥痕跡——碎裂的骨骼(有些還帶著啃咬的牙印)、幹涸不久的血跡、散落的破爛衣物碎片,甚至還有幾件鏽蝕嚴重、但依稀能看出是簡陋武器的東西。
顯然,近期這裏發生過不止一次慘烈的廝殺。是流放者之間的內鬥?還是……遭遇了“屠夫”或者地圖上提到的“影獸”?
顧長峰更加小心,盡量選擇有遮蔽物的路線,藉助傾倒的礦車、巨大的齒輪殘骸和礦渣堆隱藏身形。他不時停下,側耳傾聽,靈識仔細探查前方拐角和陰影。
約莫前行了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道巨大的、彷彿被利斧劈開的地裂峽穀。峽穀深不見底,兩側岩壁陡峭,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暗紅色,彷彿被血液浸染過。峽穀上方,彌漫著一層更加濃鬱的、灰中帶紅的霧氣,阻擋視線,也隱隱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空間紊亂的波動。
地圖上標注的“空間裂隙”,就在這峽穀深處!
而峽穀入口附近,景象更加觸目驚心。散落著至少十幾具骸骨,大多殘缺不全,有些甚至被撕扯得粉碎,骨頭上布滿了深深的、彷彿被某種尖銳利爪或口器撕裂的痕跡。從骸骨的新鮮程度和殘留的衣物碎片看,這些死者遇害的時間,有早有晚,最近的可能不超過三五日。
“影獸……”顧長峰眼神凝重。這慘狀,顯然不是人力或普通妖獸所能為。那些利爪撕裂的痕跡,帶著一種詭異的、彷彿能腐蝕骨質的黑暗能量殘留,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透著一股難言的凶戾。
他屏住呼吸,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悄然靠近峽穀邊緣,向下望去。
峽穀深不見底,隻有翻滾的、灰紅色的霧氣。但就在下方約莫十數丈深處,峽穀一側的岩壁上,顧長峰敏銳的靈識捕捉到了一道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扭曲不定的、如同黑色綢緞般飄蕩的空間褶皺!
那褶皺約莫一人高,邊緣不斷撕裂、彌合,散發出與周圍“荒氣”截然不同的、更加純粹和暴烈的空間亂流氣息。偶爾有細小的、黑色的電芒在褶皺邊緣跳躍,發出“劈啪”的輕響。
是空間裂隙!一個極不穩定、似乎隨時可能崩潰或爆發的微型空間節點!
地圖示注沒錯!這裏果然有離開的可能!
然而,顧長峰的心還沒來得及欣喜,一股強烈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危機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上了他的脊椎!
有東西在窺視他!就在附近!而且,帶著**裸的、毫不掩飾的殺戮**!
他猛地轉身,手中石矛橫在胸前,目光如電,掃向危機感傳來的方向——峽穀入口附近,一片巨大的、扭曲的陰影之下。
那裏,原本是幾塊巨大礦石堆疊形成的陰影,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但此刻,在顧長峰凝神注視下,那片陰影的邊緣,正在極其緩慢地、如同液體般流動、變形,漸漸勾勒出一個模糊的、彷彿由純粹黑暗凝聚而成的、四足著地的野獸輪廓!
這輪廓沒有實體,彷彿隻是光線被扭曲後形成的錯覺。但顧長峰的靈識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在那片陰影的中心,存在著一團冰冷、粘稠、充滿了對一切生機的憎惡與吞噬**的詭異能量核心!它彷彿與周圍的陰影融為一體,卻又獨立存在,散發著令人靈魂都感到凍結的寒意。
影獸!這就是地圖上提到的、守護空間裂隙的“影獸”!它竟然能如此完美地隱匿於陰影之中,若非顧長峰《玄冰凝魂訣》帶來的敏銳神魂感知和對危機的直覺,恐怕直到被它偷襲,都難以察覺!
“嘶……”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毒蛇吐信、卻又夾雜著無數細碎摩擦聲的嘶鳴,從那片流動的陰影中傳來。緊接著,那模糊的影獸輪廓,緩緩抬起了“頭”。那裏沒有眼睛,隻有兩個更加深邃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黑暗漩渦,死死“盯”住了顧長峰。
被鎖定了!
顧長峰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左手悄然摸向懷中那塊鋒利的黑色金屬片,右手則緊握石矛,玄冰靈力與陰煞之氣在體內悄然流轉。他知道,麵對這種詭異莫測的陰影生物,逃跑可能隻會將後背暴露給更致命的攻擊。必須先下手為強,或者……找到它的弱點。
“嗡……”
影獸身下的陰影,如同煮沸的瀝青般,驟然沸騰、擴張!下一刻,那模糊的輪廓猛地從陰影中撲出!沒有風聲,沒有破空聲,隻有一股冰冷粘稠的黑暗氣息,如同潮水般瞬間籠罩了顧長峰!
顧長峰隻覺眼前一暗,周圍的景物彷彿都被蒙上了一層黑紗,光線迅速暗淡。更可怕的是,他感覺自己的靈識感知,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製、扭曲,對周圍的把握迅速下降!
這是陰影領域?還是某種精神幹擾?
來不及多想,那影獸已然撲至麵前!沒有實體的利爪撕裂空氣(不,是撕裂了光線和感知),帶著一種能侵蝕靈力、凍結靈魂的詭異力量,狠狠抓向顧長峰的麵門!
顧長峰爆喝一聲,“幽冥鬼步”瞬間發動,身形向右側急閃!同時,手中石矛帶著凝聚的玄冰靈力和陰煞煞氣,如同毒龍出洞,狠狠刺向影獸那模糊的、能量核心所在的“胸口”位置!
“噗!”
石矛刺入了一片粘稠的黑暗之中,如同刺入了最深的淤泥,阻力巨大,且傳來強烈的腐蝕感,石矛尖端附著的玄冰靈力和陰煞之氣,竟被那黑暗迅速消融、吞噬!而矛尖傳來的觸感,空空蕩蕩,彷彿刺中的隻是一團虛無的陰影。
無效?!物理攻擊和靈力攻擊,對這家夥效果甚微?
顧長峰心中一驚,立刻抽矛後退。然而,影獸的攻擊已然臨身!那黑暗的利爪,擦著顧長峰的左臂掠過!
“嗤啦!”
破爛的獸皮衣袖瞬間被撕裂,左臂上傳來一陣冰寒刺骨、同時又帶著強烈腐蝕和靈魂撕裂感的劇痛!低頭看去,隻見左臂上出現了三道深可見骨的、沒有流血的詭異傷口!傷口邊緣的皮肉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黑色,迅速失去生機、變得幹癟,並且那灰黑色還在向周圍蔓延!更有一股冰冷的、充滿惡意的意念,順著傷口瘋狂湧入,試圖侵蝕他的神魂!
是陰影和靈魂雙重攻擊!這影獸的攻擊,不僅能傷害肉身,更能直接侵蝕靈魂!
顧長峰悶哼一聲,連忙運轉《玄冰凝魂訣》,識海中“冰心”光芒大放,強行將那入侵的惡意意念凍結、驅散。同時,玄冰靈力湧向左臂傷口,試圖阻止那灰黑色的蔓延。但效果甚微,那灰黑色彷彿有自己的生命,頑強地侵蝕著。
“不能讓它再擊中!”顧長峰眼神冰冷,知道絕不能被這影獸多次擊中,否則肉身和神魂會迅速崩潰。
他腳步連點,身形在狹窄的峽穀入口騰挪閃避,將“幽冥鬼步”發揮到極致,險之又險地避開影獸接下來幾次無聲無息、卻又詭異刁鑽的撲擊。這影獸似乎沒有實體,行動軌跡飄忽不定,能從任何角度的陰影中發起攻擊,防不勝防。
幾次閃避之後,顧長峰也發現了這影獸的一些特點。它對光線似乎有些排斥,雖然能隱匿於陰影,但在相對明亮(雖然此地光線本就慘淡)的地方,其輪廓會稍微清晰一絲,行動也似乎有極其微弱的遲滯。另外,它的攻擊雖然詭異,但似乎懼怕某種至陽至剛、或者能“驅散陰影、淨化邪祟”的力量?剛才石矛上附著的陰煞之氣被輕易吞噬,但玄冰靈力似乎讓其消融的速度慢了一點點。
“光……或者淨化之力……”顧長峰心思電轉。他身上並沒有這類力量。玄冰玉魄或許有些淨化效果,但主要用於穩固神魂,鎮淵令的氣息偏向鎮壓秩序,對陰影邪祟效果未知。地脈玉髓的生機或許能稍微克製死寂,但並非專門針對陰影。
等等!顧長峰忽然想起,《玄陰錄》殘卷中,除了《幽冥鍛體術》和《玄冰凝魂訣》,似乎還記載了一門極其粗淺的、名為“玄陰真火”的秘術雛形!此火並非真正的火焰,而是以精純的陰煞之氣為燃料,點燃一絲靈魂之火,形成的、專門灼燒陰魂邪祟、帶有微弱“淨化”屬性的靈魂之火!修煉要求極高,且極度危險,稍有不慎便會反噬己身。顧長峰之前隻是粗略看過,並未嚐試修煉。
但現在,似乎可以一試!陰煞之氣他有,靈魂之力(雖然受損)他也有!這“玄陰真火”或許正是這影獸的剋星!
生死關頭,顧長峰不再猶豫。他猛地向後急退數丈,拉開一點距離,同時將石矛狠狠插在地上,雙手飛快結出一個古怪而艱澀的手印——正是記憶中“玄陰真火”的引火印訣!
“以吾之煞,燃吾之魂,玄陰為引,真火……現!”
他低吼一聲,將左臂經脈中凝練的本源陰煞之氣,瘋狂抽取、壓縮,順著特定的路線,狠狠衝入眉心識海!同時,識海中那“冰心”虛影猛地一震,分出一縷精純的神魂本源之力,與那湧入的陰煞之氣,在印訣的引導下,於眉心祖竅之處,轟然碰撞!
“轟——!”
彷彿靈魂深處點燃了一盞幽燈!一縷極其微弱、搖曳不定、呈現出一種詭異灰白色的、彷彿沒有任何溫度的火焰虛影,在顧長峰眉心前方三寸之處,憑空浮現!
火焰出現的瞬間,顧長峰隻覺眉心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識海如同被狠狠捅了一刀,眼前陣陣發黑,七竅同時滲出血絲!強行點燃靈魂之火,對此刻重傷的他來說,負擔太大了!
但效果,立竿見影!
那原本無聲無息、在陰影中穿梭、準備再次撲擊的影獸,在灰白色火焰出現的刹那,動作驟然僵住!它那模糊的輪廓劇烈扭曲、波動,彷彿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和威脅,發出一聲尖銳刺耳、充滿了痛苦和恐懼的嘶鳴!它身周那粘稠的黑暗氣息,如同冰雪遇到驕陽,發出“嗤嗤”的聲響,迅速變得稀薄、退縮!那對深邃的黑暗漩渦“眼睛”,死死“盯”著那縷灰白火焰,竟然後退了一步!
“有效!”顧長峰強忍著神魂欲裂的劇痛,眼中爆發出狠厲的光芒。他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火焰虛影上,火焰猛地明亮了三分,雖然依舊微弱,卻散發出一種令陰影邪祟本能畏懼的、淨化與灼魂的氣息!
“去!”
他屈指一彈,那縷灰白色的玄陰真火,如同離弦之箭,拖著淡淡的尾焰,朝著影獸能量核心所在的位置,激射而去!
影獸發出一聲驚恐到極致的嘶嚎,試圖融入陰影遁走。但那灰白火焰彷彿有靈性,鎖定了它那陰冷的靈魂波動,速度驟然加快,瞬間便追上了它那模糊的輪廓,狠狠撞入了那片粘稠的黑暗中心!
“嗤——!!!”
如同燒紅的鐵塊落入冰水!一陣更加淒厲、彷彿無數冤魂同時尖嘯的嘶鳴,從影獸體內爆發!它那模糊的輪廓瘋狂扭曲、膨脹、收縮,表麵的黑暗如同沸騰的墨汁般劇烈翻滾,發出密集的“嗤嗤”灼燒聲!灰白色的火焰在它體內蔓延、燃燒,所過之處,黑暗被淨化、蒸發,那股冰冷粘稠的邪惡氣息迅速減弱。
影獸痛苦地翻滾、抽搐,撞在旁邊的岩壁和礦石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但它終究是陰影生物,沒有實體,玄陰真火的灼燒雖然讓它痛苦萬分,卻似乎無法瞬間將其徹底消滅。而且,顧長峰能感覺到,自己與那縷真火的聯係正在迅速減弱,神魂的劇痛和空虛感如同潮水般湧來,這火焰,堅持不了多久了!
“必須一擊必殺!趁它病,要它命!”顧長峰眼中厲色一閃,猛地拔起插在地上的石矛,將體內最後的力量,連同胸口玉佩傳來的一絲清涼,地脈玉髓的一縷生機,全部灌注於石矛尖端!同時,他再次逼出一口精血,噴在石矛上,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將石矛朝著那團翻滾沸騰的、中心一點灰白火焰明滅不定的黑暗陰影,狠狠投擲而出!
目標,正是那被玄陰真火灼燒、暴露出的、最核心的、如同黑色晶石般的能量源!
“給我——滅!”
石矛化作一道殘影,瞬間穿透了翻滾的黑暗,精準無比地刺中了那一點黑色晶石!
“哢嚓!”
一聲清脆的、彷彿琉璃碎裂的輕響。
翻滾的黑暗驟然靜止。
下一刻,如同戳破了一個充滿黑氣的氣球,那團巨大的陰影猛地向內一縮,然後轟然爆散!無數道細碎的黑色氣流四散飛射,發出“嗚嗚”的哀鳴,迅速消融在空氣中。隻有一塊指甲蓋大小、通體漆黑、卻晶瑩剔透、內部彷彿有煙霧流轉的黑色晶體,以及幾縷殘存的灰白色火焰,從爆散的中心掉落,“叮當”一聲,落在灰黑色的礦渣上。
影獸,死了。
顧長峰踉蹌幾步,差點癱倒在地。他臉色慘白如紙,七竅流血,眉心刺痛欲裂,神魂空虛得彷彿被徹底掏空,體內靈力更是點滴不剩。強行施展“玄陰真火”和最後那一擲,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心力。
但他強撐著沒有倒下,目光死死盯著那塊掉落的黑色晶體,以及晶體旁邊,那幾縷即將熄滅的灰白火焰。他掙紮著走過去,先將那幾縷殘存的玄陰真火小心收回眉心(雖然幾乎消散,但或許留有一絲火種),然後,才彎腰撿起了那塊黑色晶體。
晶體入手冰涼,卻並非陰寒,而是一種奇異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和溫度的“冷”。其中蘊含著一股精純而詭異的陰影能量,以及一絲影獸殘留的、混亂的靈魂碎片。
“影獸晶核?”顧長峰猜測。這或許是煉器、製符,或者修煉某些特殊功法的上好材料,尤其是對陰影、隱匿、靈魂類法術。他將晶核小心收起。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峽穀深處,那道隱約可見的、扭曲不定的空間褶皺。
影獸已除,通往空間裂隙的路,暫時掃清。
但前方,是更加莫測的、不穩定的空間亂流。
是立刻冒險進入,尋找離開的可能?還是先恢複傷勢,做好準備?
顧長峰看向手中那塊漆黑的影獸晶核,又感受了一下自己油盡燈枯的狀態,眼神掙紮片刻,最終化為一片冷靜的決斷。
他轉身,沒有立刻衝向裂隙,而是走向不遠處一塊相對避風、能觀察到裂隙情況的巨大礦石背後,盤膝坐下。
先恢複。至少,要有能應對空間亂流中可能危險的、最基本的力量。
他取出地脈玉髓,緊緊握住,閉上雙眼。
灰燼荒原的風,依舊冰冷死寂,吹過峽穀,發出嗚咽般的回響。
而在那礦石的陰影下,一點微弱的生機與決絕,正在緩慢而堅定地,重新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