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色的荒原彷彿沒有盡頭,單調、死寂、冰冷。慘白的光線均勻地灑落,沒有陰影,隻有一片令人窒息的灰敗。空氣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嚥著混合了鐵鏽和塵埃的冰碴,刺痛著肺葉,也消磨著意誌。
顧長峰拖動著沉重的步伐,在堅硬的、布滿龜裂紋的灰黑色土地上,朝著王老五所指的方向,一步步前行。身上那件剝自王老五的破爛獸皮衣,散發著濃重的、混合了汗臭、血腥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朽氣味,勉強抵禦著那無孔不入的、彷彿能抽幹生命熱量的幹冷“荒氣”。手中的石矛粗糙沉重,尖端綁著的石塊邊緣鋒利,勉強算是一件武器。
傷勢依舊沉重,地脈玉髓的生機在緩慢滋養,但杯水車薪。此地靈氣稀薄狂暴,無法吸收修煉,隻能依靠丹藥和玉髓硬撐。他必須盡快趕到那個所謂的“廢棄礦坑”聚集地,或許那裏能找到相對安全的環境,以及……離開的線索。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體力消耗巨大。腹中傳來強烈的饑餓感,喉嚨也幹渴得如同火燒。他停下腳步,靠在一塊風化的巨石上休息,從懷中取出王老五那裏得來的、暗紅色的“血苔根”。
根莖入手濕滑粘膩,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和腐敗氣息。內部蘊含著微弱的、但極其駁雜狂暴的陰煞能量和一種充滿侵蝕性的“荒蕪”物質。這玩意兒,確實能果腹,甚至能提供一絲能量,但代價顯而易見——侵蝕心智,汙染身體。
顧長峰皺著眉頭,沒有立刻吞食。他將根莖湊到鼻尖,仔細分辨著其中的成分。百世輪回帶來的龐雜記憶碎片中,似乎有關於這種“汙染食物”的零星記載,以及……如何利用,甚至提純的模糊方法。
“《玄陰錄》中有‘淬煞’之法,可提純陰煞之氣。《幽冥鍛體術》也能煉化陰煞淬體。或許……可以嚐試用陰煞之氣,強行剝離、淬煉這血苔根中的雜質和‘荒氣’,隻保留最基本的生機能量?”顧長峰心中思索。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想法,血苔根內能量混亂,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動其爆發,傷上加傷。但此刻,似乎沒有更好的選擇。
他找了一個相對背風的石縫,盤膝坐下。先取出一顆療傷丹藥服下,又汲取了一絲地脈玉髓的生機穩定狀態。然後,他將那根血苔根握在左手掌心,右手並指,凝聚起一縷極其細微、卻精純凝練的青黑色陰煞之氣——這是《幽冥鍛體術》小成後,在左臂凝練出的、相對“溫馴”的本源煞氣。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縷煞氣,如同最精密的探針,緩緩刺入血苔根的表皮。
“嗤……”
血苔根彷彿有生命般,微微震顫了一下,表皮滲出更多黑色粘液。顧長峰能感覺到,內部的狂暴能量被外來煞氣刺激,開始躁動。他連忙穩住心神,操控著那縷煞氣,按照《玄陰錄》中記載的、最粗淺的“淬煞”法門,在血苔根內部緩緩運轉,嚐試著吸引、包裹其中相對“純粹”的陰煞能量,並將其與那些充滿了“荒蕪”和“汙穢”的雜質分離。
這是一個緩慢而痛苦的過程。他的神魂需要高度集中,精細操控,稍一分心,就可能引發能量暴走。汗水從他額角滲出,瞬間被冰冷的空氣凍結成白霜。左臂傳來陣陣刺痛,那是強行催動本源煞氣的反噬。
時間一點點流逝。血苔根在顧長峰的煞氣淬煉下,體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表麵不斷滲出更多粘稠腥臭的黑色液體,滴落在地,將灰黑的泥土都腐蝕出一個個小坑。而根莖本身的顏色,也從暗紅逐漸變成一種相對純淨的、帶著絲絲血色的暗紅色晶狀體,約莫隻有拇指大小,散發出的氣息雖然依舊陰冷,但那種令人作嘔的腥甜和狂暴的“荒蕪”感,卻減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相對“溫和”的、精純的陰煞血能。
成了!雖然損耗巨大,十不存一,但至少,得到了一小塊相對“可食用”、且能量更集中的東西。
顧長峰長舒一口氣,臉色更加蒼白,神魂疲憊。他拿起那塊暗紅色晶狀體,猶豫了一下,還是放入口中。
晶狀體入口即化,化作一股冰冷、微腥、卻蘊含著不弱生機的暖流,瞬間流入腹中。暖流所過之處,帶來一絲飽腹感,也補充了少許體力。最重要的是,其中那股精純的陰煞血能,對他修煉《幽冥鍛體術》的肉身,似乎有微弱的滋養效果,雖然遠不如地脈玉髓,但在這絕境中,已是難得的補充。
“看來,這‘血苔根’對別人是毒藥,對我這修煉了《幽冥鍛體術》的身體,反而能變廢為寶,提供一定的能量和煞氣滋養。”顧長峰心中稍定。至少,食物問題暫時有瞭解決方向,雖然效率低下,過程痛苦。
他稍作調息,恢複了一些精神,便繼續上路。
又前行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地平線上,那黑暗的輪廓變得清晰了一些。似乎是一片連綿的、更加低矮的黑色山丘,或者說……是礦渣堆積而成的廢料山?
同時,顧長峰的靈識捕捉到,側前方數百丈外,一片低窪的溝壑中,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密集的“沙沙”聲,彷彿有無數細小的東西在沙石上快速爬行。
是王老五提到的“沙虱”?
顧長峰立刻警惕,放輕腳步,收斂氣息,悄然靠近溝壑邊緣,向下望去。
隻見溝壑底部,一片相對鬆軟的灰黑色沙地上,正有數十隻拳頭大小、通體灰褐色、甲殼厚重、長著無數細腿和一對鋒利口器的甲蟲,正在瘋狂地啃食著一具早已腐朽、隻剩下零星白骨和幹癟皮肉的、不知是何種生物的殘骸。它們行動迅捷,口器開合間,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嚓”聲,堅硬的骨頭在它們口中如同豆腐般脆弱。
沙虱!果然是這東西!看其氣息,單個大約相當於引氣三四重,但數量眾多,且甲殼堅硬,口器鋒利,帶有麻痹毒素,在這荒原上,絕對是致命的獵手。
顧長峰不想節外生枝,正準備悄悄繞開。然而,就在他打算後退的瞬間,異變陡生!
那群正在啃食的沙虱,似乎察覺到了什麽,齊齊停止了動作,抬起那沒有眼睛、隻有兩個感知氣孔的醜陋頭顱,“望”向了顧長峰藏身的方向!它們對活物的氣息,尤其是“新鮮血肉”的氣息,異常敏感!
“嘶嘶——!”
一陣尖銳的嘶鳴從沙虱群中響起!下一刻,數十隻沙虱如同得到了命令,放棄了嘴邊的腐肉,化作一道道灰褐色的閃電,朝著溝壑上方的顧長峰,瘋狂湧來!速度之快,遠超尋常引氣期妖獸!
“不好!”顧長峰暗罵一聲,知道避不開了。他眼神一冷,不退反進,手中石矛緊握,體內恢複不多的玄冰靈力瞬間灌注於雙腿,“幽冥鬼步”發動,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側方滑開,同時石矛橫掃,帶著淩厲的風聲,狠狠掃向衝在最前麵的幾隻沙虱!
“砰砰砰!”
石矛砸在沙虱厚重的甲殼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火星四濺。衝在最前麵的三隻沙虱被砸得翻滾出去,甲殼上出現裂痕,流出暗綠色的體液,但並未斃命,反而更加凶悍地嘶叫著再次撲上!而更多的沙虱,已經從四麵八方包圍過來,鋒利的、帶著倒鉤和粘液的口器,如同死神的鐮刀,噬向顧長峰全身各處!
顧長峰身處包圍,險象環生!他不敢有絲毫保留,“幽冥鬼步”施展到極致,在沙虱的圍攻中左衝右突,身形飄忽不定,每每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開致命的撕咬。手中石矛或刺或掃,或砸或挑,每一擊都精準狠辣,帶著玄冰靈力的寒氣和《幽冥鍛體術》凝練的煞氣。
“噗嗤!”一隻沙虱被他抓住破綻,石矛尖端狠狠刺入其相對脆弱的腹部與甲殼連線處,暗綠色體液迸濺,沙虱發出一聲短促的嘶鳴,抽搐著死去。
但更多的沙虱悍不畏死,瘋狂湧上。顧長峰身上很快多了幾道傷口,獸皮衣被撕開,露出下麵蒼白的麵板,傷口處傳來火辣辣的刺痛和麻痹感,是沙虱的毒素!雖然量少,但在激烈的戰鬥中不斷累積,也開始影響他的動作。
“不能纏鬥!”顧長峰心知肚明。沙虱數量太多,殺之不盡,一旦被徹底圍死,或者毒素積累到一定程度,他必死無疑。
他眼中厲色一閃,猛地將手中石矛向前全力擲出,將兩隻撲來的沙虱串成糖葫蘆!同時,左手在腰間一抹,最後兩張“寒冰符”激發,化作兩團濃鬱的白色寒霧,瞬間將身前數丈範圍內的沙虱籠罩!寒霧雖然無法凍殺這些皮糙肉厚的家夥,卻讓它們的動作瞬間變得遲緩、僵硬,甲殼上凝結出白霜。
趁此機會,顧長峰身形暴退,脫離了最密集的包圍圈。但他沒有立刻遠遁,而是猛地一拍胸口,將體內僅存的玄冰靈力,混合著一絲左臂的本源陰煞之氣,凝聚於右掌,對著身後緊追不捨的、最密集的一群沙虱,隔空一掌拍出!
“玄陰掌——寒煞!”
一道混合了冰藍與青黑色的掌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和侵蝕性的死寂煞氣,轟然落在沙虱群中!掌風所過之處,衝在最前麵的七八隻沙虱動作驟然僵住,體表瞬間覆蓋上一層混合了冰霜和青黑煞氣的詭異硬殼,然後“哢嚓”一聲,碎裂成無數冰碴和幹癟的蟲屍!後麵的沙虱也被掌風餘波掃中,甲殼黯淡,行動遲緩了許多。
這一掌,幾乎抽幹了顧長峰最後的力量,卻也暫時震懾住了瘋狂的沙虱群。它們似乎對那蘊含著陰煞死氣的掌力極為忌憚,追擊的勢頭為之一緩,發出不安的嘶鳴。
顧長峰抓住這短暫的間隙,頭也不回,將“幽冥鬼步”催動到極致,朝著黑色山丘的方向,亡命奔逃!身後,沙虱群的嘶鳴聲漸漸遠去。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確認徹底甩開了沙虱群,顧長峰才力竭地靠在一處黑色岩壁下,大口喘息,汗水早已浸透全身,又迅速凍結。傷口處的麻痹感越來越強,他連忙取出僅剩的解毒丹藥服下,又用玄冰靈力暫時封住傷口,阻止毒素蔓延。
這一次遭遇,雖然凶險,但也讓他對這“灰燼荒原”的生存法則有了更深刻的認識。這裏沒有仁慈,隻有弱肉強食。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致命。
休息了約莫一炷香時間,感覺體力恢複了一些,毒素也被暫時壓製,顧長峰掙紮著起身,繼續前行。距離那黑色山丘越來越近,空氣中開始彌漫起一股淡淡的、類似硫磺和金屬鏽蝕混合的刺鼻氣味。
翻過最後一道低矮的坡梁,眼前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愣。
那並非自然的山丘,而是一片巨大的、彷彿被巨獸啃噬過的、露天礦坑的廢墟。方圓數裏,地麵向下凹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盆地。盆地裏,到處是傾倒的礦車、鏽蝕的巨大齒輪、斷裂的軌道、以及堆積如山的、顏色暗沉、閃爍著微弱金屬光澤的礦渣。許多地方,還殘留著簡陋的、以礦石和廢料搭建的窩棚的痕跡,但大多已經坍塌,被塵土掩埋。
這裏,應該就是王老五口中的“廢棄礦坑”聚集地了。隻是,看起來……早已荒廢多時,沒有半點人煙。
顧長峰心中一沉。難道王老五騙了他?還是說,聚集地已經遷移,或者……覆滅了?
他謹慎地走下礦坑,踩著咯吱作響的礦渣,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空氣中除了刺鼻的氣味,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血腥味,以及……戰鬥的痕跡。
在一些倒塌的窩棚旁,他看到了散落的、早已幹涸發黑的血跡,以及幾具殘缺不全、似乎被什麽野獸啃食過的骸骨。骸骨上的衣物早已腐爛,但從殘留的碎片看,與王老五身上的破爛風格類似,應該也是流放者。
這裏,發生過慘烈的廝殺,或者……遭遇了恐怖的襲擊。
顧長峰眉頭緊鎖,靈識全力外放,感知著礦坑深處的動靜。一片死寂,隻有風穿過礦洞和廢料堆的嗚咽聲,如同鬼哭。
他走到礦坑中心一處相對平坦、似乎是以前礦工聚集的空地上。這裏散落著更多的生活痕跡——熄滅已久的篝火餘燼,破碎的陶罐,甚至還有幾個簡陋的、刻著扭曲符號的石頭圖騰。
忽然,他的目光,被空地邊緣、一堵相對完好的、由黑色礦石壘砌的矮牆上,用某種暗紅色顏料(很可能是血)塗抹出的、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吸引——
“血月……吞噬……快逃……”
字跡潦草倉促,充滿了驚恐和絕望。
血月吞噬?顧長峰心中一動,抬頭看向那永遠灰濛濛的天空。這裏的“血月”,難道與幽冥裂隙外的“血月”是同一個?吞噬……是指血月會帶來某種災難,吞噬這片流放之地?
就在這時——
“哢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踩碎礦渣的聲音,從顧長峰身後不遠處,一個半坍塌的礦洞陰影中傳來!
不是風聲,不是落石。
有人!或者……有別的東西!
顧長峰全身寒毛瞬間豎起!他猛地轉身,手中石矛橫在胸前,目光如電,死死盯向那個幽深的礦洞入口。
黑暗中,兩點猩紅的、充滿了暴戾、貪婪與饑餓的光芒,緩緩亮起。
緊接著,一個低沉、沙啞、彷彿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的、充滿了痛苦與瘋狂的聲音,從礦洞深處,幽幽傳來:
“新鮮的血肉……味道……好久……沒嚐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