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籠罩著莽莽群山。遠離了落魂穀核心區域那終年不散的瘴氣和陰森,山林恢複了夏夜的靜謐,隻有夜梟偶爾的啼叫和不知名蟲豸的嘶鳴。
顧長峰沒有生火,也沒有休息。他循著從林峰那裏得來的地圖,在崎嶇的山路上快速穿行。月光被茂密的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隻能勉強照亮腳下。但他《玄冰凝魂訣》第二層的靈識已能外放十數丈,黑暗中視物與白日無異,加上《幽冥鍛體術》淬煉後的肉身,趕夜路對他而言並非難事。
他必須盡快離開這片區域。雖然警告了林峰二人,但人心難測,難保他們不會心懷怨恨,或者青嵐宗有其他手段追蹤。傷勢未愈,實力未複,任何不必要的風險都要規避。
地圖示注的這條小徑,顯然少有人知,崎嶇難行,但確實避開了幾處已知的凶險地段和常見的妖獸領地。顧長峰身形如風,腳尖在裸露的樹根、凸起的岩石上輕點,便借力掠出數丈,動作輕盈迅捷,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正是“幽冥鬼步”與對地形精準判斷的結合。
趕路的同時,他分出一部分心神,運轉《養元歸真訣》,緩慢吸收著天地間遊離的稀薄靈氣,滋養經脈,恢複靈力。胸口的地脈玉髓散發著溫潤的生機,也在潛移默化地修複著他的暗傷。與林峰交手時右肩的骨裂,在玄冰靈力和地脈生機的共同作用下,已無大礙,隻是還有些隱隱作痛。
他的思緒,卻飄向了更遠的地方。
幽冥裂隙一行,雖然凶險萬分,九死一生,但收獲也遠超預期。不僅得到了《玄陰錄》後續傳承,初步掌握了《幽冥鍛體術》和《玄冰凝魂訣》,更得到了地脈玉髓、鎮淵令、玄冰玉魄(母親玉佩)這三樣神秘而強大的器物。尤其是輪回本源那一絲奇跡般的波動,讓他看到了快速恢複甚至超越從前實力的希望。
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迷霧和更大的責任。
鎮淵客的遺誌,幽冥裂隙的封印,那被鎮壓在深淵之底的恐怖存在,血月之日的預言……這一切,似乎都與他輪回聖體的身份,與蕭清雪的玄冰玉魄,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他彷彿被捲入了一張無形的大網,佈局者或許是那位神秘的“玄主”,其目的又是什麽?
還有蕭家。自己“失蹤”了這些時日(他估摸著至少有七八日),蕭家會作何反應?蕭清雪是否出關?蕭厲是否又在暗中搞鬼?那幕後雇傭幽冥閣的“玄冰”,是否又有了新的動作?
天風城,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他這次回去,恐怕要麵對更多的風雨。
“實力,還是實力不夠。”顧長峰心中緊迫感更甚。必須盡快將傷勢徹底養好,並將《玄陰錄》中的戰技修煉純熟,尤其是“玄陰掌”後續的殺招,以及“幽冥鬼步”的更高層次運用。若有時間,最好能嚐試煉製一些防身用的符籙或藥物。
另外,地脈玉髓中那精純的生機和造化之力,或許可以用來嚐試煉製更高階的療傷丹藥,或者輔助修煉。鎮淵令和玄冰玉魄的秘密,也需要慢慢探究。
他一邊思索,一邊趕路,不知不覺,東方天際已泛起魚肚白。
一夜奔行,已遠離落魂穀百餘裏。前方山勢漸緩,出現了人工開辟的小道痕跡,甚至能看到遠處山坡上開墾出的零星梯田。地圖顯示,再往前三十裏,便有一個依附於青嵐宗的小型坊市——“青岩鎮”,那裏是附近修士和凡人聚集交易、獲取補給的地方。
顧長峰停下腳步,找了個隱蔽的樹叢,略作休整。他取出清水和幹糧(從林峰儲物袋中所得),慢慢補充體力。同時,從懷中取出那枚地脈玉髓,小心地汲取了一絲精純生機,滋養著疲憊的身體和神魂。
朝陽初升,金色的陽光碟機散了晨霧,給山林鍍上了一層暖意。顧長峰換上了一套從林峰儲物袋中找到的、相對幹淨的灰色布衣,雖然略顯寬大,但比他那身破爛的血衣要好得多。他又用溪水稍稍清理了臉上的血汙,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狼狽。
他不能以這副重傷未愈、形跡可疑的模樣進入坊市,那會引來不必要的關注。必須盡量表現得像個普通的、風塵仆仆的散修。
休整完畢,顧長峰將氣息收斂到凝元四重左右(這是他目前能穩定表現出的、不引人注目的修為),然後邁步走上了通往青岩鎮的山道。
山道上漸漸有了行人。大多是些引氣期、凝元初期的低階散修,或是附近山民,背著背簍,扛著藥鋤,匆匆趕路。偶爾也有騎著低階妖獸、氣息稍強的修士掠過,帶起一陣塵土。看到顧長峰這個孤身上路、修為平平、衣著普通的陌生人,大多數人隻是隨意瞥一眼,便不再關注。
顧長峰樂得如此,混在人群中,不疾不徐地前行。他暗中觀察著這些行人,聽著他們的交談,獲取著外界的資訊。
“……聽說了嗎?天風城蕭家的大小姐,好像快要突破到道基中期了!真是了不得!”
“可不是嘛,玄冰靈體,名不虛傳。聽說玄冰閣的接引使者已經到了天風城,不日就要接她前往宗門了。蕭家這次可是要發達了。”
“嘿,發達是蕭家的事。不過我聽說,蕭家那個贅婿,好像前些日子失蹤了?就在蕭清雪閉關後不久。”
“哦?有這事?一個廢物贅婿,失蹤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說不定是覺得沒臉見人,自己跑了吧。”
“誰知道呢。不過蕭家好像暗中派了人尋找,但沒什麽訊息。估計是凶多吉少咯……”
顧長峰心中微動。蕭家果然在找自己,但看起來並未大張旗鼓。是蕭戰的安排,還是蕭清雪的意思?至於凶多吉少的猜測……他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
“對了,最近天風城好像不太平。城西黑水澤那邊,聽說有商隊被劫,死傷不少人,像是血狼幫的手筆。”
“血狼幫?那幫亡命徒越來越猖獗了!不過他們一般隻在黑水澤和落魂穀外圍活動,怎麽跑到城西去了?”
“誰知道呢。還有,城裏幾家藥材鋪,最近好像在暗中高價收購‘金鱗草’和‘夢陀羅花粉’,價格漲得厲害,但貨卻很少。聽說跟玄冰閣的使者有關,好像是要煉製什麽特殊的丹藥……”
金鱗草!夢陀羅花粉!顧長峰眼神一凝。這兩樣東西,都指向了落魂穀,也指向了“玄冰”!是玄冰閣的使者需要?還是那個代號“玄冰”的幕後黑手在活動?
他不動聲色,繼續聆聽。
“玄冰閣的使者?那等大人物的事情,我們可插不上手。不過最近天風城外來生麵孔確實多了不少,魚龍混雜,大家進出都要小心些。”
“是啊,據說城主府和幾大家族都加強了戒備,怕是要出什麽事……”
資訊零碎,但拚湊起來,足以讓顧長峰對天風城目前的局勢有了大致的瞭解。蕭清雪即將離開,玄冰閣使者到來,城內暗流湧動,血狼幫異常,金鱗草和夢陀羅花粉被高價收購……這一切的背後,似乎都有“玄冰”的影子在若隱若現。
看來,自己回去的時機,恰好在風暴醞釀的中心。
又前行了十餘裏,前方山坳處,一片由青石壘砌的簡陋建築出現在視野中。炊煙嫋嫋,人聲隱約可聞,正是青岩鎮。
鎮子不大,隻有一條主街,兩側分佈著些雜貨鋪、鐵匠鋪、藥鋪、酒肆,以及幾間供修士臨時歇腳的客棧。街上來往的多是些低階修士和普通山民,氣息混雜。
顧長峰踏入鎮中,目光平靜地掃過。他沒有去客棧,而是徑直走向街角一家看起來有些年頭、門麵不起眼的“陳氏雜貨鋪”。這種地方,往往訊息靈通,也容易買到一些不那麽“正規”的東西。
鋪子不大,光線昏暗,貨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礦石、獸骨、藥材、符紙等雜物,品質大多低劣。櫃台後,一個戴著老花鏡、頭發花白的幹瘦老者,正就著油燈,小心翼翼地用鑷子撥弄著一塊暗紅色的礦石。
聽到腳步聲,老者頭也不抬,慢悠悠道:“客官需要點什麽?本店貨品齊全,價格公道。”
顧長峰走到櫃台前,壓低聲音道:“可有‘易容膏’?品質要好些的。”
易容膏並非什麽高階貨色,隻是一種能短暫改變膚色、遮掩輕微疤痕的油膏,多用於行走在外的低階修士。但要求“品質好些”,意思就有些不同了。
老者手中動作微微一頓,抬起頭,透過老花鏡打量了顧長峰一眼。眼前是個麵容普通、臉色略顯蒼白、氣息隻有凝元四重的年輕散修,看不出什麽特別。但他那雙眼睛,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是這個年紀和修為該有的。
“有倒是有,”老者慢吞吞道,從櫃台下摸出一個巴掌大的黑色木盒,開啟,裏麵是半盒暗黃色的膏體,帶著淡淡的藥草味,“‘草還膏’,采七種山草精華煉製,可遮掩氣色,潤澤肌膚,效果可持續三日。十塊下品靈石。”
顧長峰看了一眼,這確實是市麵上能買到的、效果不錯的易容膏,價格也合理。但他要的不是這個。
“還有更好的嗎?”顧長峰語氣平淡,“比如,能稍微改變些麵部輪廓,且不易被尋常修士看破的。”
老者眼中精光一閃,重新審視顧長峰。他放下鑷子,緩緩道:“客官說的那種,可就不便宜了。而且……本店是小本經營,不惹麻煩。”
“隻是出門在外,謹慎些罷了。”顧長峰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放在櫃台上,發出靈石碰撞的輕響,“價錢好說。”
老者沉吟片刻,起身走到裏間,片刻後拿出一個更小的、密封的白色瓷瓶,放在顧長峰麵前,低聲道:“‘千麵膠’,采用‘幻形花’汁液混合‘地根泥’煉製,塗抹後可按心意略微調整麵部肌肉,效果自然,可持續七日。但每日需以特定藥水清洗,否則傷及麵板。五十下品靈石,不二價。”
五十靈石,對凝元境散修來說不算小數目。顧長峰沒有猶豫,點了五十塊下品靈石推過去,拿起瓷瓶,入手冰涼。
“另外,”顧長峰收起瓷瓶,又道,“想向掌櫃打聽點訊息。”
老者麻利地收起靈石,臉上露出職業化的笑容:“客官請說,老夫在這青岩鎮待了幾十年,別的不敢說,訊息還算靈通。”
“近日天風城方向,可有什麽特別的訊息?或者,有無生麵孔在打聽關於‘顧姓修士’,或者與蕭家相關的事情?”顧長峰問道。
老者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看了看顧長峰,又看了看櫃台上剩餘的靈石,壓低聲音道:“客官打聽這個……天風城最近確實不太平。蕭家贅婿失蹤的事,想必你也有所耳聞。蕭家暗中在查,但似乎沒什麽頭緒。倒是另有一股勢力,也在暗中打聽此事,出手闊綽,但來曆神秘,行事詭秘,不像是本地人。”
果然!除了蕭家,還有人在查自己!是“玄冰”的人?還是幽冥閣?
“可知那些人的特征?或者落腳點?”顧長峰追問。
老者搖搖頭:“那些人很謹慎,都是通過中間人傳話,真麵目很少示人。不過……”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前天有個生麵孔來鎮裏買幹糧和傷藥,聽口音不似東域之人,倒像是北地來的,身上帶著一股寒氣。他隨口問了一句去天風城最近的路,還特意提到了‘西北’方向。”
北地口音?寒氣?西北方向(落魂穀所在)?顧長峰心中警鈴大作。這特征,與幽冥閣殺手記憶中那“雪蠶冰錦”和神秘雇主的氣息隱隱吻合!
“那人還在鎮上嗎?”顧長峰立刻問。
“買了東西就走了,往天風城方向去了。”老者道,“客官若是與他們有舊,最好小心些。那些人……不好惹。”
顧長峰點點頭,不再多問,將剩下的幾塊靈石也推給老者:“多謝掌櫃。今日之事……”
“客官放心,老夫開的是雜貨鋪,隻做生意,不問閑事。”老者會意,麻利地收起靈石,笑容可掬。
顧長峰不再停留,轉身離開雜貨鋪。他沒有在青岩鎮逗留,甚至沒有購買其他補給,徑直出了鎮子,朝著天風城方向快速行去。
心中已然明瞭。那夥北地來的、身帶寒氣、打聽西北方向(很可能是追查他墜入幽冥裂隙之事)的神秘人,恐怕就是“玄冰”派來的另一批手下,甚至可能是比血鳩更高階別的存在。他們已經到了天風城附近!
自己必須盡快趕回去,在對方查到自己更多資訊、或者對蕭家不利之前。
而且,必須改換容貌,隱藏身份。那“千麵膠”正好派上用場。
他尋了處僻靜無人的山澗,按照瓷瓶內的說明,取出少許乳白色的膠狀物,均勻塗抹在臉上。膠體冰涼,帶著淡淡的奇異花香。他心意微動,控製著麵部肌肉微微調整——顴骨稍高,鼻梁略寬,眼角下垂,嘴唇變厚……片刻之後,水中倒影已然變成了一個麵容憨厚、帶著幾分滄桑的黝黑青年,與原本清秀蒼白的樣子判若兩人,連氣質都似乎隨之改變。
他又換上了一套更舊的粗布衣服,將修為收斂到凝元三重。此刻的他,看起來就像是個常年在外奔波、修為低微、毫不起眼的采藥人或行腳商。
“這樣,應該差不多了。”顧長峰看著水中的倒影,滿意地點點頭。隻要不遇到金丹期以上的高手刻意探查,或者熟悉他氣息魂魄的至親之人,這偽裝足以矇混過關。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再次上路。這一次,他不走大路,而是選擇了一條更偏僻、但也能通往天風城的小道,同時將靈識感知開到最大,時刻警惕著周圍的動靜。
歸途,似乎比來時,更加凶險了。
夕陽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天風城巍峨的輪廓,已隱約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