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彷彿凍結。
林師兄瞳孔驟縮,臉上閃過一絲意外,隨即被一種獵人發現獵物的銳利與貪婪取代。藤蔓後的陰影中,顧長峰半靠在岩壁上,臉色蒼白,衣衫破爛,血跡斑斑,氣息虛弱,看起來確實像是個重傷垂死的倒黴鬼,正是他理想中的目標。
但他沒有立刻動手,身為凝元七重的修士,在這危機四伏的落魂穀外圍,謹慎幾乎成了本能。眼前這人雖然看似虛弱,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讓他不太舒服的漠然,不像是重傷瀕死之人該有的樣子。
“閣下何人?為何藏身於此?”林師兄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審視,右手已經悄然按在了劍柄之上。他身後的柳婉兒也察覺到氣氛不對,長劍出鞘半寸,警惕地看向藤蔓深處。
顧長峰沒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林師兄,目光掃過他腰間的長劍和身上那件質地不俗的青色勁裝。這是某個宗門或家族的製式服飾?他並不認得。但看其倨傲神態和凝元七重的修為,在年輕一輩中應屬佼佼者,背景不會太弱。
見顧長峰沉默,林師兄眼中閃過一絲不耐,語氣也冷了幾分:“看閣下傷勢不輕,可是遇到了什麽麻煩?我乃‘青嵐宗’外門弟子林峰,這位是我師妹柳婉兒。若是需要幫助,或可告知一二。”他這話看似客氣,實則是在試探和施壓,點明自己的宗門背景,暗示對方最好識相。
青嵐宗?顧長峰心中一動。這是東域一個中型宗門,實力雖不如玄冰閣那般頂尖,但在天風城一帶也算有些名望。難怪這林峰如此倨傲。
“多謝好意,不勞費心。”顧長峰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幹澀,卻聽不出多少虛弱,“在下隻是途經此地,稍作歇息,這便離開。”說著,他緩緩站起身,動作顯得有些吃力,彷彿牽動了傷勢,眉頭微蹙。
他不想與這林峰衝突。並非懼怕,而是此刻狀態不佳,動手風險太大,且可能引來更多麻煩。若能就此離開,是最好不過。
然而,林峰顯然不打算輕易放他走。顧長峰越是表現得想要息事寧人,林峰心中的懷疑和貪婪反而更甚。一個重傷之人,獨自出現在落魂穀外圍,麵對兩個陌生修士(其中一個還是凝元七重),竟然如此鎮定,甚至沒有多少驚慌,這本身就不正常。除非……他有所依仗,或者身上有重寶,足以無視傷勢帶來的威脅?
“途經此地?”林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上前一步,擋住了顧長峰離開的方向,“這落魂穀可不是什麽善地,閣下孤身一人,又身受重傷,怕是寸步難行。不如隨我們一同行動,也好有個照應。待出了這山穀,再作打算如何?”
話說得漂亮,但眼神中的逼迫之意卻毫不掩飾。他身後的柳婉兒雖然覺得師兄此舉有些霸道,但想到可能的好處,也並未出聲反對,隻是握緊了劍柄。
顧長峰停下腳步,看著攔在身前的林峰,眼神漸漸冷了下來。他明白,今日之事,恐怕難以善了。這林峰,是鐵了心要留下他。
“不必了。”顧長峰語氣平淡,“在下尚有要事,不便同行。”
“要事?”林峰嗤笑一聲,目光在顧長峰破爛的衣衫和蒼白的臉上掃過,“閣下這副模樣,還能有什麽要事?我看,還是留下來,好好‘休養’一番吧!”話音未落,他按在劍柄上的右手驟然發力!
“鏘——!”
長劍出鞘,帶起一抹淩厲的青光,如同毒蛇吐信,直刺顧長峰右肩!這一劍速度極快,角度刁鑽,看似隻是試探,實則封死了顧長峰閃避的路線,逼他硬接或暴露實力!
凝元七重的修為,加上精妙的劍法,這一劍的威力不容小覷!若是之前的顧長峰,或許真要手忙腳亂。但此刻,他雖然傷勢未愈,實力大打折扣,可《幽冥鍛體術》小成帶來的肉身強度和反應速度,《玄冰凝魂訣》第二層帶來的敏銳靈識,以及百世輪回的戰鬥經驗,讓他麵對這一劍,心中並無多少波瀾。
他甚至沒有去拔腰間的短匕。在那劍光及體的刹那,他身體以違反常理的微小幅度,向左側微微一偏,同時左腳看似隨意地向後滑退了半步。
“嗤!”
劍鋒擦著他右臂的破爛衣衫掠過,帶起幾縷布絲,卻連麵板都未碰到。顧長峰的動作幅度極小,速度卻快得驚人,彷彿早已預判到劍路的軌跡。
林峰眼中閃過一絲驚愕。他這一劍雖未盡全力,但也絕非尋常凝元中期修士能如此輕描淡寫避開的!對方的身法,詭異得有些不像話!
“果然有古怪!”林峰心中警惕更甚,但貪念也隨之高漲。對方身法如此詭異,身上定然有好東西!他低喝一聲:“婉兒,一起上!拿下他!”
柳婉兒聞言,雖然覺得二打一有些勝之不武,但師兄命令,她也不敢違抗,嬌叱一聲,長劍化作一道黃色流光,從側方刺向顧長峰肋下!她的修為也有凝元五重,劍法輕靈迅捷,與林峰的沉穩狠辣形成互補。
兩人一左一右,劍氣縱橫,瞬間封死了顧長峰所有退路!
顧長峰眼神冰冷。他本不欲惹事,但既然對方執意尋死,他也不介意送他們一程。在這落魂穀,死幾個人,再正常不過。
麵對左右夾擊,他不再隱藏。左腳在地麵猛地一蹬,身體不退反進,如同鬼魅般撞向林峰的懷中!這個選擇極其大膽,也極其危險,完全出乎林峰意料!
林峰大驚,他長劍在外,回防已來不及,隻得左掌凝聚靈力,倉促拍出,試圖逼退顧長峰。同時口中急呼:“婉兒,攻他後背!”
柳婉兒劍勢一轉,直刺顧長峰後心!
然而,顧長峰對林峰的左掌視若無睹,對身後襲來的長劍也恍若未聞。他的目標,自始至終,都隻有一個——林峰本人!
在即將撞入林峰懷中的瞬間,顧長峰的左臂,驟然爆發出淡淡的青黑色光芒!《幽冥鍛體術》小成後凝練的陰煞冥煞混合之力,瞬間灌注於左拳之上!拳鋒未至,一股冰冷死寂、彷彿能凍結靈魂的氣息,已讓林峰遍體生寒!
“玄陰掌——透骨!”
依舊是那式專破護體罡氣的殺招,但比起對付毒涎鱷王時,更加凝練,更加陰毒!拳勁集中於一點,無聲無息,卻又快如閃電,直轟林峰胸口檀中穴!
林峰亡魂大冒!他能感覺到這一拳中蘊含的恐怖力量,絕非自己倉促間的掌力所能抵擋!他想閃避,但兩人距離太近,顧長峰的速度又太快!
“砰!”
一聲沉悶的悶響!林峰的左掌拍在顧長峰右肩,顧長峰身形微晃,右肩傳來骨裂般的劇痛,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而他的左拳,已結結實實地印在了林峰的胸口!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林峰隻覺得一股冰冷、死寂、充滿破壞力的詭異勁力,如同鋼針般瞬間穿透了他的護體靈力,狠狠紮入了他的經脈和內髒之中!
“噗——!”
林峰如遭重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一口鮮血混合著內髒碎塊狂噴而出!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向後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後方一棵大樹上,又軟軟滑落,癱倒在地,胸口凹陷下去一塊,氣息迅速萎靡,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恐懼!
他怎麽也想不到,這個看似重傷虛弱、修為似乎隻有凝元中期的家夥,竟然能爆發出如此恐怖詭異的攻擊!那一拳的力量和陰毒,遠超他的認知!
而這時,柳婉兒的劍尖,也已觸及顧長峰的後心衣衫!
顧長峰彷彿背後長眼,在劍尖及體的前一瞬,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扭曲,如同靈蛇般向側方滑開半步!同時,右手中早已扣住的兩枚“寒冰符”,被他反手向後彈出!
“噗!噗!”
兩枚淡藍色的符籙在空中炸開,化作兩團冰冷的寒氣,瞬間將柳婉兒籠罩!寒氣並不致命,卻讓柳婉兒的動作驟然一僵,劍勢也為之一緩,體表甚至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就是這刹那的遲緩!
顧長峰豁然轉身,右手如電探出,五指成爪,繚繞著冰冷的玄冰靈力,精準無比地抓住了柳婉兒持劍的手腕!用力一扭!
“哢嚓!”腕骨斷裂的脆響。
“啊——!”柳婉兒發出一聲淒厲的痛呼,長劍脫手掉落。她眼中充滿了驚恐,想要掙紮,但顧長峰的手如同鐵鉗,玄冰靈力更是瞬間侵入她手臂經脈,讓她半邊身體都麻痹僵冷!
顧長峰眼神漠然,左手並指如刀,凝聚著一縷精純的陰煞之氣,就要點向柳婉兒的眉心!這一指若是點實,足以摧毀她的識海,令其魂飛魄散!
對於想要他命的人,他從不留情。
“住手!!”
一聲帶著驚恐和絕望的嘶吼從後方傳來。是那個被顧長峰一拳重創、癱倒在地的林峰。他掙紮著抬起頭,眼中已無之前的倨傲與貪婪,隻剩下無盡的恐懼和哀求:“別……別殺她……我們錯了……求你……放過婉兒……我……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顧長峰動作微微一頓,指尖距離柳婉兒的眉心隻有寸許。柳婉兒嚇得花容失色,渾身顫抖,眼淚不受控製地流了下來,哪裏還有半點之前的嬌蠻。
顧長峰冷冷地看了林峰一眼,又看了看手中嚇得幾乎癱軟的柳婉兒。殺意,在眼中緩緩消退。
並非心軟。而是他突然想到,殺了這兩人固然幹淨,但青嵐宗弟子死在這裏,後續麻煩不小。他此刻狀態不佳,不宜節外生枝。而且,留著他們,或許還有些用處。
他鬆開了柳婉兒的手腕。柳婉兒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氣,軟軟跌坐在地,捂著斷裂的手腕,嚶嚶哭泣,再不敢看顧長峰一眼。
顧長峰走到林峰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林峰被他冰冷的眼神看得心底發寒,掙紮著想要說話,卻牽動傷勢,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吐出更多的血沫。
“儲物袋,交出來。”顧長峰開口,聲音平淡,卻不容置疑。
林峰臉色一變,儲物袋中是他全部身家,但此刻性命攸關,由不得他猶豫。他顫抖著手,從腰間解下一個青色繡著雲紋的儲物袋,遞給顧長峰。
顧長峰接過,靈識一掃。裏麵空間不大,約有半丈見方,堆放著一小堆下品靈石(約莫兩百塊),幾瓶常見的療傷、回氣丹藥,幾套換洗衣物,一些幹糧清水,還有幾塊記錄著青嵐宗基礎功法的玉簡,以及……一張繪製得頗為精細的獸皮地圖。
他心中一動,將那張地圖取出展開。果然,上麵詳細標注了落魂穀外圍的部分割槽域,包括他們現在所處的這片溪穀,以及幾條相對安全的進出路徑,還有一些常見靈草、妖獸的分佈點。地圖一角,還蓋著一個青嵐宗的印記。
這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東西!
“地圖我收了。靈石丹藥,取一半。”顧長峰淡淡道,將儲物袋中一半的靈石和幾瓶丹藥取出,放入自己懷中(他的儲物袋早已遺失),然後將剩下的東西連同儲物袋,丟還給林峰。
林峰接過,心中稍安,至少對方沒有趕盡殺絕。
“至於你,”顧長峰看向癱坐在地、低聲啜泣的柳婉兒,“儲物袋。”
柳婉兒嚇得一哆嗦,連忙用未受傷的左手解下自己的粉色儲物袋,哆哆嗦嗦地遞過來,看都不敢看顧長峰。
顧長峰同樣檢查了一遍。柳婉兒的身家不如林峰,隻有幾十塊下品靈石和一些女孩子用的雜物、丹藥。他同樣隻取了一半靈石和有用的丹藥,便將儲物袋還了回去。
做完這些,顧長峰收起地圖,冷冷地看著兩人:“今日之事,到此為止。若你們青嵐宗日後尋我麻煩……”他頓了頓,指尖一縷青黑色的陰煞之氣吞吐不定,“我不介意,去青嵐宗山門走一趟。”
林峰和柳婉兒聞言,都是渾身一顫,連忙搖頭:“不敢!不敢!今日是我等有眼無珠,冒犯了前輩,絕不敢再有下次!更不敢告知宗門!”
他們已被顧長峰那詭異狠辣的手段嚇破了膽,哪裏還敢提報仇。至於宗門問起傷勢?落魂穀中受傷再正常不過,隨便找個理由便能搪塞過去。
顧長峰不再多言,轉身便走,身影很快沒入茂密的林木之中,消失不見。
直到顧長峰的氣息徹底遠去,林峰和柳婉兒纔敢大口喘息,彷彿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兩人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恐懼和後怕。
“師……師兄,那人……到底是什麽來頭?”柳婉兒聲音帶著哭腔,手腕的劇痛讓她臉色蒼白。
林峰捂著劇痛的胸口,咳出幾口黑血,眼中殘留著驚悸,搖頭道:“不知道……但絕非尋常散修。那一拳……太可怕了。此事,爛在肚子裏,對誰都不要提起!我們……這就離開落魂穀,回去養傷!”
兩人攙扶著,踉踉蹌蹌地朝著山穀外走去,再也不敢提什麽銀線草。
而顧長峰,在離開那片區域後,迅速按照地圖的指引,找到了一條相對隱蔽、通往落魂穀外的安全小徑。
他一邊趕路,一邊消化著剛才的戰鬥。與林峰的交手雖然短暫,但也暴露了他目前的一些問題:傷勢未愈,靈力恢複緩慢,肉身雖強但防禦不足(硬接了林峰一掌,右肩骨裂),攻擊手段也相對單一。
“必須盡快找個地方,徹底療傷,並修煉《玄陰錄》中的戰技。”顧長峰心中暗道。有了地圖,離開落魂穀已不是問題。當務之急,是恢複實力,然後……返迴天風城。
蕭清雪還在閉關,蕭家內憂外患,幽冥裂隙的封印危機,輪回本源的秘密,玄冰玉魄的關聯……太多的事情,需要他去麵對和解決。
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加快腳步,朝著穀外走去。
前方,是未知的人間,也是他這一世,必須走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