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沙啞、彷彿鏽蝕金屬摩擦的聲音，直接回蕩在顧長峰的腦海，而非通過空氣傳播。那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一種跨越無盡歲月的滯澀感，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肅穆與服從。
幽淵衛殘部……第一百二十七小隊……
顧長峰握著鎮淵令，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冰涼與沉重，心中波瀾起伏。這枚看似普通的令牌，竟有如此威能？能讓這些顯然實力不弱、充滿敵意的古老骷髏士兵俯首稱臣？
他目光掃過眼前的三具骷髏。為首者身形最為高大，鎧甲破損相對較少，靈魂之火也最為旺盛，剛才也是它與自己交手。另外兩具稍顯矮小，鎧甲更加殘破，其中一具甚至缺少了左臂，隻用右臂握著一柄鏽蝕的長刀。但它們眼眶中的幽綠火焰，此刻都恭敬地朝向自己，或者說，是自己手中的鎮淵令。
“你們……是鎮淵客前輩麾下的幽淵衛？”顧長峰試探著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洞穴中顯得有些幹澀。
為首的高大骷髏，頭顱微微抬起，幽綠的目光落在顧長峰臉上（雖然骷髏沒有表情，但顧長峰能感覺到它在“注視”），那沙啞的聲音再次直接在他腦中響起：“是……吾等……奉玄主之命……隨鎮淵大人……鎮守此裂隙……已……記不清歲月……”
它的聲音斷斷續續，彷彿記憶都隨著歲月而磨損、鏽蝕。
“鎮淵客前輩……已然坐化。”顧長峰沉聲道，同時注意著骷髏士兵的反應。
三具骷髏眼眶中的靈魂之火同時劇烈跳動了一下，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愴、失落、以及……釋然的情緒，順著那靈魂之火的波動，隱隱傳遞出來。它們沉默了片刻，為首骷髏才緩緩道：“吾等……知曉……大人魂火……早已熄滅……隻餘……執念……守護封印……”
它頓了頓，靈魂之火轉向顧長峰手中的鎮淵令：“閣下……持鎮淵令……便是……新的……鎮守者？還是……玄主……新的使者？”
這個問題很關鍵。顧長峰心念電轉。他並非玄主使者，也無意長期鎮守此地。但此刻身處絕境，這些幽淵衛是巨大的助力，也是瞭解此地真相的關鍵。不能如實相告，但也不能完全欺騙，這些古老的守衛者，靈智或許受損，但絕非愚笨。
“我受鎮淵客前輩遺澤，得此令牌與傳承。”顧長峰斟酌著詞句，語氣沉穩，“並非玄主使者，也非新任鎮守。但既受前輩所托，又身處此地，自當盡力完成前輩遺誌，加固封印，阻止邪祟破封。至少，在我離開之前。”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既點明瞭自己與鎮淵客的關聯（遺澤），表明瞭對遺誌的尊重（盡力完成），也暗示了自己終將離開（非新任鎮守），給自己留下了餘地。
三具骷髏靜靜“聽”著，靈魂之火緩緩跳動，似乎在消化、判斷這番話的含義。洞穴內一時陷入沉默，隻有暗河奔流的水聲。
片刻，為首骷髏再次開口，聲音似乎流暢了一些：“既持鎮淵令……便有權……調動幽淵衛……殘部……吾等……殘存於此……隻為……守護封印……阻止……邪祟……”
它抬起那隻剩下骨骼的右臂，指了指洞穴深處，暗河上遊的方向：“封印核心……幽冥殿……陣眼……力量衰退……邪祟……日益活躍……血腐地龍……陰魂蛛……隻是……外圍……炮灰……”
“血月之日……將近……屆時……封印最弱……恐有……強大邪祟……衝擊……甚至……破封……”
血月之日！顧長峰心中一凜。鎮淵客遺言中也提及此事，看來是真的。他立刻問道：“血月之日，還有多久？”
“……外界……時日……難以估量……”骷髏的聲音帶著困惑，“此地……時空……紊亂……但據……魂火感知……封印波動……應在……百日之內……”
百日之內！顧長峰眉頭緊鎖。時間很緊。以他現在的實力，別說加固封印，能不能活著走到幽冥殿都是問題。
“幽冥殿距離此地多遠？途中還有多少幽淵衛？封印具體出了什麽問題？該如何加固？”顧長峰一連丟擲幾個關鍵問題。
為首骷髏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調動塵封的記憶。它眼眶中的幽綠火焰明滅不定，好一會兒才斷斷續續道：“幽冥殿……位於……上遊……黑水淵……深處……據此……約……三日路程……若避開……邪祟巢穴……”
“幽淵衛……昔日……三千……如今……殘存……不足……三百……分散……各處隘口……巡邏……防守……”
“封印……‘玄陰鎮魂大陣’……陣眼……受損……能量……流失……需……以純淨……陰屬性……靈力……或……特定……寶物……修複……”
“吾等……魂火……與陣法……相連……陣法衰……則吾等……魂火……亦將……熄滅……”
原來如此！這些幽淵衛並非真正的亡靈生物，它們的“生命”與那“玄陰鎮魂大陣”息息相關。陣法存，則它們魂火不滅；陣法亡，它們也將隨之消散。難怪它們對鎮守封印如此執著，這關乎它們自身的存續。
“特定寶物？是指何物？”顧長峰追問。
“……地脈玉髓……可補充……陣法……生機……但……杯水車薪……”
“……玄冰玉魄……可穩固……陣法……核心……調和……陰陽……”
“……冥煞鐵精……若……以特殊……手法……煉製……可修補……陣紋……缺損……”
“……輪回……氣息……或許……能……喚醒……陣法……深層……靈性……”
骷髏的回答斷斷續續，資訊不全，但顧長峰卻聽得心頭劇震！
地脈玉髓他有，雖然隻有一滴，但總比沒有強。玄冰玉魄，蕭清雪的玉佩！難道她母親留下的遺物，竟是修複這古老封印的關鍵之一？冥煞鐵精他也有，但如何“以特殊手法煉製”？至於輪回氣息……他自己就是！
這一切的巧合，未免太過刻意！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很久以前，就將所有必要的“棋子”和“道具”安排妥當，隻等待合適的“執棋者”在合適的時間，來到這幽冥裂隙，完成這“加固封印”的使命。
鎮淵客口中的“玄主”，到底是何方神聖？佈局如此深遠！
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顧長峰深吸一口氣，看著眼前三具沉默的骷髏士兵，沉聲道：“我手中，有一部分地脈玉髓，也有冥煞鐵精。至於玄冰玉魄和輪回氣息……”他頓了頓，“或許也有辦法。但以我現在的實力，恐怕難以抵達幽冥殿，更遑論修複陣眼。”
為首骷髏幽綠的目光閃動：“閣下……實力……確實……不足……但……持鎮淵令……可令……殘存幽淵衛……聽令……護衛……”
“另外……《玄陰錄》中……應有……快速……提升……之法……此地……陰煞……玄冰……之氣……濃鬱……正適合……修煉……”
顧長峰點頭。這正是他接下來要做的。有了幽淵衛的護衛，他至少有了一個相對安全的修煉環境。
“我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閉關修煉幾日，並將《玄陰錄》中的法門初步掌握。”顧長峰說道，“你們可能提供？”
為首骷髏緩緩轉身，麵向洞穴深處：“隨……吾來……前方……有……一處……廢棄……哨所……相對……安全……”
它邁開步子，哢嚓哢嚓地朝著洞穴深處走去。另外兩具骷髏也默默跟上，一左一右，隱隱將顧長峰護在中間。
顧長峰收起鎮淵令，緊隨其後。有這三具散發著強大死寂氣息的骷髏開路，洞穴內原本潛伏的一些弱小邪祟（如拳頭大小、散發著磷光的屍蟲，或者隱藏在岩縫中的慘白觸手），紛紛避退，不敢靠近。
沿著暗河邊緣的濕滑小路前行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了一個人工開鑿的痕跡——一個嵌入岩壁的、石門半掩的洞窟。洞口上方，雕刻著一個早已模糊不清的、類似盾牌與長戟交叉的徽記，與骷髏士兵胸口的徽記依稀相似。
“此地……原是……第一百二十七小隊……駐地……”為首骷髏推開半掩的石門，發出沉重的“嘎吱”聲。
洞窟內空間不大，約有四五丈見方，陳設極其簡陋。角落裏散落著一些腐朽的木架和鏽蝕的兵器殘骸，中央有一個早已熄滅、積滿灰塵的石砌火塘。岩壁上開鑿了幾個放置物品的凹槽，裏麵空空如也。空氣沉悶，但沒有外麵那麽濃鬱的陰煞死氣，反而有一種淡淡的、類似於檀香焚燒後的殘留氣味，似乎是某種可以淨化、穩定魂火的材料。
“此地……有……簡易……淨化陣法……殘留……可隔絕……大部分……陰煞邪念……幹擾……修煉……”為首骷髏解釋道。
顧長峰滿意地點點頭。這地方雖然簡陋，但比起外麵，已經是難得的靜修之所。
“我要在此閉關幾日。期間，勞煩你們在外警戒，任何靠近此地的邪祟或異常，立刻示警。”顧長峰吩咐道。
“遵……令。”三具骷髏同時右拳捶胸，發出沉悶的聲響，然後默默退出洞窟，如同三尊門神，守在了石門之外。
石門並未完全關閉，留了一條縫隙，方便通氣，也方便顧長峰隨時感知外界情況。
洞窟內恢複了寂靜。顧長峰走到最裏麵的角落，清理出一塊相對幹淨的地方，盤膝坐下。
他沒有立刻開始修煉，而是再次拿出了《玄陰錄》殘卷，以及那枚鎮淵令。
撫摸著冰冷的令牌，感受著其中隱隱與整個幽冥裂隙地脈相連的奇異波動，顧長峰眼神深邃。這枚令牌，不僅是調動幽淵衛的憑證，恐怕也是某種身份象征，甚至可能與那神秘的“玄主”有關。隻是其中奧秘，以他現在的修為和見識，還難以參透。
他將令牌小心收起，注意力回到《玄陰錄》上。接下來幾日，他需要集中精力，將《幽冥鍛體術》和《玄冰凝魂訣》修煉到一個新的層次，並初步掌握幾種實用的戰技和保命手段。
首先，是《幽冥鍛體術》。之前他引煞入體，淬煉左臂，雖然方法粗糙，但歪打正著，打下了不錯的基礎。此刻有了正統法門，他可以從頭開始，係統地引動此地濃鬱的陰煞之氣，淬煉全身。
他調整呼吸，按照法門記載，以特定頻率吐納。很快，周圍空氣中那些灰色的陰煞顆粒，彷彿受到了吸引，開始緩緩朝著他匯聚而來，從他周身毛孔和幾處特定的穴竅，滲入體內。
這一次，有了正確法門的引導，陰煞之氣入體不再像之前那般狂暴痛苦。它們如同溫順的溪流，沿著特定的經脈路線緩緩流淌，衝刷著血肉骨骼，帶來冰涼刺骨的感覺，卻也帶來力量增長的真實感。
顧長峰引導著這些陰煞之氣，重點淬煉之前相對薄弱的右臂、雙腿和軀幹。左臂則進行更深層次的凝練，嚐試將之前淤積的、相對暴戾的冥煞之氣，與現在引入的、更平和的陰煞之氣進行融合、提純。
時間在修煉中無聲流逝。洞窟內，顧長峰的身影被一層淡淡的灰黑色霧氣籠罩，那是凝聚的陰煞之氣。他的身體表麵，不時有青黑色的紋路隱現，又悄然隱沒，麵板變得更加堅韌，骨骼發出細微的嗡鳴。
餓了，便從幽淵衛哨所殘留的、早已腐朽的儲物架上，找到一些密封在石罐中的、不知名但蘊含著微弱陰氣的黑色膏狀物（似乎是某種深淵植物的根莖煉製，可供亡靈生物或修煉陰屬性功法者食用），小心嚐試後，發現對身體無害，且能補充消耗，便以此充饑。
如此晝夜不停地修煉，轉眼便是五日過去。
這一日，顧長峰從深沉的修煉狀態中醒來。雙眸開闔間，竟隱隱有青黑色的幽光一閃而逝。他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
體內傳來“劈啪”如炒豆般的輕微爆響，那是筋骨齊鳴的標誌。身高似乎也隱隱拔高了一絲，原本有些單薄的身形，此刻顯得勻稱而挺拔，肌肉線條並不誇張，卻充滿了內斂的爆發力。麵板呈現出一種健康的、卻隱隱透著冰涼質感的色澤。舉手投足間，帶起細微的風聲，力量感十足。
更重要的是，他感覺全身經脈通暢，對陰煞之氣的吸納和運用，達到了一個全新的層次。心念微動，一縷精純的陰煞之氣便能瞬間凝聚於指尖，化作淡淡的黑芒，鋒利如刀。左臂的冥煞之氣也被徹底馴服，與陰煞之氣融合，威力更增，卻不再有反噬之虞。
《幽冥鍛體術》第一層——“煞氣淬體”，已然小成！此刻單憑肉身力量，他便足以媲美凝元後期的體修，配合煞氣，即便麵對道基初期的修士，也有一戰之力！
接下來，是《玄冰凝魂訣》。此地玄冰之氣稀薄，主要依靠玉佩的微弱氣息。但顧長峰發現，當他運轉《玄冰凝魂訣》時，那枚鎮淵令，竟也能散發出一絲清涼、純淨、彷彿能滌蕩靈魂的氣息，輔助神魂修煉。這讓他驚喜不已。
他沉下心來，觀想凝神。識海中，那一片混沌與黯淡，在《玄冰凝魂訣》的運轉下，逐漸變得澄澈、穩固。絲絲縷縷的清涼氣息（來自玉佩和鎮淵令）融入神魂，如同甘霖，滋養著每一處細微的損傷。雖然距離凝練“玄冰魂印”還遙不可及，但神魂強度已然恢複了七八成，靈識外放範圍也擴大到了十餘丈，且更加清晰敏銳。
神魂的恢複，帶來的最直接好處，便是對自身力量的掌控更加精細入微，思維更加清晰敏捷。輪回本源沉寂帶來的精神空乏和滯澀感，也大為減輕。
五日苦修，脫胎換骨。
顧長峰推開石門。門外，三具骷髏士兵依舊如同雕塑般矗立，幽綠的目光在黑暗中閃爍。感受到顧長峰身上明顯強大了許多、且與周圍陰煞環境更加契合的氣息，它們眼眶中的靈魂之火似乎明亮了一絲。
“恭喜……閣下……修為……精進……”為首骷髏沙啞的聲音傳來。
顧長峰微微頷首：“有勞諸位護法。我需盡快前往幽冥殿。沿途情況，還請詳細告知。”
為首骷髏點了點頭，抬起骨臂，指向暗河上遊的深邃黑暗：“此去……幽冥殿……需經過……三段險地……”
“‘腐骨沼澤’……多血腐地龍……及……更兇殘……‘毒涎鱷’……”
“‘陰魂蛛巢’……蛛網遍佈……隱匿……偷襲……防不勝防……”
“最後……是‘黑水淵’……暗河……匯聚……成淵……深不見底……水中……有……未知……恐怖……”
“吾等……可護送……通過……前兩段……但……黑水淵……需……渡舟……或……特殊……手段……”
腐骨沼澤，陰魂蛛巢，黑水淵……聽名字便知絕非善地。但有這三具熟悉地形、實力不俗的幽淵衛護送，安全性無疑大增。
“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出發。”顧長峰果斷道。血月之日的壓力，如同懸頂之劍，他必須盡快趕到幽冥殿，檢視封印情況，並嚐試修複。
“遵令。”
三具骷髏士兵轉身，邁著整齊而沉重的步伐，朝著暗河上遊的黑暗走去。顧長峰緊隨其後，左手下意識地按在了懷中的鎮淵令上。
冰涼的觸感傳來，彷彿在回應他的決心。
幽冥殿，封印，邪祟，玄主，輪回……
一切的答案，或許都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