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顧長峰如同歸巢的夜梟，悄無聲息地回到了聽竹軒那處荒廢的柴垛之下。暗道入口的偽裝完好無損，顯然無人察覺。
他迅速鑽回狹小憋悶的通道，在彌漫著泥土和黴味的黑暗中匍匐前行。胸口舊傷因之前的劇烈運動和緊張情緒而陣陣抽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腑的滯澀感，喉嚨裏泛著淡淡的腥甜。強行壓製著身體的不適和輪回本源反噬帶來的虛弱，他咬牙堅持，直到前方出現微弱的光亮——那是臥房地板的縫隙。
輕輕推開活動石板，顧長峯迴到房中。屋內一片寂靜，與他離開時無異。他迅速脫掉沾滿泥土和夜露的深灰色外衣，塞進床底深處，用特製的藥水擦去臉上偽裝的痕跡，換上幹淨的寢衣。整個過程熟練而安靜，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做完這一切，他才真正鬆了一口氣，癱坐在床邊，劇烈地咳嗽起來，連忙用手帕捂住嘴。片刻後拿開，手帕中心赫然多了一抹暗紅。
內傷又加重了。落魂穀之行雖然獲取了重要情報，但對他此刻的身體，無疑是雪上加霜。
他不敢耽擱，立刻盤膝坐到床上，運轉起《養元歸真訣》。微弱的靈力如同幹涸河床中的細流，艱難地在受損的經脈中穿行，試圖撫平躁動的氣血，修複細微的裂痕。輪回本源之力沉寂在丹田最深處，如同亙古不化的冰山，隻是緩緩散發出絲絲縷縷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暖意，護持著心脈和神魂，抵禦著冥煞鐵精殘留的陰寒煞氣與傷勢的雙重侵蝕。
天色漸亮，窗外傳來仆役灑掃庭院的細微聲響，以及護衛換班的低沉口令。聽竹軒，或者說整個蕭府，從沉睡中蘇醒，開始了新的一天。
顧長峰緩緩收功，臉上依舊蒼白，但眼神中的疲憊稍褪。他必須盡快恢複，至少要有應付突發狀況的餘力。落魂穀“老地方”的交易就在今夜子時，他不能錯過。
敲門聲響起，是侍女送來洗漱熱水和早餐。顧長峰如常應對，神情溫和中帶著一絲病弱的倦怠，與往日並無不同。侍女隻當他夜裏沒睡好，並未起疑。
用過早膳，王醫師準時前來。老醫師撚著胡須，細細診脈，眉頭卻比昨日皺得更緊。
“姑爺……”王醫師沉吟著開口，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和憂慮，“您這脈象……昨夜是否未曾安眠？似乎……耗神過甚，氣血翻騰之象比昨日更顯。按說服用了我開的安神湯藥，不該如此啊。”
顧長峰心中微凜，麵上卻露出慚愧之色：“王醫師明鑒。昨夜……確是輾轉難眠，想起自身境遇，又為藥材之事煩憂，故而……唉，是長峰未能靜心休養，辜負了醫師苦心。”
他語氣誠懇，將一個為前途和傷病憂心忡忡的年輕人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
王醫師聞言，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姑爺還需放寬心懷，思慮過重，於病體無益。那‘九竅通脈散’的藥材，清雪小姐已派人傳話，府庫中的三轉清心丹不日便可取來。至於陰魂木與地脈石乳，老夫也托了幾位相熟的行商留意，或許近日便有訊息。姑爺且寬心，安心調養纔是正理。”
“多謝王醫師，有勞清雪小姐費心。”顧長峰臉上露出感激之色，又適時咳嗽了幾聲。
王醫師又叮囑了幾句，開了副加重安神分量的藥方，便搖頭歎息著離去。顯然，他對顧長峰這“痼疾”也感到棘手。
送走王醫師，顧長峰獨坐房中，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蕭清雪動作很快，三轉清心丹即將到手，這倒是意外之喜。但陰魂木和地脈石乳還需等待，而他沒有時間等待了。
今夜子時的交易，他必須到場。不是為了搶奪什麽，而是為了觀察，為了確認“玄冰”的底細，以及那所謂的“貨物”究竟是什麽。同時，他也想看看，那個被稱為“老鬼”的中間人，以及血鳩等人，究竟在落魂穀經營著什麽。
但以他現在的狀態，正麵衝突無異於送死。他需要計劃，需要準備，更需要……在關鍵時刻，有脫身甚至攪局的能力。
他需要一些東西，一些能彌補他目前戰力不足的東西。比如——毒。
蕭家藏書樓三層，除了那些古老軼聞，也有一些關於大陸各地奇毒、蠱蟲、乃至偏門巫咒的記載，雖不精深，但足以開闊眼界，提供思路。
午後，顧長峰以“臥床煩悶，想找些雜書奇譚打發時間”為由，讓侍女去藏書樓借閱。他特意點了幾本名字聽起來就光怪陸離的書，其中便包括《南疆蠱蟲淺述》、《奇毒百草錄（殘卷）》、《東荒巫咒軼聞》。
侍女不疑有他，很快將書取來。顧長峰便靠在床頭，佯裝隨意翻閱，實則目光如電，迅速掃過書中內容。
《奇毒百草錄（殘卷）》中，記載了一種名為“醉仙引”的迷藥配方。此藥並非致命劇毒，無色無味，揮發極快，中毒者初時毫無所覺，但隨著時間推移或輕微運功，便會逐漸感到四肢酸軟，靈力滯澀，精神恍惚，最終陷入昏睡。其毒性溫和，即便是道基修士，若不刻意運功抵抗或提前服下解藥，也難以察覺防備。更妙的是，此藥配方所需材料，除了一味主藥“夢陀羅花粉”較為稀少，其他幾味輔藥皆很常見，甚至在蕭家藥房或天風城普通藥鋪就能配齊。
夢陀羅花，喜陰，多生於古墓、廢墟等陰氣重、人跡罕至之地。其花粉有極強的致幻安神效果，但采集不易，且儲存需特殊手法。顧長峰心中一動，落魂穀那種地方，很可能就有夢陀羅生長。
時間緊迫，他不可能再去落魂穀尋找。但他記得，在萬寶樓和百草堂詢問藥材時，似乎瞥見過“夢陀羅花粉”的標簽，隻是當時未曾留意價格。
“看來，得再出去一趟了。”顧長峰合上書卷，眼神微凝。這次不能再以尋藥為藉口了，頻繁外出，必然引起蕭清雪和趙統領更深的懷疑。他需要一個新的、合理的理由。
傍晚時分，機會來了。
趙統領親自來到聽竹軒，帶來一個訊息：“姑爺，家主吩咐，讓您準備一下，明日晚間，府中設宴，款待玄冰閣前來接引清雪小姐的‘寒鬆真人’。屆時，您需出席。”
玄冰閣接引使者到了？顧長峰心中一動。蕭清雪前往玄冰閣在即，接引使者提前到來，倒也合情合理。隻是讓他這個“贅婿”出席……是蕭戰的意思，還是蕭清雪的意思？是想在玄冰閣使者麵前坐實他的身份，還是有其他打算？
“長峰明白。”顧長峰應下，隨即臉上露出為難之色，“隻是……趙統領，我這副模樣，怕是會失了蕭家顏麵。王醫師說我需靜養，不宜勞神。且我衣衫簡陋，出席這等盛宴，恐有不敬。”
趙統領看了看顧長峰蒼白病弱的臉色，也覺得有理。這位姑爺的模樣，確實不適合出現在玄冰閣使者麵前，平白惹人笑話，甚至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關注或猜疑。
“姑爺的意思是……”
“我想今日再去一趟百草堂，問問王醫師，可有法子讓我明日精神稍好些。另外……”顧長峰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道，“也想看看，能否購置一兩件稍顯體麵的衣物。總不好……太過寒酸。”
理由合情合理。為了明日宴席不失禮，今日外出問醫購衣。趙統領想了想，家主隻命令保護監視，並未禁止姑爺為家族體麵做準備。而且明日宴席，這位姑爺若真的一副病癆鬼模樣出現，也確實難看。
“好吧，屬下這便去安排。姑爺稍候片刻。”趙統領點頭應允。
半個時辰後，顧長峰再次坐上馬車，在十二名護衛的“護送”下，駛向天風城。這一次，他的目的地很明確——百草堂，以及……城中有名的“錦繡坊”。
在百草堂，他詢問王醫師是否有臨時提神、掩蓋病容的方子或丹藥。王醫師皺眉，直言是藥三分毒，臨時激發生機於身體有損，不建議使用。顧長峰隻得“無奈”作罷，卻“順口”問起了夢陀羅花粉，說是曾在某本雜記上看到此物有安神奇效，或許能助他夜間安眠。
王醫師不疑有他，直言夢陀羅花粉確有此效，但此物稀少，價格不菲，且需慎用，過量易致幻。百草堂恰好有少量存貨，乃是從一南疆行商處購得，售價三十下品靈石一錢。
顧長峰心中記下，臉上卻露出“太貴了，買不起”的悻悻之色，沒有當場購買。
離開百草堂，前往錦繡坊。顧長峰隨意挑選了兩套料子中等、款式普通的青色長袍，付賬時，他“不小心”將錢袋掉在地上，幾塊靈石和一些散碎銀兩、銅錢滾落出來。他連忙彎腰去撿，動作顯得有些慌亂笨拙。
護衛們見狀，下意識地將注意力放在維持秩序和警惕四週上，並未過分關注他撿錢的動作。
就在這彎腰的刹那，顧長峰的指尖，已悄無聲息地將一枚事先準備好的、指甲蓋大小的扁平石塊（裏麵是中空的，藏有他寫好的字條和一塊下品靈石），彈入了錦繡坊櫃台下方一個不起眼的縫隙裏。動作快如閃電，且借著身體和衣袍的遮掩，無人察覺。
這石塊，是給錢老三的。字條上隻有寥寥數字：“今夜亥時三刻，落魂穀‘老地方’外東南三裏，亂石坡見。事關‘金鱗草’大買賣。獨來。”
他沒有留下自己的任何資訊，也沒有約定具體見麵方式。錢老三若真是與“老鬼”或血鳩一夥有關的眼線，接到這來曆不明卻提及“金鱗草”和“老地方”的字條，必然會將信將疑，但也極有可能前去查探。即便他不去，或者將字條交給血鳩，也能起到擾亂視線、甚至調虎離山的作用。
亥時三刻，正是子時交易開始前。若錢老三（或其同夥）被引到東南三裏的亂石坡，至少能分散對方部分注意力。
這是顧長峰能想到的，在自身實力不足的情況下，最簡單有效的攪局方法。
購置衣物後，顧長峰便以“身體不適”為由，要求返回蕭府。趙統領巴不得他早點回去，立刻安排馬車打道回府。
回到聽竹軒，天色已近黃昏。顧長峰屏退侍女，獨自坐在房中。他取出今日在百草堂“順手”購買的幾樣普通藥材——並非夢陀羅花粉，那太顯眼，而是幾種常見的、具有輕微麻痹或致幻效果的輔藥，如曼陀羅葉、天仙子等。這些藥材藥性溫和，即便被發現，也可解釋為助眠或鎮痛之用。
他需要嚐試調配簡化版的“醉仙引”。沒有夢陀羅花粉作為主藥，藥效會大打折扣，且難以做到無色無味，揮發也會慢很多。但若能成功，對付凝元境修士，或許還能有些作用。至少，能為他爭取到寶貴的時間。
他將藥材小心研磨成極細的粉末，按照記憶中的比例混合，又以自身微薄的靈力，嚐試引動其中藥性融合。這是一個精細而耗神的過程，對控製力要求極高。好在顧長峰神魂強大，經驗豐富，雖然靈力低微，但憑著精準的手法和對藥性的深刻理解，竟真的讓他調配出了一小撮淡黃色、帶著奇異甜香的粉末。
他取出一根銀針，蘸取少許粉末，刺入一塊早就準備好的、早已死去的飛蛾體內。不過數息，那飛蛾的屍體竟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後徹底僵直，甲殼上似乎蒙上了一層極淡的灰敗色澤。
“成了。”顧長峰鬆了口氣。雖然效果遠不如真正的“醉仙引”，且氣味明顯，但總算有了點迷藥的樣子。他將粉末小心裝入一個特製的、帶有夾層的香囊內層，外層則填充上普通的寧神香料。掛在身上，隻要不刻意激發夾層，便不會有氣味泄露。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徹底黑透。距離子時，還有不到三個時辰。
顧長峰盤膝坐下，閉目調息。他必須抓緊時間，盡可能恢複一些狀態。今夜落魂穀，註定不會平靜。
夜色漸深，蕭府各處燈火次第熄滅，陷入沉睡。唯有巡夜的護衛，踏著規律的步伐，在府中穿梭。
聽竹軒內，顧長峰緩緩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他換上了一身利於夜行的深色衣服，將裝有簡化版“醉仙引”的香囊、幾枚低階符籙、冥煞鐵精以及一些零碎物品貼身收好。
他沒有再走柴垛下的暗道，那條路很可能已被護衛無意間加強注意。他選擇了一條更危險，但也更直接的路線——聽竹軒的屋頂。
悄無聲息地推開後窗，顧長峰如同狸貓般翻出，雙手扣住窗沿，腰腹用力，身體向上一翻，腳尖在牆壁上連點幾下，已悄無聲息地攀上了廂房的屋簷。伏在屋瓦上，他凝神感知。
院中的護衛換班剛過，新來的四名護衛正精神抖擻地站在四方角落。牆外的巡邏隊剛剛走過，下一隊要半柱香後才會經過這片區域。
就是現在！
顧長峰如同暗夜中的蝙蝠，在屋脊上疾行！他的動作輕盈至極，踏在瓦片上竟隻發出極其輕微的沙沙聲，被夜風吹動樹葉的聲響完美掩蓋。幾個起落間，他已越過聽竹軒的圍牆，落在了府內一條僻靜小徑旁的樹影裏。
沒有停留，他借著府內建築和園林的陰影，身形飄忽，朝著記憶中蕭府西北角一處防衛相對薄弱的側門方向潛去。他對蕭府內部的巡邏規律和暗哨位置，早已在這段時日的“靜養”和觀察中摸清大半。
一路有驚無險，避開三隊巡邏護衛和兩處暗樁，顧長峰成功潛至西北角門附近。這裏並非主要出入口，平日隻有兩名凝元境護衛把守。此刻，那兩名護衛正靠坐在門房內，低聲閑聊，並未太警惕。
顧長峰伏在牆角陰影中，等待了片刻。當一陣夜風驟起，卷動落葉沙沙作響時，他動了！一枚小石子被他彈射而出，打在側門對麵的一棵大樹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什麽聲音？”門房內一名護衛警覺地抬起頭。
“可能是野貓吧。”另一名護衛不甚在意。
“我去看看。”先前那名護衛還是有些不放心，起身提著燈籠走了出來。
就在他走出門房、背對顧長峰藏身角落的瞬間，顧長峰如同鬼魅般從陰影中竄出，快如閃電！一指精準地點在那護衛後頸某處穴位上。護衛悶哼一聲，軟軟倒地，燈籠脫手滾落。
顧長峰伸手接住即將落地的燈籠，輕輕放在地上，同時另一隻手已摸出香囊，指尖微彈，一縷淡黃色的粉末悄無聲息地飄入門房內。
門房內剩下的那名護衛似乎聽到外麵同伴倒地的悶響，剛站起身想詢問，忽然聞到一股奇異的甜香，腦子頓時一暈，眼皮發沉，喃喃道：“這什麽味兒……”話未說完，便“噗通”一聲栽倒在桌上，昏睡過去。
顧長峰迅速從那昏迷護衛身上摸出鑰匙，開啟側門鐵鎖，閃身而出，又將門從外輕輕帶上，掛上鎖，做出從內鎖好的假象。
門外是一條僻靜的後巷。顧長峰沒有絲毫耽擱，辨明方向，身形沒入濃鬱的夜色之中，朝著落魂穀的方向，疾馳而去。
夜風凜冽，吹動他深色的衣袍。胸口的傷處傳來陣陣隱痛，但他眼神沉靜，步伐堅定。
亥時三刻，亂石坡。子時，“老地方”。
今夜，他要做那攪動渾水的暗手，看清這潭水下，究竟藏著怎樣的魑魅魍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