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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飲玉深吸一口氣,伸手拉過自己的被子蓋上,沉聲道:“我要睡了,你最好彆做什麼多餘的事情,否則我一定會把你踢下去。”
傅懷書含笑道:“好。”
江飲玉倒頭躺下了。
下一秒,屋內四周的光芒也熄滅了下來,江飲玉怔了一瞬,才意識到這是傅懷書熄了燈。
江飲玉眸光往傅懷書那邊瞥了一眼,隻能瞥到一個修長的模糊身影。
目光動了動,江飲玉不理會他了,自己仰頭躺下,便蓋上被子,背過身去。
片刻之後,身側有窸窸窣窣的響動傳來,接著江飲玉感覺睡著的床褥被壓緊了一點——應該是傅懷書躺下了。
江飲玉原本還有一絲睏意,這下不知道為什麼,徹底睡不著了。
按道理來說,這是秋冬季節,隔了兩層被子,基本上是什麼都不該有感覺的。
可江飲玉就是心緒紛紛,甚至還有些幻覺,總覺得自己鼻息間淡淡縈繞著那股清涼的竹葉香氣。
江飲玉眉心跳了一下,有些煩躁地閉上眼,打算強迫自己入睡。
偏偏就在這時,江飲玉身側的被子動了一下,他能感覺到傅懷書好像朝這邊看了過來。
“你睡著了麼?”
江飲玉:……
片刻之後,江飲玉麵無表情地睜開眼:“這還冇過三分鐘,我又不是豬,怎麼可能那麼快睡著。”
傅懷書:“那,陪我說會話吧。”
江飲玉眉頭一豎,就要發作,卻又聽到傅懷書輕輕說:“五分鐘就好。”
接著,傅懷書淡淡歎了口氣:“我今天確實不太舒服,可能是精神領域受了點創傷,把以前那些快忘記的事都想了起來,又有點抑鬱了。”
傅懷書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跟他平日裡帶著一點輕挑浪子的形象截然不同。
江飲玉唇角動了動,最終恢複了平靜的表情,他道:“有屁快放。”
傅懷書無聲地笑了一下,仰頭看著頭頂那片黑漆漆的天花板,道:“嗯,不會耽誤你太久的。”
傅懷書開始說話了。
其實他也冇說什麼特彆有意義的話,隻是斷斷續續用他低沉柔和的嗓音去回憶從前在軍校時候的一些事情。
有些江飲玉記得,有些江飲玉不記得。
一開始江飲玉是不想聽的,但聽著聽著,他忍不住就插嘴道:“那件事不是你講的那樣,你記錯了。”
傅懷書也不惱,隻道:“哦?那是什麼樣子。”
江飲玉耐著性子講了一遍,傅懷書聽完,微微笑笑:“原來是這樣,你這樣一說,我也想起來了,確實是我記錯了。”
江飲玉眉頭一揚,就想順嘴嘲諷傅懷書是不是老年癡呆了,這種事都不記得。
但話到唇邊,江飲玉又猛地意識到什麼,接著他就皺眉不悅道:“你故意的。”
傅懷書:“什麼?”
江飲玉:“你明知道你說的是錯的。”
傅懷書沉默片刻,笑了一下:“其實我是想起了新媒體運營的一個理論。”
江飲玉:?
“越是簡單離奇的錯誤,越是容易引起爭議和討論,大家的激情就是這麼被調動起來的。”
江飲玉:???
隨即江飲玉就一把掀起被子,看向傅懷書冷臉道:“你把我當小白鼠呢?”
傅懷書回眼去看江飲玉,笑眯眯的:“這樣,才能多跟你說會話啊。”
四目相對,江飲玉抬手就想一拳揍過去,卻被雙眸安靜入水的傅懷書一把攥住了手腕,同時傅懷書的氣場也散發了出去——
瞬間,情勢逆轉。
江飲玉被傅懷書猛地按在了床板上,後腦勺磕得生疼。
江飲玉怒道:“姓傅的,你跟我來真的?”
傅懷書伸手,神色不明地撫了一下江飲玉的額頭,這微涼的觸感讓江飲玉皺眉瑟縮了一下。
傅懷書淡淡歎了口氣。
那嗓音聽得江飲玉頭皮發麻。
江飲玉正想讓傅懷書放開他,否則他也來真的了,結果傅懷書下一句話就讓江飲玉驟然收縮了瞳孔。
傅懷書道:“飲玉,你再這樣,我親你了。”
江飲玉:???
江飲玉:!!!
“我知道你冇那麼討厭我,但也說不上太喜歡我,可我真的受不了了。”
江飲玉想要掙紮的動作微微一僵,頓時擰眉看向傅懷書道:“彆跟我來這套,我不吃。”
傅懷書垂眸靜靜看著江飲玉。
此刻他的眸色深沉如大海裡的水,波瀾不驚,四目相對,江飲玉看著這樣一雙眼,本能覺得異常不自在。
就在江飲玉實在是忍受不了這種異常氛圍的時候,傅懷書卻忽然抬起眼,歎了口氣,就這麼鬆開了江飲玉。
籠罩在身周的氣場驟然撤開,江飲玉愣怔了一瞬。
而這時,傅懷書就壓抑著彆過臉,啞聲道:“剛纔有點失態了,抱歉。”
江飲玉就算再遲鈍,這個時候也知道傅懷書確實不太對勁了,他此刻也顧不得才被傅懷書冒犯,皺著眉就翻身而起,湊過來看向傅懷書:“你到底怎麼了?傷得很嚴重?”
感覺腦子都不清楚了。
傅懷書怔了一下,抬眼看向江飲玉。
隨即他就淡淡笑笑:“你親我一下,我就告訴你。”
江飲玉:……?
不過江飲玉也再冇有因為這生氣,強硬地就伸出手按住了傅懷書的肩膀,又抓住了傅懷書的手腕,去探傅懷書的脈門。
傅懷書這次一點都冇有反抗,就這麼安靜地任由江飲玉擺佈。
江飲玉這次再看,就發覺傅懷書體內的精神力紊亂程度又翻了一倍不止,甚至在識海中左衝右突,明顯有造反的跡象。
這樣的情況如果持續下去,傅懷書是真的有可能出事的。
輕則發瘋,重則變成植物人。
江飲玉忍不住道:“怎麼會這樣?三級係統這麼厲害?”
傅懷書聽到江飲玉這句話,忽然淡淡歎了口氣,然後他就笑了一下道:“係統本身冇有那麼大能耐,但是——”
“但是什麼?”
傅懷書低頭看著江飲玉抓著他的手,看著那漂亮纖長的手指,他神色平靜地低聲道:“就像積木,如果需要打破平衡,隻需要抽掉一塊就夠了。係統發現了我精神領域的弱點,而那弱點,隻要開始擴散,就太容易吞噬我了。”
江飲玉何等聰明,立刻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傅懷書的識海裡的分界線就是那棵大樹,那棵大樹給予了整個識海生態係統最後的平衡,雖然裡麵已經千瘡百孔,但外麵還留有一片淨土。
如果那棵樹也倒了,裡麵的岩漿和所有黑暗的物質就會瘋狂地噴湧出來……
就像他,他的識海裡也有類似這棵樹的東西。
通俗意義上來講,就是人的精神支柱。
江飲玉深吸一口氣,冇有再猶豫,抬手就捧住了傅懷書的臉。
這次,在傅懷書頭一次出現的驚詫表情裡,江飲玉眸光堅定地將自己的額頭貼在了傅懷書的額頭上。
幾乎是瞬間,白光綻放,江飲玉的靈識穿進了傅懷書的識海。
等到江飲玉在傅懷書的識海中站定之後,他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末日場景。
廢墟,火光,噴發的火山,遍佈瘡痍的大地和裂開的一道道驚心動魄的溝壑……
所有的一切都被籠罩在一片濃濃的黑霧裡,那黑霧就像是化學物品燃燒之後散發出的黑煙,濃烈又刺鼻,讓人窒息。
而在這一片混亂中,江飲玉卻很快就捕捉到了那一襲青色的背影。
江飲玉眉頭一皺,縱身躍起,幾個瞬息就落到了傅懷書身後。
他看著傅懷書的背影,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撫上了傅懷書的肩膀:“你還好吧。”
傅懷書轉過頭,原本儒雅溫和的五官上佈滿了塵灰,透著一種格外的疲憊和滄桑。
但這時他卻衝江飲玉笑了笑:“還好。”
江飲玉看著兩人腳下遠處還在不斷崩塌的地麵,心頭髮緊,忍不住就道:“你這是放棄治療了麼?”
傅懷書沉默片刻:“我也不知道。如果你要是抑鬱,你會明白有時候灰心就是一瞬間的事情,而且是你控製不住的。”
江飲玉:“是因為我冇答應你?”
傅懷書怔了一下,搖搖頭:“不是。我自己的原因比較多。”
江飲玉看著傅懷書有些神色恍惚的側臉,沉默了一會,他伸手輕輕抓住了傅懷書的手臂,低聲道:“你不應該這樣,你想想你來這裡究竟是為了什麼——”
話說到這,江飲玉好像意識到這話的不妥當,猛地就抿了唇。
結果傅懷書卻看著他笑了一下:“是為了你啊。”
傅懷書這次笑得十分坦蕩,原本沾滿灰塵的五官在這一秒莫名就變得明亮動人異常。
江飲玉心頭狠狠一顫。
而傅懷書笑完又彆過眼,看向遠處那無限燃燒噴發的火山:“但其實我心裡有數,你冇那麼容易喜歡上我。”
江飲玉啞然。
傅懷書微微頓了頓,又道:“我現在好像走了一半,又或者冇有一半,又或者已經一大半了。可我不知道終點在哪裡。”
“飲玉,我們都是聰明人,感覺這種事是不能騙人的。這纔是讓我真正覺得無力的點。”
江飲玉眉心一點點蹙了起來,他嘴唇動了動,卻幾次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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