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枯骨真人僅剩的右手握著一根三尺長的白骨手杖，杖頭雕刻成骷髏形狀，兩個眼窩裡跳動著幽綠色的火焰。那火焰忽明忽暗，映照著他那張血肉模糊的左臉和怨毒的眼睛。他身後，十二名築基修士呈扇形散開，堵住了唯一的石門出口。
每個人腰間都掛著萬毒穀的黑色令牌，手裡握著淬毒的兵刃。
刀刃上塗抹的毒液泛著暗紫色的光澤，在石室牆壁符文映照下，像是一排準備噬人的毒蛇。
巫清月背靠著石台邊緣，左手緊攥著第二鑰冰冷的金屬柄身，右手握著斬雪匕首。匕首刃口朝外，在她指尖微微顫抖——不是恐懼，而是靈力枯竭導致的手臂肌肉痙攣。
她能清楚地感覺到，體內那三成靈力正在緩慢流失。
左肩處，血瞳鎖魂印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每一次心跳都會傳來針紮般的刺痛。這感覺沿著經脈蔓延，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骨頭縫隙裡爬行。
阿蠻站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身體微微前傾，呈護衛姿態。這個嚮導兼新盟友手裡握著一柄短刀，刀身隻有尺許長，是從巫家某個護衛屍體上撿來的普通兵刃。但他握刀的手很穩，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小賤人。”
枯骨真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石板。他咧開嘴，露出兩排殘缺的黃牙，獰笑道：“你倒是會跑。從水月洞天炸了老夫一條胳膊，還敢在巫家祖祠搞出這麼大動靜。現在把鑰匙交出來，老夫可以考慮讓你死得痛快點。”
他說話時，白骨手杖上的綠焰跳得更急了。
杖頭對準巫清月，綠焰中隱約浮現出一張張扭曲的人臉，那些臉孔張大嘴巴無聲嘶吼，是死在枯骨真人手下的怨魂。
石室裡瀰漫起腐肉的腥臭味。
巫清月深吸一口氣，冰冷潮濕的空氣進入肺部，帶著石壁上苔蘚的黴味。她臉上卻浮現出一個嘲諷的笑，嘴角勾起，眼神裡沒有恐懼，隻有譏諷。
“老骨頭，”她開口，聲音在石室牆壁間迴響，“你確定要在這裡動手？”
她抬手指了指四周。
枯骨真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臉色微變。
石壁上的符文。
那些刻在古老石板上的紋路，原本隻是黯淡的線條，此刻卻在吸收從石室頂部延伸進來的紅色光線——那是血魂燈的能量絲線。符文逐漸亮起，先是微弱的螢火，然後變成淡淡的銀白色，像是月光流淌在石壁上。
最詭異的是，這些符文亮起的順序並非雜亂無章。
而是從石室四個角落開始，沿著某種規律向中央蔓延，構成一幅完整的圖案。圖案中心，正對著石台的位置，浮現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漩渦狀紋路。
那紋路在旋轉。
每旋轉一圈，石室裡的空氣就凝滯一分。
“這裡是巫家祖祠秘庫，”巫清月繼續說道，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牆壁上刻的是‘先祖禁製’，從巫家第一代老祖設下至今，已經運轉了一千八百年。禁製吸收了剛才血魂燈爆發的能量，現在——”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枯骨真人身後那十二名築基修士。
“已經完全啟用了。”
枯骨真人握著白骨杖的手緊了緊。他雖然是金丹後期，但在禁製陣法方麵造詣不深。他能感覺到，這石室裡的靈力場確實在發生變化，空氣變得粘稠，呼吸都變得困難。
“那又如何？”他冷笑道，“禁製啟用，老夫照樣殺你！”
“你可以試試。”
巫清月抬手指了指牆壁上那個漩渦狀紋路：“先祖禁製的規則很簡單——任何在這裡爆發的靈力波動超過築基期，哪怕隻是一絲，都會觸髮禁製反噬。你是金丹後期，加上這十二個築基，一旦全力出手……”
她笑了，笑得眉眼彎彎。
“咱們就得一起給巫家先祖陪葬了。”
話音落下，石室陷入死寂。
隻有牆壁符文流淌的銀光，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是電流穿過水麵的響動。
十二名築基修士互相交換眼神，握兵刃的手都鬆了些許。他們都是萬毒穀培養的精銳，不怕死，但沒人想死得毫無價值——尤其是跟一個將死的目標同歸於盡。
枯骨真人的獨眼死死盯住巫清月。
他左臉的血肉還在緩緩蠕動，那是金丹修士強大的生命力在嘗試修復傷勢。但炸斷的左臂傷口處，殘留著一股奇異的藥力，阻止著血肉再生。每次試圖催動靈力療傷，那股藥力就會順著經脈逆行，痛得他額角青筋暴起。
都是拜這小賤人所賜。
“你以為老夫會信？”枯骨真人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什麼先祖禁製，不過是虛張聲勢——”
“那你看好了。”
巫清月突然抬起左手。
她手腕一翻，第二鑰的三色寶石在符文的銀光映照下閃爍。她沒有催動靈力，隻是用拇指輕輕擦過紅寶石表麵。
動作很輕，輕得像是拂去灰塵。
但石壁上，那個漩渦狀的紋路突然加速旋轉。
“嗡——”
低沉的共鳴聲從四麵八方傳來，石室地麵輕微震動。牆壁上的銀光暴漲，瞬間照亮了每個人的臉。光芒中，那些符文像是活了過來，從石板上脫離，懸浮在半空中，構成一個個立體的文字。
文字是古老的巫家咒文，枯骨真人看不懂。
但他能感覺到，一股恐怖的能量正在牆壁深處醞釀。那能量像是沉睡的火山，隻要輕輕一碰，就會噴發而出。
巫清月放下手。
符文重新落回牆壁，銀光收斂，石室恢復原狀。
但剛才那瞬間爆發的威壓，已經讓十二名築基修士後背滲出冷汗。站在最前排的一個瘦高修士，甚至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枯骨真人獨眼裡的怨毒更深了。
他信了。
這禁製是真的。
“你想怎麼樣？”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聲音因為壓抑怒火而顫抖。
巫清月心裡鬆了口氣，但臉上表情不變。她知道，第一關過了。
“賭鬥。”
她吐出兩個字。
“什麼？”枯骨真人皺眉。
“你我各出三人，三局兩勝。”巫清月語速加快，“每局對戰，雙方隻能動用築基初期水平的靈力——大約是三成左右。超過這個界限，禁製就會觸發。勝者決定鑰匙歸屬。”
她頓了頓，補充道：“如果你贏了，鑰匙歸你，我束手就擒。如果我贏了，你帶著你的人離開，今日之事一筆勾銷。”
“你以為老夫傻？”枯骨真人冷笑，“你隻剩三成靈力，經脈受損，身邊隻有一個築基初期的嚮導。老夫這邊十二個築基，最低也是築基中期。三局兩勝，你拿什麼贏？”
“所以我才說這是賭鬥。”
巫清月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靜：“你怕了？”
“怕？”枯骨真人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老夫縱橫南疆一百三十年，殺過的人比你見過的都多，會怕你這個小賤人？”
“那你就答應。”
空氣再次凝固。
十二名築基修士都看向枯骨真人。他們眼神閃爍，有人露出贊同之色——畢竟這是最穩妥的辦法。禁製威脅下強行動手，誰也不敢保證自己不會成為陪葬品。
而且，三局兩勝，他們這邊幾乎穩贏。
枯骨真人獨眼轉動，掃過巫清月蒼白但堅定的臉，又掃過阿蠻握刀的手，最後落在她左手那把鑰匙上。
鑰匙表麵的三色寶石，在昏暗光線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他知道這把鑰匙不簡單。
能讓骷髏使親自下令追殺，能讓毒手那個廢物折損性命，能讓這小賤人拚死也要拿到手——這鑰匙背後，一定藏著天大的秘密。
如果強行出手，觸髮禁製同歸於盡，鑰匙也會毀掉。
但賭鬥……
“好。”
枯骨真人終於開口，聲音陰冷：“老夫就陪你玩。不過規則要改——既然是賭鬥，就要公平。每局對戰，生死不論。死了，是你的人學藝不精。”
“可以。”巫清月毫不猶豫。
“第一局，”枯骨真人嘴角勾起殘忍的弧度，“老夫派‘毒蠍’上。”
他身後走出一名乾瘦修士。
這人三十歲左右，身高不足五尺，整個人瘦得像一根竹竿。但他裸露的手臂上肌肉虯結，麵板呈現出不正常的青黑色，上麵紋著密密麻麻的蠍子圖案。最詭異的是他的雙手——套著一對烏黑鐵爪，爪尖淬著墨綠色的毒液，液體緩慢滴落，在地麵石板上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毒蠍，築基中期。”枯骨真人介紹道，像是在展示一件兵器，“擅長毒爪攻擊，死在他手上的人，屍體會在十二個時辰內化為毒水。”
毒蠍咧開嘴，露出滿口黑牙。
他沒說話，隻是抬起右手鐵爪，對著阿蠻做了個割喉的動作。
阿蠻喉嚨動了動，嚥了口唾沫。他能感覺到毒蠍身上那股濃烈的血腥味，那是殺人如麻的劊子手才會有的氣息。
“阿蠻，”巫清月側過頭，壓低聲音，“第一局你上。”
“我？”阿蠻一愣。
“記住三點。”巫清月語速極快，“第一，石室狹窄，他毒爪攻擊範圍有限，你貼身纏鬥。第二，牆壁符文有光影，你利用光影乾擾他視線。第三——”
她頓了頓，指尖在阿蠻手臂上飛快劃了幾個符文。
那是葯神聖紋的簡化紋路，她用殘餘的靈力刻印上去。
“這是什麼？”阿蠻感覺到手臂傳來溫熱的觸感。
“葯紋護體，能暫時抵抗毒氣侵蝕。”巫清月收回手，臉色又蒼白了一分，“但隻能維持一盞茶時間。速戰速決。”
阿蠻深吸一口氣，握緊短刀，重重點頭。
他走到石室中央。
毒蠍已經等在那裡，兩隻鐵爪互相摩擦，發出刺耳的“咯吱”聲。那雙青黑色的眼睛裡滿是殘忍和戲謔，像是在看一隻待宰的羔羊。
“開始。”枯骨真人宣佈。
話音落下瞬間，毒蠍動了。
他瘦小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速度，整個人化作一道黑影，直撲阿蠻麵門。右爪橫掃，墨綠色的毒液在空中劃出五道弧線，封死了阿蠻所有退路。
阿蠻沒有退。
他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這一步踏得很刁鑽，正好踩在石室地麵一塊鬆動的石板上。石板翹起，發出“哢”的一聲輕響。毒蠍動作微滯——這是常年廝殺養成的本能，對任何異常響動都保持警惕。
就這瞬間的停滯，阿蠻動了。
他身體一矮，整個人幾乎貼著地麵滑出去，短刀從下往上撩起，目標是毒蠍的腋下。那裡是鐵爪連線的關節，也是防護最薄弱的位置。
“鐺！”
毒蠍左爪回防，鐵爪與短刀碰撞，濺起一串火星。
阿蠻虎口震得發麻，但他咬牙撐住，借力轉身，短刀劃過一道弧線，斬向毒蠍後頸。毒蠍冷笑，根本不躲，右爪反手抓向阿蠻胸口——這是以傷換命的打法，他有信心在短刀斬中自己之前，先掏穿阿蠻的心臟。
但阿蠻這一刀是虛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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