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裡的空氣凝滯如鐵。
趙元明伸出的手懸在淡藍色光幕前,指尖距離光幕隻有一寸,卻再也無法前進分毫。他臉上的倨傲僵住了,變成一種難看的扭曲——三分震驚,三分嫉妒,還有四分被當眾阻攔的惱羞成怒。
他身後的三名同門臉色各異。兩個男弟子互相交換了個眼神,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似乎不想捲入這場對峙。唯一的女弟子——一個紮著雙環髻、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女——卻悄悄從袖中取出一枚淡青色的玉石,握在手心。
白子羽的目光從那枚玉石上掃過,眼神更冷。
“留影石。”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但每個字都像冰碴子,“趙師弟,你帶這東西來,是想記錄什麼?”
趙元明乾笑一聲,把手收了回去,整了整華麗的錦袍袖子。
“白師兄這話說的,”他扯出一個虛偽的笑容,“師弟我隻是奉命來協助取回春玉露,自然要如實向三長老彙報任務過程。留影石記錄影像,這不是宗門慣例嗎?怎麼,白師兄怕被記錄?”
“我怕?”白子羽淡淡反問,“我隻是好奇,三長老派你來協助,為何不提前知會我一聲。按照宗門規矩,任務負責人未主動請求支援的情況下,其他人無權介入。趙師弟,你越權了。”
“越權?”趙元明臉色一沉,“白師兄,你這話就過分了。三長老是關心你,怕你一個人在這南疆瘴林裡出事,這才讓我帶人來幫忙。怎麼,你不但不領情,還要給我扣罪名?”
他邊說邊往前走了一步,幾乎要貼到光幕上。
“再說了,”趙元明的目光越過光幕,死死盯著漩渦中心的巫清月,“白師兄現在忙的,好像不是取回春玉露吧?這位姑娘……嘖嘖,築基中期突破後期,居然能引動方圓十裡的靈氣,還有這異象,這額頭上的圖案……”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
“如果我沒看錯的話,”趙元明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貪婪,“這應該是傳說中的‘葯神聖紋’吧?葯神血脈完全覺醒的標誌,隻在古簡裡記載過,幾千年都沒人見過真容。今天居然讓我撞上了……”
他身後的女弟子握緊了留影石,指節發白。
白子羽沒說話。
他站在光幕後,身影挺拔如鬆,那張一直平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冷意。不是憤怒,不是著急,而是一種……被冒犯的冷。
像雪山被陽光照射千年都不會融化,此刻卻結了一層更厚的冰。
“趙師弟,”白子羽緩緩開口,“你知道葯神聖紋意味著什麼嗎?”
“我當然知道!”趙元明脫口而出,“葯神血脈覺醒者,天生與萬葯親和,修鍊葯道事半功倍,是所有丹道宗門夢寐以求的傳承者!而且——”他的眼睛亮得嚇人,“據說葯神聖紋裡藏著葯神留下的傳承印記,隻要能參悟……”
“那你知不知道,”白子羽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刀子,“覬覦葯神傳承者,會有什麼下場?”
趙元明一愣。
白子羽沒給他思考的時間,繼續說:“葯神一脈雖已沒落,但傳承未絕。三百年前藥王穀覆滅時,曾有七位元嬰期大能覬覦葯神傳承,聯手圍攻藥王穀。結果呢?三人當場斃命,兩人修為盡廢,一人神魂受創逃回宗門後三個月暴斃,最後一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被葯神遺留在藥王穀的禁製困了整整五十年,最後油盡燈枯,連屍骨都沒留下。”
溶洞裡安靜得可怕。
隻有靈氣漩渦旋轉的“呼呼”聲,還有巫清月身上傳來的、越來越強的靈力波動。
趙元明的臉色白了白,但隨即又漲紅。
“白師兄少嚇唬我!”他咬著牙,“那是三百年前的事!現在藥王穀都沒了,葯神一脈早就斷了傳承,這丫頭就算覺醒了葯神聖紋,又能怎樣?她……”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就在這一刻,巫清月周身的靈氣漩渦驟然加速。
“嗡——”
一聲低沉的轟鳴從漩渦中心傳出,那不是聲音,是靈氣壓縮到極致產生的震動。整個溶洞都在震顫,岩壁上簌簌落下細碎的沙石。
漩渦中心的巫清月,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很平靜,瞳孔深處有淡金色的符文在流轉。她額頭的葯神聖紋光芒大盛,金色的光暈如水波般擴散開來,在溶洞穹頂投射出一幅恢弘的虛影——
那是上古葯園的景象。
萬千靈植在虛影中搖曳,有靈芝如傘蓋,有仙草生霞光,有藤蔓纏繞成梯,有花樹綻放如雲。葯香從虛影中瀰漫出來,那香氣很淡,卻真實可聞,帶著一種古老而純凈的生命氣息。
虛影中甚至還有仙鶴在盤旋,鶴唳聲聲,清脆悠長。
這異象持續了三息。
三息後,虛影緩緩消散。
但葯神聖紋的光芒沒有減弱,反而更加凝實。那金色的圖案從巫清月額頭脫離,懸浮在半空,緩緩旋轉,散發出一種磅礴的、帶著古老法則氣息的威壓。
威壓如潮水般瀰漫開來。
趙元明首當其衝。
他感覺自己的靈力運轉突然一滯,像被無形的鎖鏈捆住了經脈。丹田裡的靈力原本順暢如流水,現在卻像結了冰,流動緩慢,艱澀難行。
不止是靈力。
他的呼吸也變得困難,胸口像壓了塊石頭,每一次吸氣都要用盡全力。更可怕的是神魂——那金色的聖紋散發的威壓直接作用於識海,讓他頭暈目眩,眼前陣陣發黑。
“這……這是……”趙元明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
他身後的三名同門更不堪。
那兩個男弟子直接跪倒在地,雙手撐地,大口喘氣。女弟子雖然還站著,但臉色慘白如紙,手裡的留影石“哢嚓”一聲裂開,裡麵的陣法被威壓震毀,淡青色的光芒徹底熄滅。
白子羽也受到了影響。
但他修為深厚,隻是臉色微微發白,身形晃了晃就穩住了。他看向巫清月,眼神複雜——有震撼,有敬畏,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欣慰?
巫清月沒有看他。
她甚至沒有看趙元明。
她隻是緩緩站起身,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從容。純金色的新生能量在她經脈裡流淌,所過之處,傷勢盡復,靈力充沛。築基後期的境界穩固如山,比之前的築基中期強了不止一倍。
她能感覺到,自己對靈力的掌控更精細了。
能感覺到,識海更寬廣了。
能感覺到,萬古丹靈體的血脈之力徹底覺醒,與葯神聖紋完美融合,讓她與天地間的草木靈氣產生了前所未有的親和。
但她沒有時間去細細體會這些變化。
因為她懷裡,那個沉睡的小靈,忽然傳來一絲微弱的悸動。
很微弱,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
像風中殘燭的最後一點火星,隨時可能熄滅。
巫清月的心猛地揪緊。
她低頭看向懷裡。小靈還是那個虛幻的金色女童形態,閉著眼睛,身體透明得幾乎要消失。但就在剛才,葯神聖紋光芒大盛的時候,小靈的身體似乎……亮了一下。
雖然隻有一瞬間。
雖然很快又黯淡下去。
但巫清月確定,那不是錯覺。
小靈還有救。
這個念頭像一針強心劑,讓她混亂的思緒瞬間清晰。她抬起頭,目光掃過溶洞裡的所有人。
白子羽,趙元明,還有那三個禦獸宗弟子。
以及靠在岩壁邊,一直沒出聲的阿蠻。
阿蠻的狀態很糟。他雖然醒了,但重傷未愈,臉色慘白,嘴唇乾裂。他一直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那雙眼睛裡寫滿了警惕——對所有人的警惕。
巫清月朝他點了點頭。
阿蠻愣了一下,隨即艱難地扯出一個笑容,雖然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然後巫清月看向白子羽。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白子羽的眼神很複雜,但巫清月讀懂了其中最重要的資訊——他在等她做決定。
葯神聖紋現世,趙元明等人親眼目睹,這件事不可能善了。要麼殺人滅口,要麼……用別的辦法封住他們的嘴。
巫清月選擇了後者。
不是心軟。
而是她現在沒時間也沒精力殺人。父親還在蠍王巢穴等死,隻剩不到兩天時間。她必須立刻趕過去。
所以她往前踏了一步。
這一步很輕,落在地上幾乎沒有聲音。
但葯神聖紋的威壓隨著她的動作驟然加重。
“噗通!”
趙元明身後的兩個男弟子再也撐不住,徹底趴倒在地,連頭都抬不起來。女弟子也單膝跪地,雙手撐地,渾身顫抖。
趙元明也好不到哪去。
他雙腿打顫,額頭上冷汗涔涔,華麗的錦袍被汗水浸濕,貼在身上,狼狽不堪。他想說話,想搬出三長老的名頭,想威脅,想求饒——但威壓如山,他連張嘴都困難。
巫清月走到他麵前,停下。
她比他矮半個頭,但此刻,趙元明卻覺得眼前這個少女高大得像一座山。
“你叫什麼名字?”巫清月開口,聲音很平靜。
趙元明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趙元明。”白子羽在旁邊替他回答,“禦獸宗內門弟子,三長老一脈。”
巫清月點點頭。
她看著趙元明,那雙淡金色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殺意,隻有一種……淡漠。像看一隻螻蟻。
“趙元明,”她緩緩說,“你剛纔想用留影石記錄葯神聖紋?”
趙元明想搖頭,想否認,但身體不聽使喚。
“你想把我帶回禦獸宗,獻給三長老?”
“你甚至在想,如果能從我身上挖出葯神傳承的秘密,你在宗門的地位會一飛衝天,三長老會把你當親傳弟子培養,未來甚至可能……”
巫清月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沒有任何溫度的笑。
“可能取代白子羽,成為內門第七弟子?”
趙元明瞳孔驟縮。
他心裡的想法,一字不差,全被說中了。
“不用否認,”巫清月繼續說,聲音依然平靜,“你眼睛裡寫得太清楚了。貪婪,嫉妒,野心——全都寫在那裡。”
她抬起手。
趙元明嚇得渾身一顫,以為她要動手。
但巫清月隻是輕輕點了點自己的額頭。
額頭上,葯神聖紋緩緩旋轉,金色光芒如水波流淌。
“你知道這是什麼,但你知道的還不夠。”巫清月說,“葯神聖紋不僅是傳承印記,它還是一把鎖。一把鎖住葯神一脈所有秘密的鎖。”
“這把鎖,”她的聲音忽然變冷,“隻有葯神血脈能開。其他人想強行開啟,隻有一個下場——”
她沒說完。
但趙元明懂了。
神魂俱滅。
冷汗浸透了他的後背,冰涼刺骨。
“今天的事,”巫清月緩緩道,“你可以回去稟報三長老。你可以告訴他,你在南疆瘴林遇到了葯神血脈覺醒者,親眼見到了葯神聖紋。你甚至可以告訴他,這位覺醒者答應與禦獸宗做一筆交易。”
趙元明一愣。
白子羽也微微挑眉。
“交易的內容是,”巫清月看向白子羽,“我傷愈後,會前往萬葯秘境核心,取九轉還魂草,救治白子羽的師尊。作為交換,白子羽提供回春玉露,並保證我在禦獸宗勢力範圍內不受打擾。”
她頓了頓,補充道:“這是三百年前禦獸宗與藥王穀的約定。月華魂印為證。”
說著,她取出掛在頸間的月牙形玉墜。
玉墜通體乳白,流淌著月華般的光暈,在葯神聖紋的金光映照下,顯得更加神秘而聖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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