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羽的目光在巫清月臉上停留了很久。
通道深處的爆炸迴響還在繼續,像悶雷一樣從岩壁深處傳來,震得地麵微微顫動。遠處,那三個禦獸宗外門弟子逃跑的方向,隱約能聽到石甲熊沉重的腳步聲——它們也逃了。
但這一切似乎都和白子羽無關。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巫清月,那雙平靜的眼睛裡翻湧著某種複雜的東西。那不是憐憫,不是同情,而是一種……看見故人之後的物是人非之感。
“巫靈兒前輩的女兒……”白子羽低聲重複了一句,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爆炸迴響淹沒。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懸浮在掌心的白玉瓶。
淡藍色的光罩裹著瓶身,裂紋已經停止蔓延,但那些蛛網般的痕跡依然清晰可見。瓶中的藥液平靜如鏡,淡綠色的光澤在光罩裡流轉,散發出純凈的療傷氣息。
“你父親中了蝕心蠱?”白子羽忽然問。
巫清月心裡一緊。
她沒提過父親的事。
但白子羽從蠍王巢穴的方向,從她重傷的狀態,從她急需回春玉露的迫切,已經猜出了大概。
“是。”巫清月沒有隱瞞,“隻剩三日生機。”
“三日……”白子羽喃喃道。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在月華魂印上。
那枚玉墜還在巫清月掌心散發著柔和的月華光暈,像深夜裡的一盞孤燈,溫暖卻脆弱。
“三百年前,禦獸宗與藥王穀有過約定。”白子羽緩緩開口,聲音在通道裡回蕩,帶著一種遙遠感,“持月華魂印者,可入萬葯秘境核心區域一次。”
他頓了頓,看向巫清月。
“你母親當年來禦獸宗,就是為了商談這件事。那時我還小,躲在柱子後麵偷聽,隻記得她說萬葯秘境核心有‘九轉還魂草’,那是滋養魂魄的聖葯。”
巫清月的手指猛地收緊。
九轉還魂草。
葯神經典裡提到過這個名字,那是七品靈草,傳說中能修復受損的魂魄,哪怕隻剩一絲殘魂,也能慢慢溫養復原。但那東西太過珍稀,隻在古籍裡見過記載,現實裡幾乎沒人見過。
“你師尊……”巫清月忽然明白了。
白子羽點點頭,臉上第一次露出一種真實的表情——不是那種平靜如水,而是帶著些許沉重。
“師尊三百年前為鎮壓萬葯秘境暴動,被上古怨魂衝擊,魂魄受損。”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這些年一直靠宗門大陣和靈藥溫養,但魂魄還是在慢慢消散。禦獸宗試過所有辦法,隻有九轉還魂草能救他。”
他看向巫清月。
“所以,我的交易條件是:你用回春玉露療傷,然後跟我去萬葯秘境,幫我取九轉還魂草。”
通道裡安靜了片刻。
遠處傳來的爆炸迴響似乎又近了些,空氣中開始瀰漫起淡淡的焦糊味,還夾雜著某種腥甜的氣息——那是萬毒蠱身爆炸後,毒力在空氣中擴散的味道。
巫清月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
九轉還魂草在萬葯秘境核心,那裡必然危險重重。而且萬葯秘境每五十年開啟一次,現在離下次開啟還有……
“秘境還有七天開啟。”白子羽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這次開啟是臨時性的,因為秘境核心的封印出現了鬆動。宗門已經安排人手準備進入,我是帶隊者之一。”
七天。
巫清月的心沉了沉。
父親隻剩三日,她必須在這三日內趕回蠍王巢穴,用回春玉露救父親。然後還要療傷恢復,再趕去萬葯秘境……
時間太緊了。
但這是唯一的機會。
如果沒有回春玉露,她連現在的傷勢都撐不過去,更別說救父親。而且白子羽願意把玉露給她,已經是看在母親的麵子上開出的最優惠條件。
“我答應。”巫清月說。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白子羽看著她,那雙平靜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欣賞。
“好。”
他抬手一揮,淡藍色光罩裹著白玉瓶緩緩飛向巫清月。
瓶子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瓶身的裂紋在光罩裡清晰可見,但藥液沒有灑出一滴。光罩落在巫清月麵前三尺處,懸浮在半空,像一隻淡藍色的氣泡,包裹著裡麵的玉瓶和藥液。
“玉露已經穩定,你現在就可以服用。”白子羽說,“但我要提醒你——回春玉露藥力霸道,以你現在的重傷之軀,服用時會有劇痛。而且藥力會先修復你最重要的傷勢,其他傷勢需要慢慢調理,這個過程至少需要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
巫清月看向阿蠻。
南疆漢子正咬牙撐著地麵,胸口的繃帶已經完全被血浸透,臉色白得像紙。但他還是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巫清月先療傷。
遠處的爆炸迴響越來越近了。
通道深處開始有碎石滾落,岩壁上的裂縫在擴大,粉塵簌簌落下。
“時間不多了。”白子羽說,“萬毒蠱身爆炸的餘波馬上就會湧到這裡。你服下玉露後,我會佈下防禦結界,讓你安心療傷。”
巫清月點點頭。
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淡藍色光罩。
光罩像水波一樣盪開一圈漣漪,然後緩緩消散。白玉瓶落進她掌心,瓶身溫潤,還帶著白子羽靈力的餘溫。
瓶塞已經被尖嘴修士拔開過,上麵還殘留著指痕。巫清月用拇指抵住瓶塞,輕輕一推——
瓶塞鬆動。
更濃鬱的葯香瀰漫開來。
那香氣很特別,清新中帶著一絲甘甜,像雨後初晴的山林裡,晨露從新葉上滴落時帶起的草木芬芳。香氣入鼻的瞬間,巫清月能感覺到體內那些斷裂的經脈傳來一陣細微的麻癢,那是身體本能的渴望。
她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將瓶口湊近嘴唇——
“姐姐等等!”
一個虛弱卻急促的聲音突然在她掌心響起。
是小靈。
金色女童形態的小葯靈不知什麼時候抬起了頭,那雙淡金色的眼睛死死盯著白玉瓶,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她的小手緊緊抓著巫清月的衣袖——雖然抓不住,隻是虛握著——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怎麼了?”巫清月停下動作。
小靈的嘴唇在顫抖,淡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瓶口,盯著裡麵那汪淡綠色的藥液。
“裡麵……有東西在動。”小靈的聲音因為恐懼而發顫,“不是玉露……是活的!它在遊!”
巫清月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猛地將瓶口舉到眼前,凝神細看。
淡綠色的藥液清澈見底,在昏暗的通道裡泛著柔和的光澤。乍一看,就是純凈的四品靈液,沒有任何異常。
但小靈是千年葯靈,對靈植靈液的感知遠超人類修士。
巫清月強迫自己靜下心來,將神識凝聚到雙眼——這個簡單的動作牽動了識海的傷勢,疼得她眼前一黑,但她咬牙忍住了。
然後她看見了。
在藥液深處,在那片淡綠色的清透之中,有數條比髮絲還細的黑色絲線在緩緩遊動。
那些絲線很細,細到肉眼幾乎看不見。它們在藥液裡扭曲、蜿蜒,像水草一樣隨波逐流,又像某種活物在藥液中尋找著什麼。絲線的顏色是純粹的墨黑,在淡綠色的背景裡顯得格外刺眼,但如果不凝神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巫清月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她猛地抬頭看向白子羽。
白子羽的臉色也變了。
他從巫清月的神情裡讀出了異常,身形一閃就出現在她麵前,速度快得隻在原地留下一道殘影。月白色的袍袖一拂,一股柔和的靈力卷過,白玉瓶從巫清月掌心飛起,懸浮在他麵前三尺處。
白子羽伸手虛抓,瓶身微微傾斜。
他凝神看向瓶口,那雙平靜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凝重的神色。
通道裡的光線很暗,但對他來說不是問題。築基後期修士的目力已經遠超凡人,更何況他是禦獸宗內門弟子,修鍊過專門的瞳術。
三息之後,白子羽的瞳孔猛地收縮。
“蠱絲。”他咬牙吐出兩個字,聲音裡帶著冰冷的殺意,“蛇瞳老怪……他居然在回春玉露裡下了蠱!”
巫清月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蠱絲。
蝕心蠱的蠱絲。
她在蠍王巢穴見過這種東西——父親心脈裡纏繞的就是這些黑色絲線,它們像水蛭一樣寄生在血肉裡,吸取生機,釋放毒素,一點點侵蝕宿主的生命。
而現在,這些蠱絲在回春玉露裡。
“這老東西,連死後都要算計。”白子羽的聲音更冷了,“回春玉露凝聚需要三年時間,他肯定是在玉露剛成形時就動了手腳,把蠱絲融進了藥液裡。誰服用玉露,蠱絲就會跟著藥力進入體內,直接寄生心脈。”
他看向巫清月,目光複雜。
“你父親中的蝕心蠱,和這是同源。一旦你服下這瓶玉露,你也會中蠱,而且因為玉露藥力的滋養,蠱絲會在你體內迅速繁殖壯大,比普通中蠱更兇險十倍。”
巫清月的手在顫抖。
不是怕,是憤怒,是絕望,是那種眼看著希望就在眼前,卻被人一腳踩碎的無力感。
她看著懸浮在半空的白玉瓶,看著裡麵清澈的藥液,看著那些在藥液中緩緩遊動的黑色絲線。那汪淡綠色的液體,本該是她救命的希望,本該是父親活下去的唯一機會。
可現在……
“這蠱絲……能剝離嗎?”巫清月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聲音很沙啞,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岩石。
白子羽沉默了片刻。
他從儲物袋裡取出了一枚淡金色的鈴鐺。
鈴鐺隻有拇指大小,通體金黃,表麵刻滿了細密的符文。鈴鐺沒有鈴舌,但拿在手裡時,能感覺到裡麵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顫動,發出細微的嗡鳴。
“這是驅蠱鈴。”白子羽說,“禦獸宗專門煉製來對付蠱蟲的法器,可以震散低階蠱蟲,對蠱絲也有一定效果。”
巫清月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白子羽接下來的話,讓那點光亮又熄滅了。
“但是,”他頓了頓,語氣沉重,“蝕心蠱是金丹期蠱師煉製的,這些蠱絲在玉露裡浸泡了三年,已經和藥力完全融合。如果用驅蠱鈴強行震散蠱絲,玉露的藥力也會被一起震散,變成一灘廢液。”
他看向巫清月。
“除非……你有辦法在蠱絲被震散的瞬間,將藥力和蠱絲分離開來,隻保留純凈的藥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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