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是粘稠的墨汁,包裹著、擠壓著。
巫清月在意識深處掙紮,每一次想要浮上水麵,都像有無數隻手把她往下拽。身體很重,重得像灌了鉛,每一塊骨頭都在尖叫著疼痛。但更痛的是丹田——那裡像被掏空了,隻剩下燒灼後的空虛感,龍紋葯基黯淡得幾乎看不見,隻留下微弱的、幾乎感覺不到的旋轉。
耳邊有聲音。
時遠時近,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嘖……真是感人啊……”
“……父女情深……捨命相救……”
“……可惜……隻剩三天……”
三天。
這個詞像一把鎚子,狠狠砸在她混沌的意識裡。
父親……隻剩三天……
不。
不行。
她猛地一掙,眼皮像被膠水黏住,沉重得幾乎抬不起來。但神識深處,某種本能被喚醒了——那是萬古丹靈體在瀕臨崩潰時的自我保護機製。龍紋葯基雖然黯淡,卻依然頑強地運轉著,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吸收著體內殘餘的那些狂暴精血能量。
那些能量像是燒紅的鐵塊,在經脈裡橫衝直撞,每移動一寸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但她咬著牙,用神識引導著它們。
一點點。
再一點點。
不能停。
停下來,就真的完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是一個時辰——她終於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眼縫。
視線模糊得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粗糙的石台表麵,深灰色,布滿細密的裂紋,冰冷透過薄薄的衣服傳遞到麵板上。她微微轉動眼球,看見旁邊躺著兩個人。
左邊是阿蠻。
少女臉色慘白如紙,嘴角掛著乾涸的血跡,左臂以一個不自然的姿勢扭曲著,胸口微微起伏,但呼吸很淺,很急促。她身上的獸皮衣破損了好幾處,露出下麵青紫交加的麵板。
右邊是父親。
巫清月的心臟猛地一縮。
父親躺在一張稍微平整些的石板上,胸口的葯神續命符還在微微發光,但光芒很微弱,像風中殘燭。他枯槁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乾裂得起了皮,隻有微微顫動的睫毛證明他還活著。
還活著。
這個念頭讓巫清月鼻子一酸,但眼淚還沒湧出來,就被她強行壓了回去。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她繼續轉動眼球,打量周圍的環境。
這是一個開鑿出來的石室,大約三丈見方,牆壁不是天然的岩壁,而是被人用工具削平過的。牆上掛滿了各種風乾的毒蟲標本——拳頭大小的蜘蛛、巴掌長的蜈蚣、顏色斑斕的毒蛇,還有一些她認不出來的、奇形怪狀的蟲子。角落裡堆放著獸骨和草藥,大部分都是毒草,散發著混合的、刺鼻的氣味。
石室中央最駭人。
那裡擺著一個半人高的黑色瓦罐,罐口沒有蓋子,不斷冒出墨綠色的毒霧。毒霧很濃,像活物一樣緩緩蠕動,隱約能看到霧中有什麼東西在翻滾——是蟲影。密密麻麻的、細小的蟲影,互相撕咬、吞噬,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無數腳爪摩擦的聲音。
而站在瓦罐旁的,是一個穿著五彩斑斕獸皮袍的乾瘦老者。
老者很瘦,瘦得像一具披著皮的骷髏。麵板黝黑,布滿了深色的、像樹皮一樣的褶皺。他的頭髮花白,紮成十幾根細細的小辮子,每根辮子尾端都係著一枚小小的、顏色各異的骨片。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細長如蛇,瞳孔是詭異的豎瞳,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淡淡的黃色光澤。
此刻,他正背對著巫清月,低頭把玩著手裡一枚暗紫色的蠱蟲。
那蠱蟲大約拇指大小,身體像蠶,但表麵覆蓋著細密的鱗片,頭部有一對小小的、猩紅色的複眼。它在老者枯瘦的手指間蠕動,時不時張開嘴巴,露出裡麵針尖般的口器。
“嘖,蝕心蠱的子蠱……”老者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潮濕的、像蛇爬過草叢的摩擦感,“養了三百年,眼看就要成功了,結果被個小丫頭毀了……葯神血脈……還真是麻煩啊……”
他轉過身。
巫清月立刻閉上眼睛,呼吸保持剛才的頻率,全身肌肉放鬆——裝昏迷。
腳步聲靠近。
很輕,像貓走路一樣幾乎沒有聲音。
但巫清月能感覺到那股陰冷的氣息在逼近。那是長期與毒蟲為伴的人特有的氣息,混雜著腐臭、毒草和某種難以言喻的、令人作嘔的味道。
老者停在了石台邊。
巫清月能感覺到他審視的目光在自己臉上掃過,像冰冷的刀片。
“築基中期……萬古丹靈體……純度很高啊……”老者自言自語,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比三百年前那個蠢貨高多了……葯神那老東西,倒是會挑傳人……”
他的手指在巫清月臉上方虛虛劃過,似乎在感受著什麼。
“精血燃燒過度,經脈受損,五臟出血……嘖嘖,傷得可真重。”老者嗤笑一聲,“為了救那個快死的爹,把自己搞成這樣……愚蠢。親情?那是什麼東西?能當飯吃,還是能當修為用?”
他走開了。
巫清月鬆了口氣,但心神絲毫不敢放鬆。
她繼續暗中運轉龍紋葯基,吸收那些殘餘的狂暴能量。丹田裡開始有了一絲暖意,很微弱,像冬天裡的一小簇火苗,但總比剛才的空虛無力的好。
同時,她用微弱的神識感應周圍。
石室一角,堆放著一小堆東西——阿蠻的骨弓、幾個空了的藥瓶、幾根散落的骨箭,還有……她的墨玉吊墜!
吊墜被隨意地扔在地上,上麵沾了些灰塵,但依然能感覺到它散發出的微弱波動。
巫清月嘗試著用神識溝通吊墜裡的葯神殘念。
沒有反應。
吊墜距離她大約三丈遠,而且似乎被某種力量隔絕了——可能是石室本身的禁製,也可能是老者做了什麼手腳。
該死。
她繼續觀察。
老者走到了巫其雲身邊。
“葯神續命符……”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距離巫其雲胸口一寸的地方虛虛勾勒,“讓老夫看看……葯神那老東西,在這三百年裡有沒有什麼改進……”
他的手指停住了。
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僵在那裡。
半晌。
“嗯?”老者發出一聲驚疑,“這符紋……怎麼是殘缺的?”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敢置信:“缺了整整十道關鍵線條!第十一道到第二十一道,全部沒有!這……這怎麼可能?!”
他猛地轉身,細長的蛇眼死死盯住巫清月。
巫清月心跳漏了一拍,但依然保持昏迷狀態,呼吸節奏不變。
“小丫頭,”老者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刺骨的寒意,“你醒了就別裝死。老夫活了三百多年,見過的人比你吃過的米都多。裝昏迷?嗬……”
他手指一彈。
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色蠱蟲從他袖口飛出,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直射巫清月眉心!
那蠱蟲速度極快,在空中拉出一道殘影,頭部那對針尖般的口器已經張開,泛著紫黑色的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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