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好像凝固了。
巫清月盯著前方那片乳白色的光芒,盯著光芒中那個跪坐的人形輪廓,耳朵裡蠍王狂暴的嘶吼、阿蠻緊張的喘息、毒霧腐蝕空氣的滋滋聲——所有的聲音都在瞬間褪去。她隻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的聲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撞得肋骨生疼。
那身破爛的青灰色葯袍,衣袖少了一截的缺口,和她在石縫中發現的碎片邊緣完全吻合。
是她父親的葯袍。
是她三年前離家時穿的那件,袖口因為常年研磨藥材被磨得微微發亮,母親曾說要給他補一補,他卻笑著說補什麼,舊衣裳穿起來舒服。
巫清月推開阿蠻試圖拉住她的手。
“等等!前麵可能——”阿蠻的聲音被她甩在身後。
她一步步走向光芒中心。
每一步都踩在潮濕冰冷的岩石上,毒蠍殘肢在腳下發出哢嚓哢嚓的碎裂聲,但她什麼都感覺不到了。眼睛裡隻剩下那片光,光裡那個人。
越靠近,看得越清楚。
乳白色的光是從那人身上散發出來的——不,準確地說,是從他胸前散發出來的。一枚拳頭大小、淡綠色的玉石深深嵌入他的胸口,像一顆畸形的、生長在血肉裡的心臟。玉石表麵布滿蛛網般的裂紋,卻依然頑強地散發出柔和的光暈,在玉石周圍形成一個小小的、直徑三尺左右的凈化領域。領域邊緣,紫黑色的毒霧像撞上了無形的牆壁,無法侵入分毫。
那人跪坐在地,背對著她們,頭顱低垂,淩亂的長發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他整個身體都在微微顫抖,不是冷的顫抖,而是那種生命被強行抽離時的、不由自主的痙攣。
巫清月繞到他麵前,蹲下身。
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她看清了他的臉。
眼眶瞬間就紅了。
那是父親,沒錯。
是她記憶中那個總是溫和笑著、會揉她頭髮喊她“月兒”的父親。可是眼前這張臉——枯槁,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嘴唇乾裂出血,麵板蒼白得能看到下麵青紫色的血管。他看起來老了二十歲,不,更像一個被掏空了生命力的軀殼。
但他還活著。
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雖然每一次呼吸都艱難得像在拉動破風箱。
“爹……”
巫清月聽到自己喉嚨裡擠出一個字,聲音啞得不像她的。
父親沒有反應。
他緊閉著眼,眉頭緊鎖,像是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巫清月的目光落在他胸前那枚淡綠色玉石上——養魂玉。她在《百草圖鑑初解》的隱藏註釋裡看到過記載:上古奇珍,能滋養神魂、穩固靈識,對神魂受損者有奇效。但眼前這塊……
不對。
正常的養魂玉應該是溫養宿主,可這一塊,它在吞噬。
玉石每閃爍一次,父親臉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淡綠色的光順著裂紋流轉時,玉石表麵會浮現出細密的、類似血管的紅色紋路——那些紋路在瘋狂抽取父親的生機,然後……輸送到什麼地方。
更詭異的是,父親裸露在外的麵板上,布滿了和蠍王甲殼上相似的黑色紋路。隻是顏色淺淡許多,像血管一樣在皮下蠕動,從胸口那枚養魂玉的位置向四肢蔓延。那些黑色紋路每次蠕動,父親的身體就會猛地抽搐一下。
“蝕心蠱……”
巫清月腦子裡閃過這個詞,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
父親不僅被養魂玉反噬,還被蝕心蠱侵入了。
“喂!你在發什麼呆啊!”阿蠻的尖叫把她拉回現實,“蠍王要衝過來了!我的藥粉快用完了!”
身後,蠍王狂暴的嘶吼聲越來越近。阿蠻正拚命從腰間掏出一個又一個竹筒,把裡麵的藥粉藥水不要錢似的往外撒。黃色的、紫色的、白色的煙霧在毒霧中炸開,勉強延緩了蠍王的速度,但也隻是延緩。
毒霧像活物一樣翻湧,不斷擠壓著巫清月撐起的火焰圓盾。盾麵的金色火焰已經暗淡得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沒有時間了。
巫清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深吸一口氣,催動識海中的葯神印記——嗡!印記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烈感應,溫暖和冰冷兩種波動在此刻交織成混亂的漩渦。
溫暖的波動來自父親。
冰冷的波動……來自那枚養魂玉,還有蠍王。
它們是一體的。
這個念頭讓巫清月渾身發冷。她快速分析:父親胸口這枚養魂玉殘片被人動了手腳,從滋養神魂的法器變成了抽取生機的邪物。同時,蝕心蠱通過養魂玉侵入父親體內,又通過某種方式連線了蠍王——蠍王甲殼上那張黑色人臉圖案,就是蝕心蠱的本體顯化。
父親之所以還活著,是因為養魂玉在抽取他生機的同時,也勉強維持著他最後一絲生命。但如果強行取下養魂玉,他可能立刻就會死。
必須先穩住他的生機。
巫清月從懷裡掏出最後一個小玉瓶——裡麵隻剩一顆三紋清心辟毒丹了。她拔開塞子,倒出那顆淡金色的丹藥,小心翼翼湊到父親乾裂的嘴唇邊。
“爹,張嘴……”
父親沒有反應。
他的牙關咬得死緊,嘴唇因為乾裂已經結了一層褐色的血痂。巫清月用指腹輕輕按壓他的下巴,想撬開他的嘴,但根本沒用。他的肌肉已經完全僵硬,像一塊石頭。
“喂!到底行不行啊!”阿蠻那邊傳來一聲悶哼,她剛才躲閃不及,被蠍王螯鉗揮出的氣浪掃中,整個人撞在岩壁上,咳出一口血,“我撐不住了!最多五息!”
五息。
巫清月看著父親緊閉的嘴,看著他那張枯槁的臉,看著那枚正在瘋狂抽取他生機的養魂玉。
腦子裡閃過三年前那個清晨。
父親背著葯簍站在院門口,回頭對她笑:“月兒在家乖乖的,爹去采幾株好葯,回來給你換糖吃。”
他說他會回來。
他說要給她帶糖。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模糊了視線。巫清月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壓回去。
她沒有時間哭了。
她咬破自己的右手食指。
不是隨意咬破,而是精準地咬在指尖最敏感的位置——那裡有最密集的毛細血管,是葯神血脈最活躍的地方。鮮血瞬間湧出,不是普通的紅色,而是帶著淡淡金光的、混合了葯神血脈本源的精血。
一滴,兩滴,三滴。
混合著葯神血脈本源的精血滴在父親乾裂的嘴唇上。
觸碰到麵板的瞬間——
嗡!!!
父親身體猛地一震!
不是微弱的顫抖,是整個人像被雷電擊中般的劇烈震顫!他緊閉的眼皮瘋狂跳動,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像破風箱拉動的聲音。
與此同時,他胸前那枚養魂玉殘片突然爆發出刺目的綠光!
不是之前那種柔和的乳白色光暈,而是強烈的、近乎刺眼的綠色光芒!光芒從玉石表麵的裂紋中迸射出來,像無數根綠色的針紮進巫清月的眼睛。她下意識閉上眼睛,但識海中的葯神印記卻在這一刻瘋狂共鳴!
那不是友好的共鳴。
是兩種力量在激烈碰撞——養魂玉中某種冰冷的、充滿惡意的力量,和她葯神血脈中溫暖、純凈的力量,像兩股洪流在父親體內對沖!
“這……這是什麼……”阿蠻瞪大眼睛,連身後蠍王的威脅都忘了。
整個洞穴深處,牆壁、地麵、甚至空中,突然亮起無數淡綠色的光點!
那些光點不是憑空出現的,而是一直就刻在那裡——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每一個都有巴掌大小,線條扭曲詭異,像是某種失傳的上古文字。符文一個接一個被點亮,淡綠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勾勒出一個龐大而殘缺的陣**廓。
陣法的中心,正是巫其雲胸前的養魂玉殘片。
而陣法的另一端……
赫然連線著後方狂暴的蠍王!
蠍王在這一刻突然停止了攻擊。它八條節肢死死釘在地上,暗金色的甲殼劇烈震顫,那張甲殼中央的黑色人臉圖案發出淒厲的尖嘯——不是聲音,而是直接作用在神魂上的、尖銳的刺痛感!
“啊啊啊——”阿蠻抱著頭慘叫一聲,七竅都滲出血絲。
巫清月也感覺腦袋像被鐵鎚狠狠砸了一下,眼前發黑,耳朵裡全是嗡嗡的鳴響。但她強忍著,死死盯著蠍王甲殼上那張黑色人臉。
人臉在扭曲。
不是圖案在動,而是真的在扭曲——那張由黑色紋路構成的、扭曲的人臉,此刻像是活過來了一樣,五官在甲殼表麵蠕動、變形。然後,它緩緩從甲殼上……剝離了出來!
是的,剝離。
一團漆黑的、粘稠的霧氣從蠍王甲殼上脫離,懸浮在半空中。霧氣翻滾著,凝聚成一張扭曲的、比之前更加清晰的人臉。人臉的五官模糊不清,隻有那張嘴巴格外醒目——咧開到耳根的弧度,露出裡麵漆黑一片的空洞。
人臉轉向巫清月。
那張咧開的嘴巴緩緩張開,發出沙啞的、像是無數個聲音重疊在一起的詭異聲響:
“葯神血脈……終於等到你了……”
阿蠻嚇得後退兩步,聲音發顫:“蝕、蝕心蠱本體……它、它成精了?!”
黑霧人臉沒有理會她,隻是“盯”著巫清月,空洞的眼窩裡閃爍著兩點猩紅的光:“三百年了……葯神留下的封印……終於等到了鑰匙……”
巫清月心臟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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