蠍群嘶鳴聲像金屬片刮擦著耳膜,越來越近。
巫清月甚至能感覺到腳底下傳來的震動——成千上萬隻毒蠍爬行時特有的密集震顫,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翻滾。阿蠻拉著她在林間左衝右突,赤腳踩過枯葉和爛泥時發出噗噗的悶響,偶爾踩斷一根枯枝,那哢嚓聲在死寂的林子裡格外刺耳。
“前麵!快!”
阿蠻的聲音裡透著緊張,她右手從腰間又掏出一個竹筒,頭也不回地朝身後一揚——這回灑出的不是黃色粉末,而是一股淡紫色的煙霧。煙霧觸碰到追得最近的那幾隻毒蠍時,那些蠍子突然像喝醉了酒似的在原地打轉,八條腿互相絆倒,滾作一團。
“**散,撐不過五息!”阿蠻喘著氣,“再快點!”
兩人又衝出十幾丈,前方濃霧突然稀薄。
不是自然消散的那種稀薄,而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推開——巫清月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一片直徑三十多丈的裸露岩石地帶。這裡的石頭呈暗紅色,表麵布滿蜂窩狀的孔洞,每個孔洞都有拳頭大小,密密麻麻看得人頭皮發麻。更詭異的是,這片區域乾淨得過分,沒有枯葉,沒有苔蘚,連一根雜草都沒有,就像被人用刮刀仔細清理過。
而岩石地帶最深處,一個兩丈高的岩洞像巨獸張開的嘴巴,黑漆漆地嵌在山壁上。洞口邊緣爬滿了白色的、蛛網般的絮狀物,仔細看才發現那是蠍王褪下的舊殼堆積而成——層層疊疊,至少有上百層,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慘白的光。
“到了!”
阿蠻猛地剎住腳步,腳下碎石嘩啦啦滑出去一小段。她回頭看了一眼追來的蠍群,眼神裡閃過一絲詫異:“咦?它們……”
巫清月也察覺到了異常。
剛才還氣勢洶洶追來的蠍群,此刻全部停在岩石地帶邊緣,密密麻麻擠成一片紫黑色的潮水。它們焦躁地劃拉著地麵,尾針高高翹起,卻沒有一隻敢踏入裸露岩石半步。那樣子不像放棄獵物,倒像……恐懼。
對這片岩石地帶的恐懼。
就在這時——
胸口突然一燙!
巫清月下意識按住胸口,那裡貼身收著的鬼手藤葉子像塊燒紅的炭,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灼熱。緊接著,識海深處的葯神印記瘋狂震動起來!
嗡——
不是之前感應父親氣息時那種微弱的共鳴,而是強烈的、近乎呼喚的震顫。一道清晰的感應從印記深處湧出,筆直地指向岩洞深處——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呼喚葯神血脈!
“你……你懷裡什麼東西在發光?”阿蠻瞪大眼睛看著巫清月胸口。
巫清月低頭,透過衣服縫隙能看到淡淡的金光透出來,那是葯神印記被激發時的自然反應。她還沒來得及解釋——
轟隆!
岩洞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嘶吼。
不是動物的吼叫,更像是兩塊巨石在互相摩擦,那種沉悶、嘶啞、帶著岩石質感的聲音。整個地麵微微震動,碎石從岩壁上簌簌滾落。緊接著,一股腥風從洞裡湧出來。
那味道……
巫清月鼻子抽動,腦海裡《百草圖鑑初解》的知識自動浮現。
腐爛的“血線草”——三品毒草,汁液有強烈腐蝕性。
“鬼哭藤”的花粉——能致幻。
“腐心木”的碎屑——劇毒,沾之即死。
還有……鮮血。
新鮮的、溫熱的、混雜著靈力的鮮血味道。
“不對頭。”阿蠻臉色凝重起來,她握著骨弓的手指節發白,“蠍王巢穴我盯了三個月,從來沒聞過這種味道。那些毒蠍不敢進來,洞裡肯定出事了。”
她轉頭看向巫清月,眼神閃爍:“要不……我們改天再來?今天這情況太邪門。”
巫清月沒有立刻回答。
她盯著黑漆漆的洞口,葯神印記的呼喚感越來越強,懷裡的鬼手藤葉子也越來越燙。兩種感應交織在一起,指向同一個結論——
洞裡,一定有和葯神有關的東西。
或者……和父親有關。
“我要進去。”巫清月聽到自己的聲音很平靜,“你可以在外麵等,如果一炷香後我沒出來,你自己離開。”
阿蠻咬了咬嘴唇,眼睛在巫清月腰間的葯袋和洞口之間來回掃視。猶豫了三息,她狠狠一跺腳:“富貴險中求!我跟你進去——不過說好,要是情況不對,我掉頭就跑,你可別怪我!”
“成交。”
巫清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玉瓶,倒出兩顆淡金色的丹藥。丹藥表麵三道銀色丹紋流轉,剛出現就散發出清冽的葯香,連周圍的腥風都被沖淡了幾分。
“三紋清心辟毒丹,含在舌下,能保你十息內不受瘴毒侵蝕。”她把其中一顆遞給阿蠻,“十息,夠你逃出來了。”
阿蠻接過丹藥的手有點抖。她湊到鼻子前深吸一口,臉上露出癡迷的神色:“真的是三紋……藥力純凈到這種程度,你到底是哪個大宗門出來的藥師?”
巫清月沒回答,隻是把丹藥含進自己嘴裡。
清涼的藥力瞬間化開,順著喉嚨流入四肢百骸。剛才因為狂奔和緊張而加速的心跳漸漸平復,連傳送後遺症帶來的眩暈感都減輕了不少。
“走。”
她率先踏入裸露岩石地帶。
腳踩在暗紅色岩石上的瞬間,巫清月渾身汗毛倒豎——不是危險預警,而是某種更微妙的感覺。這裡的岩石表麵溫度明顯比周圍低,觸感冰涼,而且……太乾淨了。乾淨得連一絲灰塵都沒有,就像有什麼東西在不停舔舐。
阿蠻跟在她身後,赤腳踩在岩石上時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這石頭……怎麼這麼冰?”
兩人一前一後,小心翼翼地朝洞口靠近。
越靠近洞口,那股腥風越濃。混雜著腐爛草藥和鮮血的味道刺激著鼻腔,巫清月不得不屏住呼吸,隻用靈力在體內迴圈維持。她右手掐了個防禦法訣,左手虛握——雖然沒有斬雪匕首,但龍紋葯基運轉時,暗金色的靈力在掌心流轉,隨時可以凝聚成火焰。
二十丈。
十丈。
五丈。
洞口邊緣那些白色的蠍王舊殼在眼前清晰起來。巫清月這纔看清,那些舊殼上布滿細密的裂紋,而且每一片舊殼的邊緣都有被啃咬的痕跡——不是自然脫落,是被強行撕扯下來的。
有什麼東西……在吃蠍王的殼?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洞裡又傳來一聲嘶吼。
這次更近,更清晰。
伴隨嘶吼的,還有……微弱的呻吟。
人類的呻吟。
巫清月心臟猛地一跳。她加快腳步衝到洞口,借著外麵透進來的微弱光線,看清了洞內的景象——
洞壁密密麻麻掛滿了拳頭大小的白色蟲繭,像無數顆畸形的果實垂吊著。有些蟲繭已經破裂,裡麵空空如也;有些還在微微蠕動,隱約能看到裡麵蜷縮著的蠍子幼蟲輪廓。
地麵散落著大量毒蠍殘肢——斷裂的螯鉗、破碎的甲殼、被撕扯出來的內臟。紫黑色的蠍血在地麵匯成一小灘一小灘的汙漬,散發出刺鼻的腥臭味。
而在洞穴最深處……
一頭牛犢大小的巨型蠍王正在原地打轉。
它的甲殼呈暗金色,表麵布滿猙獰的凸起和倒刺,八條粗壯的節肢每一步落下都會在地麵留下深深的劃痕。最駭人的是它的尾巴——原本應該是蠍王最致命的武器,此刻卻少了一截。斷口處正不斷滲出紫黑色的膿血,膿血滴落在地麵時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蠍王顯然處於極度焦躁的狀態。它不停地轉圈,螯鉗瘋狂揮舞,時不時撞在岩壁上,崩落大塊碎石。那雙猩紅色的複眼裡滿是痛苦和……恐懼。
它在恐懼什麼?
巫清月的目光越過蠍王,看向它身後的岩壁。
那裡有一道天然形成的石縫,裂縫裡,一株蘭花靜靜綻放。
七片花瓣,七種顏色——赤橙黃綠青藍紫,層層疊疊,在昏暗的洞穴裡流轉著夢幻般的光澤。花瓣形狀酷似蠍尾,尖端微微上翹,邊緣帶著細密的鋸齒。
七色蠍尾蘭。
四品毒草,煉製高階毒丹的主材料,價值連城。
但讓巫清月瞳孔驟縮的,不是那株蘭花。
是蘭花旁的石縫裡,卡著的半截衣袖碎片。
青灰色的粗布,邊緣已經磨損發白,袖口用同色線簡單縫了一圈——那種針腳,那種布料,那種顏色……
三年前,父親離家那天,穿的正是這件葯袍。
巫清月記得清清楚楚。那天清晨,父親背著葯簍站在院門口,回頭對她笑了笑:“月兒在家乖乖的,爹去采幾株好葯,回來給你換糖吃。”
那件青灰色葯袍的袖口,因為常年研磨藥材,已經被磨得微微發亮。
就是這塊布料。
指甲蓋大小,卡在石縫最深處,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但巫清月看見了,就像有人在她腦子裡點燃了一簇火,燒得她眼眶發燙。
父親來過這裡。
就在這蠍王巢穴裡,就在這株七色蠍尾蘭旁邊。
“找到了!”阿蠻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興奮,“七色蠍尾蘭!看那色澤,看那花瓣層數——至少五十年份!發了發了,這一株能換多少好東西……”
她說著就要往前沖,被巫清月一把拉住。
“等等。”
巫清月的聲音很輕,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幾乎就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
蠍王停止了打轉。
它八條節肢同時綳直,暗金色的甲殼在微弱光線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澤。那八隻猩紅色的複眼緩緩轉動,最後齊齊鎖定了洞口的方向。
鎖定了巫清月和阿蠻。
洞穴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阿蠻的呼吸停滯了,她握著骨弓的手在微微顫抖。巫清月能清楚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撞得胸腔發疼。
葯神印記還在瘋狂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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