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送結束時，巫清月是跌出來的。
不是優雅地落地，也不是平穩地站穩——是真正的“跌”，像被人從高處扔進了一灘爛泥。她眼前先是一片扭曲的五彩光斑，耳邊還殘留著空間亂流呼嘯的尖銳鳴響，緊接著身體就狠狠砸在了某種濕潤、柔軟、帶著濃烈腐殖質氣味的地麵上。
“咳……”
她嗆了一口混雜著爛葉和泥土的空氣，胸腔裡火辣辣地疼。傳送過程中那股狂暴的空間撕扯力，即使有月華守護抵消了大半，依然讓她的五臟六腑像被揉搓過一遍，此刻稍微動彈一下都牽扯著神經末梢的刺痛。
但巫清月沒有躺在地上緩氣。
她幾乎是摔落的瞬間就翻身而起，單手撐地，另一隻手已經下意識掐出一個防禦法訣——哪怕體內靈力空了大半，這個動作也成了本能。
然後她看清了周圍的環境。
濃霧。
能見度不足三丈的濃霧，像乳白色的粘稠液體，在參天古木之間緩緩流淌。這裡的樹木高得驚人，粗壯的樹榦需要七八人合抱，樹皮上覆蓋著墨綠色的苔蘚和攀爬的藤蔓，那些藤蔓有碗口粗細，表麵布滿了暗紫色的紋路，像巨蟒一樣纏繞著樹榦向上延伸，一直沒入上方幾十丈高的濃密樹冠。
光線暗淡。
不是夜晚的那種暗，而是樹冠太過茂密，層層疊疊的葉片和藤蔓把天空徹底遮蔽，隻從縫隙中透下幾縷微弱的光柱。光柱裡能看到懸浮的塵埃——不，不是塵埃，是某種極細的孢子，在光裡緩慢飄浮，閃爍著微弱的七彩熒光。
空氣裡的味道很複雜。
甜膩，像熟透的果子腐爛後滲出的汁液；腐朽，像積攢了幾十年的枯葉堆在雨季裡發黴；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辛辣，刺激著鼻腔黏膜，讓巫清月忍不住想打噴嚏。
她立刻屏住了呼吸。
不是矯情，是本能——在看清那些飄浮的七彩孢子時，她腦海裡《百草圖鑑初解》的相關記載就自動浮現了。
“七彩瘴孢，生於萬年雨林深處，腐殖質堆積之地。遇活物呼吸則附著於鼻腔、氣管，三息內生根發芽，汲取宿主靈力為養分，七日可長滿肺腑……”
毒物。
而且是能自主尋找宿主、有半靈智的毒物。
巫清月調動丹田裡僅剩的靈力，在體表形成一層薄薄的護罩。龍紋葯基緩緩旋轉，暗金色的光芒透過麵板隱約可見，那是葯神血脈和龍神本源融合後的特殊靈力，對大多數毒物有天然的剋製。
但下一刻，她臉色變了。
護罩剛成型，周圍的濃霧就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瘋狂湧了過來！
嗤嗤嗤——
護罩表麵發出輕微的腐蝕聲，就像燒紅的鐵塊浸入冷水。巫清月能清晰感覺到，自己辛辛苦苦凝聚的靈力正在被快速消耗——不是被擊破，而是被“吃掉”。那些七彩孢子附著在護罩表麵，分泌出某種透明的黏液，黏液滲入護罩的靈力結構，將其分解、吞噬、轉化……
“侵蝕性瘴氣……”
巫清月腦海裡閃過這個詞，手心滲出冷汗。
她知道自己在哪裡了。
南疆，萬毒穀外圍，傳說中連金丹修士都不敢輕易深入的“瘴雨林”！
葯神印記給她的指引隻到“萬毒穀”這個範圍，具體落點完全是隨機的。現在看來，血藤核心那個傳送陣受黑袍人乾擾，穩定性極差，能把她傳送到大致區域已經是極限了。
“必須儘快離開這裡。”
巫清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快速分析現狀。
第一，靈力不足。傳送消耗加上維持護罩抵抗瘴氣，她丹田裡的靈力已經不到三成，而且還在持續下降。
第二，環境陌生。這裡的地形、毒物分佈、安全路線一概不知。
第三，身體狀態不佳。空間傳送的後遺症還沒消退，頭暈、噁心、四肢酸軟，反應速度至少下降了三成。
第四……
沙沙沙——
左前方的濃霧裡傳來細微的摩擦聲。
不是風吹樹葉的聲音，是某種節肢動物在枯葉上爬行的窸窣聲，密集、急促，而且正在快速靠近。
巫清月瞳孔一縮，身體先於意識做出反應——她猛地向後躍開，同時右手在腰間虛抓，然後纔想起斬雪匕首早就遺落在葯神禁地了。
該死！
就在她躍開的剎那，三道紫黑色的影子從濃霧中撲了出來！
那是三隻蜘蛛。
半人高的蜘蛛。
八條布滿倒刺的節肢支撐著圓滾滾的腹部，腹部表麵覆蓋著暗紫色的花紋，花紋在昏暗的光線下隱約蠕動，像一張張扭曲的人臉。最駭人的是它們的頭部——那裡沒有普通蜘蛛的複眼，而是三對猩紅色的光點，排列成詭異的六芒星圖案，光點深處是純粹的貪婪和飢餓。
紫紋毒蛛，萬毒穀外圍最常見的掠食者之一，群居，毒液能麻痹獵物的神經，然後活生生吸乾血肉和靈力。
三隻毒蛛顯然把巫清月當成了送上門的點心。它們幾乎同時彈射而起，八條節肢在空中張開，像一張張死亡的大網罩向她！
巫清月想施展法術，但靈力剛調動到指尖，一陣劇烈的眩暈就襲了上來。傳送後遺症在這時候爆發了，她眼前發黑，腳下踉蹌，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後倒去。
完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聽到了那個聲音——
“喂！新來的！”
清脆，帶著點南疆特有的口音，語速很快，像竹筒倒豆子。
“屏住呼吸往左滾三圈——那兒有驅瘴草！”
巫清月大腦還沒完全反應過來，身體已經照做了。
這是無數次生死危機鍛鍊出來的本能——在無法判斷敵友的時候，先抓住任何可能活命的機會。
她向左翻滾。
一圈，兩圈，三圈。
動作因為眩暈有些狼狽，滾得滿身都是爛泥和枯葉，但精準地停在了聲音指示的位置。
然後她聞到了一股清香。
不是濃鬱的花香，而是很淡的、類似薄荷混合青草的味道，清冽、提神，剛一入鼻就讓眩暈感減輕了大半。她身下壓著一片銀白色的草葉，草葉隻有巴掌長，葉片邊緣呈鋸齒狀，表麵覆蓋著細密的銀色絨毛。
銀線驅瘴草，《百草圖鑑初解》裡有記載，三品靈草，隻生長在劇毒瘴氣濃鬱之地，以吞噬瘴氣中的毒性孢子為生，方圓一丈內是天然的“安全區”。
那三隻紫紋毒蛛果然停在了銀草邊緣。
它們焦躁地徘徊，八條節肢不安地劃拉著地麵，猩紅的複眼死死盯著巫清月，卻不敢再往前一步。驅瘴草散發的氣息對它們來說就像烈火，靠近了就會灼傷甲殼。
暫時安全了。
巫清月這纔有機會抬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濃霧被撥開，一個少女從一棵古樹後跳了出來。
她看起來和巫清月年紀相仿，可能還小一兩歲，膚色是常年暴露在野外的小麥色，臉頰上有幾顆雀斑，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正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打量著她。
少女的穿著很……特別。
上身是一件用某種獸皮簡單縫製的短褂，露出精瘦的手臂和一小截腰腹；下身是同樣材質的短裙，長度隻到大腿中部，邊緣用骨針粗略地收過口；腳上沒穿鞋，赤腳踩在枯葉和爛泥裡，腳踝上各係著一串用獸牙和彩色石子串成的腳鏈。
她背著一張骨弓，弓身呈暗黃色，表麵打磨得很光滑，弓弦是某種妖獸的筋腱；腰間掛滿了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有用竹筒削成的，有用獸角挖空的，還有幾隻是完整的陶罐，都用獸皮繩牢牢係在腰帶上。
少女打量了巫清月幾眼，嘴角咧開一個笑容，露出兩顆小虎牙：
“築基中期？膽子挺肥啊，敢一個人闖萬毒穀外圍瘴林。”
她說話時走近了幾步，停在驅瘴草範圍的邊緣，歪著頭看巫清月：
“你是來送死的，還是來找死的？”
語氣裡沒有惡意，純粹是好奇，甚至帶著點“這人是不是傻”的調侃。
巫清月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她沒有放鬆警惕，但葯神印記的感應很清晰——眼前這個少女身上沒有惡意，隻有濃鬱的藥草氣息和幾種特殊毒物的味道，混雜著汗水和泥土的氣味，像一株在野外野蠻生長的植物。
“我來找人。”巫清月開口，聲音因為剛才的緊張有些沙啞，“也找一樣東西。”
“找人？”少女挑了挑眉，“這瘴林裡除了毒蟲毒草，就是像我這樣撿便宜的採藥人。你要找誰？說不定我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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