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柱燃燒的“劈啪”聲,在青銅殿堂裡清晰可聞。
暗紅色的香灰一截截掉落,青煙裊裊上升,在七十二盞葯神心燈的光芒下,化作繚繞的絲線。萬葯歸宗鼎前的香柱,已經燃去了整整三分之一。
第三株靈植的幻影,在七彩霧氣中緩緩旋轉。
七星鎖魂草。
七片菱形葉片呈北鬥七星排列,葉脈流淌著黃金般的液體,葉片表麵密佈的銀色斑點隨著旋轉明明滅滅,像是在呼吸。中央那朵暗紅色花苞緊閉,花瓣縫隙裡滲透出的金色液體粘稠得如同熔化的黃金,散發出濃鬱得讓人心悸的神魂波動。
巫清月盯著那株草,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
不是因為緊張。
是因為那句——“涉及葯神穀一樁舊事”,以及“你母親當年留下的真相”。
母親的……真相?
她下意識看向青銅殿堂東南角。
那盞心燈的火焰還在劇烈搖曳,牆壁上投射出的女子側影愈發清晰。長發披肩,側臉溫柔,鼻樑挺直——那是巫清月在夢裡勾勒過無數次、在外婆珍藏的畫像上凝視過無數次的輪廓。
不會錯的。
那是她的母親,巫靈兒。
三百年前,母親也來過這裡,也站在這尊萬葯歸宗鼎前,也麵對過這株七星鎖魂草。
“師父,”巫清月的聲音有些發緊,“這株草……和我娘有什麼關係?”
葯神虛影沉默了片刻。
青袍的衣袂在殿堂裡微微飄動,他的目光落在鼎中那株草的幻影上,眼神裡有懷念,有嘆息,還有一絲……複雜的、巫清月看不懂的情緒。
“七星鎖魂草,生於幽冥鬼域核心‘九幽泉眼’畔。”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緩緩開口,聲音滄桑如古鐘,“百年發芽,千年成形。葉脈流淌的金色液體名為‘鎖魂漿’,可強行鎖住將散魂魄七日,但——”
他頓了頓。
“需要代價。”
“什麼代價?”巫清月追問。
“陽壽。”葯神虛影看向她,一字一句,“採摘者,或者施術者,至少十年陽壽。”
十年陽壽。
巫清月心頭一凜。
對修士來說,陽壽是比靈石、靈植、丹藥更珍貴的東西。鍊氣期壽元不過百歲,築基期增至兩百歲,金丹期纔有五百歲。十年陽壽,對低階修士而言幾乎是十分之一的壽命。
這還不算完。
“而且,”葯神虛影繼續道,“被鎖魂漿強行鎖住的魂魄,七日後必消散,無法進入輪迴。這是真正的魂飛魄散,連轉世投胎的機會都沒有。”
“所以,”巫清月明白了,“這是一株……禁忌之草。”
“不止如此。”葯神虛影搖頭,“三百年前,葯神穀禁藥圃第九層,穀主親自封印了唯一一株七星鎖魂草。封印的原因,不隻是因為它的使用代價,還因為……它涉及一樁葯神穀內部的禁忌秘辛。”
秘辛。
又是這兩個字。
巫清月想起曇曇消散前,留在月華真意裡的最後聲音——“穀主親手將它封印”。
“什麼秘辛?”她問。
葯神虛影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虛虛指向東南角那盞心燈。
燈芯處的暗金色火焰跳動著,牆壁上的女子側影也隨之微微晃動,像活過來了一樣。
“你娘,”他說,“當年就是在這裡,親手辨認出這株七星鎖魂草。”
“她也參加了‘萬葯歸宗’考覈?”巫清月脫口而出。
“是。”葯神虛影點頭,“三百年前,葯神穀第七代核心弟子巫靈兒,以十九歲之齡,踏入涅槃池核心控製室,參與葯神傳承第二考。那一屆,她是唯一一個在香柱燃盡前辨認完所有三千種靈植的人。”
“三千種……全部?”巫清月瞳孔微縮。
香柱燃盡,辨識三千種靈植。
平均每株靈植隻有不到一息的辨認時間。
這需要何等恐怖的知識儲備、神識強度、反應速度?
“沒錯,全部。”葯神虛影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懷唸的笑容,“你娘當年,是葯神穀三百年來最出色的天才。萬古丹靈體天生覺醒,三歲識百草,五歲通藥理,十歲煉製出第一爐極品丹藥。十九歲築基,同年踏入涅槃池,一路闖關,勢如破竹。”
他頓了頓。
“然後,她在這尊鼎前,認出了七星鎖魂草。”
巫清月屏住呼吸。
“她說了什麼?”她問,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說,”葯神虛影緩緩道,“‘此草雖能鎖魂續命,但需以生者壽元為祭,實乃逆天禁術。弟子建議,永久封存。’”
永久封存。
四個字,擲地有聲。
巫清月彷彿能看到——三百年前的青銅殿堂,年輕的母親站在這裡,青衣飄飄,麵容清麗,眼神堅定。她看著鼎中那株禁忌之草,沒有貪婪,沒有猶豫,隻有純粹的、對“道”的堅持。
逆天禁術,不可用。
這是母親的準則。
也是……葯神穀的準則。
“穀主採納了她的建議。”葯神虛影繼續說,“七星鎖魂草被封印在禁藥圃第九層,非穀主令不得開啟。而你娘,也因為這次考覈的出色表現,被穀主定為下一任穀主繼承人。”
繼承人。
巫清月的心臟猛地抽緊。
母親當年……是葯神穀的繼承人?
那後來呢?
後來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母親會離開藥神穀,遠嫁南疆巫家,最後在三年前失蹤?
為什麼葯神穀會覆滅?
為什麼紅姑會說“穀主已隕落,葯神穀已成歷史”?
無數疑問在巫清月腦海裡翻滾,像煮沸的水,幾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壩。
但她沒有問出口。
因為香柱還在燃燒。
暗紅色的火星又掉落一截,青煙繚繞,時間在流逝。
她必須先把眼前的考覈完成。
“師父,”巫清月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波瀾,“七星鎖魂草的完整資訊,我剛才已經說了。但按照考覈規則,我還需要補充它的……實際應用禁忌。”
葯神虛影看著她,眼神裡閃過一絲讚許。
能在得知母親往事後,這麼快就調整狀態,重新聚焦考覈——這份心性,確實有她母親當年的影子。
“說。”他點頭。
巫清月閉目,調動全部神識。
腦海中,《百草圖鑑初解》的書頁飛速翻動,萬葯圖錄傳承的碎片記憶不斷閃過,曇曇留下的月華真意在識海深處微微震動,傳遞出一絲模糊的、關於“鎖魂漿”的本能感應。
她睜開眼睛。
“七星鎖魂草的使用禁忌有三。”
聲音在殿堂裡響起,清晰而沉穩。
“第一,鎖魂漿必須在魂魄離體後的三息內使用,超過三息,魂魄與肉身的聯絡徹底斷絕,鎖魂漿無效。”
葯神虛影微微點頭。
“第二,被鎖魂漿強行鎖住的魂魄,七日內必須找到合適的‘容器’——可以是養魂木、蘊魂玉之類的寶物,也可以是剛死不久、神魂尚未消散的肉身。否則七日一到,魂魄必散。”
“第三,”巫清月頓了頓,看向鼎中那株草的幻影,“也是最關鍵的一點——鎖魂漿對施術者的神魂反噬極大。每使用一次,施術者的神魂就會沾染上一絲‘九幽陰氣’。這種陰氣會慢慢侵蝕神魂,輕則神識受損,重則……神魂畸變,化作隻知吞噬魂魄的怪物。”
說到這裡,她抬起右手。
指尖,一縷銀白色的光暈開始凝聚。
不是月華凈化之力——那是曇曇留下的力量,用一點少一點。
是她調動識海中萬古丹靈體的“時空葯紋”,混合築基期靈力,模擬出的、帶著凈化屬性的光。
光暈飛到巨鼎上方,懸浮在七星鎖魂草的幻影旁。
“所以,”巫清月繼續道,“使用七星鎖魂草前,必須準備足夠的凈化類寶物——比如月華幽曇的花瓣、凈魂草的汁液、或者佛門高僧加持過的舍利子。每使用一次鎖魂漿,就要用凈化寶物清洗一次神魂,否則……”
她沒有說完。
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葯神虛影看著她指尖那團銀白光暈,又看看鼎中的幻影,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抬手。
青袍衣袖無風自動,一股柔和的力量從他指尖湧出,注入巨鼎。
鼎身的葯神符文驟然亮起,暗金色的光芒像活過來一樣,沿著符文紋路流淌、蔓延。鼎口的七彩霧氣劇烈翻湧,七星鎖魂草的幻影開始扭曲、變形——
七片菱形葉片上的銀色斑點突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那些光芒在霧氣中交織、碰撞,最終凝聚成……一道畫麵。
模糊的畫麵。
像是隔著一層水幕,看不真切,但能隱約辨認出輪廓。
那是一個……人。
躺在地上的人。
胸口破開一個大洞,鮮血染紅了身下的土地,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一個青衣女子跪在那人身旁,手裡捧著一朵暗紅色的、盛開的七星鎖魂草,花苞中央的金色液體正一滴一滴,滴落在那人胸口的傷口上。
每滴落一滴,青衣女子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她的頭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變白。
不是全白。
是髮根處,開始出現銀絲。
一滴,一縷銀絲。
十滴,一片銀白。
畫麵到這裡,戛然而止。
七星鎖魂草的幻影重新凝聚,在七彩霧氣中緩緩旋轉,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巫清月的心臟,已經涼了半截。
她看懂了。
那個青衣女子……在用自己的陽壽,催動鎖魂漿。
每滴落一滴鎖魂漿,就要燃燒一年陽壽。
畫麵裡滴落了至少十滴。
十年陽壽。
就這樣……沒了。
“這是……”巫清月的聲音有些發顫,“真實發生過的事?”
葯神虛影沒有回答。
他隻是靜靜看著她,眼神複雜。
“考覈繼續。”他說,聲音恢復了平靜,“第三株靈植,七星鎖魂草,辨識正確。採摘禁忌、使用禁忌補充完整,額外加分。”
巨鼎微微震動。
鼎口的七彩霧氣開始收縮,七星鎖魂草的幻影緩緩消散,化作光點融入霧氣深處。
第三株,過了。
但巫清月沒有鬆口氣。
她站在原地,指尖那團銀白光暈已經消散,但她的掌心卻一片冰涼。
剛才畫麵裡那個青衣女子……
是誰?
為什麼……會覺得那麼熟悉?
“師父,”她抬起頭,看向葯神虛影,“剛才那個畫麵裡的人……”
話音未落——
青銅殿堂東南角,那盞投射出母親側影的心燈,火焰驟然暴漲!
暗金色的火焰從燈芯處衝天而起,化作一道火柱,直衝穹頂!
火柱中,一道虛幻的身影,緩緩凝聚。
青衣,長發,身形纖細。
麵容依然模糊,但輪廓清晰可辨——正是牆壁上那個側影的本尊。
她從火焰中走出,踏空而立,衣袂飄飄,像一朵盛開的青蓮。
然後,她轉頭,看向巫清月。
目光對上的瞬間——
巫清月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那是……看女兒的眼神。
溫柔,慈愛,帶著深深的思念,還有……一絲急切?
“月兒……”
一個聲音,直接在巫清月的識海裡響起。
不是通過空氣傳播。
是神識傳音。
而且是……血脈共鳴的神識傳音。
隻有同源血脈之間,才能做到這種程度的、幾乎沒有任何損耗的直接溝通。
“娘?”巫清月下意識開口,聲音發顫。
青衣虛影微微點頭。
她的嘴唇動了動,又是一道傳音送入巫清月識海:
“快走……”
“禁製已破……”
“他們進來了……”
什麼?
巫清月還沒反應過來——
轟隆!!!
一聲巨響,從青銅殿堂的穹頂傳來!
不是從外麵傳來的。
是從……殿堂內部傳來的。
穹頂處,七十二盞心燈組成的玄奧陣勢,此刻正瘋狂閃爍!暗金色的火焰像受到驚嚇一樣,瘋狂跳動、搖曳,燈身劇烈震顫,發出“哢哢”的脆響!
牆壁上,那些原本刻畫著葯神符文、靈植圖騰的青銅壁麵,此刻突然浮現出……外界的景象。
像水鏡術。
但比水鏡術清晰百倍。
畫麵裡——
三道散發著恐怖威壓的身影,正踏空而行,朝葬龍淵核心區域疾馳而來!
左邊是一個血袍老者,麵容陰鷙,雙手乾枯如鷹爪,指甲漆黑,周身環繞著濃鬱的血腥氣。他每踏出一步,腳下的空氣就凝結出一片血霧,血霧中隱約能聽到冤魂的哀嚎。
血手老魔。
中間是一個白麪中年,手持摺扇,一身儒衫,看起來文質彬彬。但他那雙眼睛——瞳孔是純粹的銀色,沒有眼白,看人時像在打量獵物。他輕搖摺扇,扇麵上有詭異的音波紋路在流轉,所過之處,空氣都在微微震蕩。
玉麵書生。
右邊是一個佝僂老嫗,拄著骷髏杖,滿臉皺紋像乾枯的樹皮。她那雙眼睛渾濁得像是蒙了一層白翳,但偶爾閃過的一絲精光,卻讓人脊背發涼。最可怕的是她手中的骷髏杖——杖頂那顆拳頭大小的骷髏頭,眼眶裡燃燒著兩團綠色的鬼火,鬼火中隱約能看到一隻隻細小的、長著鋸齒口器的蟲子,在蠕動、啃食。
黑煞婆婆。
三人身後,還跟著數十名築基期修士,各自駕馭著遁光,殺氣騰騰。
他們已經穿過了葬龍淵外圍的所有禁製,踏入了核心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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