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彩霧氣中，那株鬼爪黑魂草的幻影徹底凝實。
九瓣扭曲如鬼爪的漆黑葉片，包裹著一團不斷變幻麵孔的灰白霧氣。霧氣裡隱約能看到扭曲的人臉在掙紮、哀嚎、然後消散，又凝聚成新的麵孔，周而復始，像一場永無止境的噩夢。
巫清月盯著那團霧氣，眉頭越鎖越緊。
香柱已經燃去五分之一，暗紅色的火星在青煙中明明滅滅，像倒計時的鐘擺。
她的腦海裡，《百草圖鑑初解》的書頁飛速翻動，萬葯圖錄傳承的碎片記憶不斷閃過，但關於“鬼爪黑魂草”這個變種，隻有零碎的記載：
“鬼爪草，生於幽冥之地，伴陰魂而生……性陰寒，可煉製固魂類丹藥……”
“黑魂變種……記錄缺失……疑似上古魔道藥方中提及……”
沒了。
就這麼兩句話。
至於具體的藥性、採摘禁忌、培育方法，一個字都沒有。
巫清月下意識看向葯神虛影。
青袍虛影站在巨鼎旁，麵容平靜，眼神清澈，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沒有任何提示的意思。
顯然，這考覈不會放水。
要麼認出來，要麼……認輸。
香柱又燃去一小截。
時間在流逝。
巫清月的手心開始冒汗。
不是因為緊張——雖然確實緊張——而是因為識海高速運轉帶來的負擔。築基初期的神識雖然比鍊氣期強了數倍，但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同時調動《百草圖鑑初解》、萬葯圖錄傳承、葯神經典三個記憶庫，還要在浩如煙海的資訊裡篩選、比對、推理，這負擔依舊沉重得像扛著一座山。
她甚至能感覺到太陽穴在突突跳動，像有兩根針在腦子裡攪動。
“清月姐……”柳丫在旁邊小聲開口，聲音裡帶著擔憂。
女孩站在小晨身後，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甲都掐白了。她不懂什麼靈植辨識，但她看得懂氣氛——從巫清月眉頭皺起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這株草不簡單。
小晨沒有說話。
銀白色長發的少年隻是靜靜站在巫清月身側，額頭那團金色火焰緩慢燃燒，銀白色的眼眸專註地看著她的側臉，像在等待，又像在守護。
整個青銅殿堂裡，隻剩下香柱燃燒時輕微的“劈啪”聲，還有巨鼎中七彩霧氣翻湧時發出的、若有若無的嗚咽聲。
像風聲。
像嘆息。
巫清月閉上眼睛。
她準備放棄了。
不是認輸，是準備說“不知道”。
考覈規則說得很清楚：錯漏不得超過三種。現在才第二株，就算這一株認不出，後麵還有機會。與其在這裡浪費時間，不如保留神識，應對後麵的靈植。
她深吸一口氣，準備開口。
就在這時——
識海邊緣，一股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的波動，像水麵泛起的最後一圈漣漪，輕輕盪開。
“清月……”
聲音很輕。
輕得像羽毛落在雪地上。
輕得像臨終前最後的呢喃。
但巫清月聽清了。
是曇曇。
那個在試煉藥園裡被她拯救的、月華幽曇的純凈殘魄，那個曾經棲居在她識海邊緣、幫她凈化過神魂汙穢、溫養過殘魂的……曇曇。
“曇曇？”巫清月以神識回應，聲音裡帶著不敢置信的驚喜，“你醒了？”
但下一秒，她就察覺到不對。
曇曇的氣息太弱了。
弱得像風中殘燭，隨時會熄滅。
之前為了幫她對抗燭九殘唸的衝擊，曇曇已經燃燒過一次本源，殘魄變得極其虛幻。後來在青銅殿堂，巫清月忙著築基、忙著應對蟲海，一直沒時間溫養她，隻能讓她在識海邊緣沉睡。
按理說，曇曇現在應該還在沉睡才對。
怎麼會突然醒來？
而且……氣息還這麼弱？
“清月……我見過……那株草……”
曇曇的聲音斷斷續續，像訊號不好的電台，每一個字都帶著電流般的雜音。
“它不是主材……是‘噬魂幽蘭’的伴生偽裝草……”
伴生偽裝草？
巫清月心頭一震。
現代植物學裡確實有“伴生植物”這個概念——兩種或多種植物生長在一起，相互依存，形成特殊的生態關係。比如有些植物會分泌特殊物質，吸引天敵來保護自己；有些植物會偽裝成另一種植物的形態，來躲避採食者。
但“噬魂幽蘭”是什麼？
她沒聽過這個名字。
“曇曇，說清楚點，”巫清月急切地問道，“噬魂幽蘭是什麼？這株鬼爪黑魂草和它有什麼關係？”
沒有回應。
曇曇的氣息又弱了一分。
巫清月能感覺到，識海邊緣那片屬於曇曇的區域，正在變得越來越虛幻，像被風吹散的霧氣。
“曇曇！”
“清月……我傳給你……看……”
話音落下的瞬間——
一段模糊的記憶碎片，強行擠進巫清月的識海。
不是完整的畫麵。
是碎片。
是曇曇燃燒殘魄本源，強行提取出來的、最核心的那部分資訊。
畫麵很模糊，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她看到一片葯圃。
不是普通的葯圃——土地是暗紅色的，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天空是灰濛濛的，看不到太陽。葯圃裡種著各種奇形怪狀的靈植，每一株都散發著詭異的氣息。
角落裡，一株看似普通的鬼爪草靜靜生長。
葉片漆黑，微微捲曲，看起來平平無奇。
但曇曇的視角——或者說，記憶的主人當年的視角——卻能看到更多。
視線穿透土壤，深入地下三寸。
那裡，埋著一截暗紫色的根莖。
根莖表麵纏繞著無數黑色絲線，那些絲線像活物般緩緩蠕動，每一次蠕動，都從周圍的土壤裡抽取出一縷縷灰白色的霧氣——那是殘魂的氣息。
那些霧氣被根莖吸收，然後轉化，最終從鬼爪草的葉片裡釋放出來，化作那團不斷變幻麵孔的灰白霧氣。
這就是鬼爪黑魂草的真實麵目。
它不是真正的靈植。
它是“噬魂幽蘭”的伴生偽裝草。
噬魂幽蘭，上古魔道靈植，以殘魂為養料，根係能深入地下十丈，主動吸收方圓百裡內的遊離殘魂，用來煉製“分神邪丹”——一種能將修士神魂分裂、煉製成分身的禁忌丹藥。
而鬼爪黑魂草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偽裝。
偽裝成普通的鬼爪草，掩蓋噬魂幽蘭的真實身份。
同時，它釋放出的那團灰白霧氣，也不是單純的霧氣，而是……“噬魂標記”。
任何觸碰、採摘、甚至隻是長時間凝視那團霧氣的人，都會被標記上“噬魂印記”。這個印記平時沒什麼用，但一旦你靠近噬魂幽蘭的主根，印記就會啟用，主根會瞬間鎖定你，將你當成新的養料，瘋狂抽取你的神魂。
記憶碎片到這裡就斷了。
巫清月睜開眼睛，瞳孔深處有銀白色的光一閃而逝——那是曇曇傳遞記憶時，附帶的一縷月華凈化之力。
她看向巨鼎中那株鬼爪黑魂草的幻影，再看那團灰白霧氣時，眼神完全變了。
不是看一株靈植。
是看一個陷阱。
一個偽裝成靈植的、致命的陷阱。
“曇曇，”她以神識呼喚，“採摘禁忌是什麼？怎麼破解那個噬魂標記？”
沒有回應。
識海邊緣，那片屬於曇曇的區域，正在快速黯淡。
像一盞油盡的燈，在發出最後的光芒後，終於要熄滅了。
“曇曇！”巫清月急了，“你回答我！”
“不……要觸碰……霧氣……”
曇曇的聲音，微弱得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先用……凈化之力……定住它……”
“否則……印記……會……”
聲音徹底消失了。
巫清月能感覺到，識海邊緣那片區域，空了。
不是沉睡。
是消散。
曇曇的殘魄，為了傳遞這段關鍵記憶，燃燒了最後的本源。
她徹底消散了。
“曇曇……”巫清月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但她沒有時間悲傷。
香柱已經燃去了四分之一。
時間不多了。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那股翻湧的酸楚，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考覈上。
曇曇用最後的存在換來的資訊，她不能浪費。
“鬼爪黑魂草，”巫清月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殿堂裡響起，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噬魂幽蘭的伴生偽裝植物，本身無藥用價值。”
葯神虛影眉毛微挑。
“但根係下方三寸，必埋有噬魂幽蘭主根。”巫清月繼續說，同時抬起右手，指尖有銀白色的光暈開始凝聚——那是她調動識海中曇曇殘留的最後一絲月華凈化之力，混合自身葯神氣息形成的、純凈的凈化之力，“採摘時需以月華或凈化之力包裹灰白霧氣，否則霧氣反噬神魂，會在採摘者身上留下永久的‘噬魂標記’。一旦靠近噬魂幽蘭主根，標記啟用，神魂將被瞬間抽乾。”
話音落下的同時，她指尖那團銀白光暈，像一顆小型的月亮，緩緩飛向巨鼎中的幻影。
光暈觸碰到灰白霧氣的瞬間——
“嗡。”
霧氣停止了變幻。
那些掙紮哀嚎的麵孔，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全部凝固在半空。然後，在銀白光暈的包裹下，霧氣開始收縮、凝聚，最後化作一滴灰白色的、粘稠的液體，懸浮在鬼爪草的葉片中央。
而鬼爪草本身的幻影，則開始變得透明。
葉片從漆黑變成半透明，能看到葉脈裡流淌著暗紫色的汁液。根係部分更是完全透明，顯露出下方三寸處，那截暗紫色的、纏繞著黑色絲線的根莖虛影——
噬魂幽蘭的主根。
“正確。”
葯神虛影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讚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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