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母親的跪姿
黑袍老者不再說話。
他就站在那裡,站在火光跳躍的陰影裡,站在三步之外的距離上,那雙眼睛盯著巫清月,盯著那張蒼白的臉,盯著那些藏在眼底的翻湧。他在等。等崩潰,等失控,等那些壓在心底的情緒炸開——像看一隻困在籠子裡的獵物拚命掙紮。
巫清月的指甲掐進掌心。
掐得很深,深得疼從那裡漫上來,漫過手腕,漫過手臂,漫進胸腔裡。那疼壓住了別的——壓住了腦子裡嗡嗡響的聲音,壓住了那些不斷閃過的畫麵,壓住了那句“她跪在地上求我”。
他在撒謊。
他在激怒自己。
可萬一是真的呢?
腦子裡那個聲音剛冒出來,就被她掐滅了。掐滅的時候掌心的疼又深了一層,深得血都滲出來,滲進那截枯藤裡,滲進那些暗紅色的紋路裡。
陳墨的手碰了碰她的手臂。
很輕。
輕得像風吹過。
巫清月側頭,看見他的眼睛。那眼睛裡沒有驚慌,沒有恐懼,隻有一種穩——穩得像石頭,穩得像在說“我在”。
她深吸一口氣。
空氣灌進胸腔,灌進那些快要炸開的地方,壓下去,再壓下去。壓下去的時候她轉身,轉身的時候那些步子邁出去,邁得很穩,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很輕。
輕得像嘲弄,像玩味,像“我看你能撐多久”。
巫清月沒回頭。
她隻是往前走,往前走的時候目光落在兩側的石壁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上。符文越來越密了,從剛才的零星幾處到現在鋪滿整麵石壁,彎彎曲曲的線條糾纏在一起,像血管,像經脈,像那些藏在山體深處的、活著的什麼東西。
“這是血冥宗的封印禁製。”
陳墨的聲音很低,低得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越密,離封印核心越近。”
巫清月點頭。
點頭的時候眼角餘光往後掃了掃——黑袍老者跟在三步之外,不近不遠,不快不慢。他沒有催促,沒有阻攔,就那麼跟著,像篤定她逃不出掌心,像在等某個早就安排好的時機。
通道在前方延伸。
深得看不見盡頭。
火光跳躍著,照出那些符文,照出那些刻痕,照出那些不知道多少年前留下的痕跡。巫清月盯著那些紋路,盯著那些隻有血冥宗弟子才能看懂的符號,盯著那些彎折的角度、起筆的力道、收尾的頓挫——是母親的手筆。
那些筆畫裡有母親的習慣,有母親的溫度,有母親還活著的時候留下的東西。
眼眶有點熱。
熱的時候她咬緊牙,咬得腮幫子發酸。
不能哭。
不能在這裡哭。
通道突然到了盡頭。
一扇門橫在麵前——青銅巨門,三丈高,兩丈寬,門上鐫刻著巨大的圖騰。滴血的眼眸。那眼睛半睜半閉,眼角垂下一滴血,血滴懸在半空,像永遠落不下來,像永遠停在那裡的、凝固的疼痛。
巫清月的腳步頓住。
頓住的時候心跳漏了一拍。
這個圖案她見過。母親畫過,畫在很多年前的一個夜晚,畫在一張發黃的紙上,畫完就燒了。燒的時候火光映著母親的臉,映著那雙眼睛,映著眼角滑下來的、不知道是不是被煙熏出來的淚。
“血巫嫡係之血。”
黑袍老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
“滴入眼眸,門開。”
巫清月回頭。
回頭的時候目光落在他臉上,落在那張蒼老的、布滿皺紋的臉上,落在那雙陰冷的眼睛裡。她盯著他,盯著那張臉,想從那上麵找出什麼——找出一絲心虛,一絲破綻,一絲撒謊的痕跡。
沒有。
那張臉平靜得像死水。
她收回目光。
收回的時候抬起手,把指尖放進嘴裡,咬破。血滲出來,在火光裡泛著暗紅色,一滴,兩滴,三滴——滴進那圖騰的眼眸裡。
青銅巨門震了一下。
震的時候灰塵從門縫裡撲簌簌往下落,落在地上,落在鞋麵上,落在那些漫長的沉默裡。然後門開了,開得很慢,慢得像那些沉睡了很多年的東西終於醒來,慢得像那些藏在門後的秘密終於要見光。
門後是地宮。
巨大。
穹頂高得看不見頂,黑暗在那裡堆積,堆積得像永遠化不開的濃墨。地宮中央懸浮著一顆珠子——拳頭大小,暗紅色,表麵流轉著幽光。那光一明一暗,明暗交替的時候像心跳,像呼吸,像活著的什麼東西。
血冥珠。
巫清月的眼睛亮了。
亮起來的時候那些疲憊都輕了,輕得像終於走到了盡頭,輕得像那些壓在心裡的東西終於有了著落。她往前邁了一步,邁出去的時候目光掃過珠子周圍——然後僵住。
珠子下方盤踞著一隻蟾。
三丈高。
通體漆黑,麵板粗糙得像岩石,背上的毒囊隨著呼吸起伏,一起一伏的時候那些毒囊鼓起來,癟下去,鼓起來,癟下去——像無數隻眼睛在眨。它趴在那裡,趴得一動不動,趴得像死了,可當巫清月邁出那一步,它的眼睛突然睜開。
猩紅色。
那眼睛盯著她,盯著這個闖入者,盯著那些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嘶——
刺耳的嘶鳴從它喉嚨裡擠出來,擠出來的時候那些聲波在空氣中震蕩,震蕩得耳膜發疼,震蕩得那些灰塵從穹頂簌簌往下落。
黑袍老者動了。
他抬手,抬手的時候一柄黑色長刀從袖子裡滑出來,滑進掌心。刀身漆黑,黑得像能吸光,黑得像那些藏在黑暗裡的、致命的東西。他往前邁步,邁步的時候聲音從喉嚨裡溢位來,冷得像冰。
“毒蟾交給我。”
頓了頓。
“你去取血冥珠。”
話音沒落,他已經衝出去。刀光劈開黑暗,劈開那些濃得化不開的陰影,劈在毒蟾身上。毒蟾的身體震了一下,震的時候那些麵板上泛起一層幽光,幽光擋住了刀鋒,擋住了那些劈下來的力量。
它反擊了。
舌頭彈出來,快得像箭,射向黑袍老者的麵門。黑袍老者側身,側身的時候刀鋒一轉,斬在那舌頭上。舌頭被斬出一道口子,墨綠色的血噴出來,噴在地上,噴在石柱上,噴過的地方嗤嗤冒煙。
巫清月沒看。
她沖向血冥珠。
腳步很快,快得像飛,快得像那些壓抑了太久終於可以釋放的東西。十丈,五丈,三丈——珠子就在麵前,就在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就在那些暗紅色幽光的籠罩裡。
她伸手。
伸手的時候指尖觸到珠子表麵。
觸到的那一刻——
腦子裡炸了。
炸開的時候無數畫麵湧進來,湧進來的時候像潮水,像海嘯,像那些被封印了很多年的東西終於找到出口。畫麵在眼前閃過——燃燒的大殿,衝天的火光,倒下的屍體,還有母親。
母親跪在地上。
跪在那個黑袍老者麵前。
身後是血冥宗,是那些燃燒的樓閣,是那些再也救不回來的同門。她抱著一個人,抱著一個嬰兒,抱著年幼的自己。那嬰兒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那些聲音穿透火光,穿透黑暗,穿透很多年的時光——傳到此刻的巫清月耳朵裡。
母親抬起頭。
抬起頭的時候臉上全是淚,全是灰,全是絕望。她看著黑袍老者,看著那張蒼老的、麵無表情的臉,看著那雙陰冷的眼睛。她的嘴唇動了動,動了動的時候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擠出來的時候帶著血,帶著淚,帶著那些放棄一切尊嚴的哀求。
“求求你——”
“放過她——”
“她還小,她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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