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雙魚之局
寅時初。
燭火快要燃盡了，那些微弱的紅光在燈盞裡一跳一跳的，跳得人心也跟著晃。窗外的月光淡得像一層薄紗，透過窗欞灑進來，灑在那捲攤開的古冊上，灑在那些血色的字跡上。
巫清月盯著那行字。
“正是今夜——引你們入密道之人——蘇芸。”
那些字還留在古冊上，血色的筆畫在幽暗的光裡發著微光，像是刻在骨頭上，刻在心裡，刻在那些怎麼也繞不過去的念頭裡。
紅姑救的是蘇芸。
紅姑三十年前，從穀主派去的人手裡，救下了蘇芸。
那蘇芸這三十年在萬毒穀——究竟是“被困”，還是“潛伏”？
那些畫麵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蘇芸那張地圖，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那些說起血冥宗時發紅的眼眶，那些被穀主識破後的絕望。還有紅姑今夜那些話，那些眼神，那些藏在平靜背後的複雜。
若蘇芸是紅姑的人，那她之前揭露血冥珠真相，助自己脫身——是真心，還是紅姑與穀主聯手布的另一個局？
可紅姑若是與穀主聯手，又何必拿出那半枚血玉？又何必說出血咒反噬的秘密？
那些線索在腦子裡擰成一團，擰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巫清月抬手按住太陽穴，按得很用力，用力得指尖都發白。那些跳動的疼從穴位傳進來，傳進腦子裡，傳進那些亂麻一樣的思緒裡。
冷靜。
必須冷靜。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壓回胸腔深處。然後開始從頭梳理——
第一，紅姑與母親的淵源為真。血玉為證，兩半玉片拚在一起嚴絲合縫，那上麵的“血”字完整無缺。那是血冥宗的信物，做不得假。
第二，紅姑揭露的血冥珠真相為真。血咒反噬，非血巫嫡繫心甘情願獻祭不可——這與蘇芸之前說過的“穀主不敢自己動手”完全吻合。
第三，紅姑與蘇芸之間，有一段不為人知的救贖過往。古冊不會說謊，它說紅姑救了蘇芸，那就一定是救了。
可問題就在這裡——
若紅姑救了蘇芸，為何三十年來從不與她相認？
若蘇芸是被紅姑所救，為何她在穀中這些年，從不知救命恩人是誰？
那蘇芸之前說的“被困三十年”，究竟是真是假？
腦子裡又亂起來。
巫清月揉了揉眉心，揉得那些麵板都發紅。她盯著窗外的月光，盯了很久，久到那些月光又暗了幾分，久到遠處的蟲鳴聲低下去，低得像要睡著了。
然後她起身。
起身的時候那些衣袍在寂靜裡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她走到屏風後麵，走到莫懷仁休息的地方。
莫懷仁沒睡。
他坐在角落裡，坐在那些陰影裡，坐在那些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那雙渾濁的眼睛在黑暗裡發著光，光裡藏著警惕，藏著等待，藏著某種隻有經歷過無數生死的人才會有的警覺。
他看見巫清月，身體動了動，要站起來。
巫清月抬手止住他。
“莫長老——”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有件事，需你去辦。”
莫懷仁盯著她，盯著那張在陰影裡顯得格外蒼白的臉，盯著那雙明明疲憊卻還在發亮的眼睛。
“聖女請說。”
巫清月把古冊遞過去。
遞過去的時候那些血色的光芒在黑暗裡跳動，跳得那些字跡忽明忽暗。
莫懷仁接過，看了一眼，那些渾濁的眼睛瞬間睜大了。
“這——”
“紅姑當年救的是蘇芸？”
巫清月點頭。
“我需要知道——蘇芸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是被紅姑所救。”
她的聲音很慢。
“天亮後，你去她住處，以‘共商脫身之策’為由，試探她。”
莫懷仁沉吟。
沉吟的時候那些眉頭皺起來，皺得很深，深得像那些溝壑縱橫的皺紋。
“若她知情——”
“若她不知情——”
巫清月看著他。
“若她知情，說明她與紅姑早有聯絡，那之前的一切，都可能是演給我們看的。”
頓了頓。
“若她不知情——”
“那紅姑為何隱瞞，就成了新的謎。”
莫懷仁點頭。
“老朽明白。”
他起身，起身的時候那些蒼老的身體在黑暗裡動了動，動得很輕，輕得像那些年邁的野獸，雖然老了，可爪子還在，牙齒還在。
“聖女放心。”
卯時末。
天色微明。
那些黑暗在一點點退去，退得像潮水，退得那些窗欞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清晰。遠處的蟲鳴聲停了，換成了鳥叫聲，嘰嘰喳喳的，吵得人心煩。
莫懷仁站在蘇芸的住處門前。
他抬手，敲門。
門開得很慢。
慢得像裡麵的人猶豫了很久，才終於下定決心。
蘇芸站在門口。
她的臉色很難看，白得像紙，白得像那些一夜沒睡的人。眼眶發青，眼睛裡有血絲，那些血絲密密麻麻的，像是爬滿了眼球。她的頭髮有些亂，衣袍也皺巴巴的，顯然是一夜未眠，就這麼坐了一整夜。
她看見莫懷仁，愣住。
“莫——莫長老？”
莫懷仁看著她，看著那張蒼老的臉，看著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那些藏在眼底的戒備和不安。
“蘇長老——”
他的聲音很平靜。
“老朽傷勢複發，想請教些療傷之事。”
蘇芸怔了怔。
怔了怔的時候那些眼睛裡閃過什麼，是疑惑，是不解，是某種說不清的情緒。可她沒問，她隻是側身，側身的時候那些身體讓開，讓開一條路。
“請進。”
房間裡很亂。
那些丹藥瓶子散落在桌上，那些 parchment 紙卷堆在角落，那些煉製到一半的藥草還攤在那裡，散發出苦澀的氣味。蘇芸顯然是一夜沒睡，在這裡坐了一整夜，坐得那些燭淚都堆成了小山。
莫懷仁坐下。
坐下的時候那些目光掃過四周，掃過那些散亂的物品，掃過那些藏在角落裡的細節。然後他收回目光，落在蘇芸臉上。
“蘇長老——”
他的聲音很慢。
“昨夜之事，不必太過自責。”
蘇芸的身體僵了僵。
僵了僵的時候那些眼眶又紅了，紅得像要滴出血來。她低下頭，低下頭的時候那些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擠得很艱難。
“是我害了聖女——”
“若不是我——”
“蘇長老。”
莫懷仁打斷她。
打斷的時候那些聲音裡多了點什麼，是引導，是試探，是某種藏在平靜背後的東西。
“老朽隻是想問——你與紅姑，可有什麼過往？”
蘇芸愣住。
愣住的時候那些眼睛裡閃過茫然，閃過不解，閃過某種真實的困惑。
“紅姑？”
她搖頭。
“我與她——不過是穀中同僚，素無往來。”
莫懷仁盯著她。
盯著那雙眼睛，盯著那些藏在眼底的情緒，盯著那些細微的表情變化。
“那三十年前——”
他的聲音更慢了。
“你可曾被人救過？”
蘇芸的臉色變了。
變得很快，快得像那些被戳到痛處的人，那些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被人一下子揭開。
她的手指蜷起來，蜷起來的時候那些指甲掐進掌心，掐得很深。她的嘴唇在抖，抖得那些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擠得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你——你怎麼知道？”
莫懷仁沒回答。
他隻是看著她，看著那些情緒在臉上翻湧，看著那些藏在眼底的震驚和困惑。
蘇芸沉默。
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些窗外的光線又亮了幾分，久到那些鳥叫聲變得更響，久到那些呼吸聲在耳邊放大無數倍。
然後她開口。
開口的時候那些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三十年前——”
“我剛入萬毒穀不久，穀中一位長老突然帶人追殺我，說我勾結外人，盜取穀中秘葯。”
她的喉嚨動了動。
“我逃到後山，身受重傷，眼看就要被殺——”
“一個蒙麵女修突然出現，救了我。”
她的眼睛盯著虛空，盯著那些三十年前的往事。
“她禦藤為鞭，以一敵五，把那幾個追殺我的人全部打退。”
“然後她把我藏在一處山洞裡，留了傷葯，就走了。”
莫懷仁的心跳快了一拍。
禦藤之術。
這正是紅姑的招牌手段。
“你可看清她的臉？”
蘇芸搖頭。
搖頭的時候那些臉上多了點什麼，是遺憾，是感激，是某種說不清的複雜。
“她蒙著麵，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我隻記得她的眼睛——”
“很冷，冷得像冰，可冷裡又藏著什麼，藏著——”
她頓了頓。
“藏著我看不懂的東西。”
莫懷仁沉默。
沉默的時候那些腦子裡在飛速地轉——蘇芸不知救她之人是紅姑，她這三十年，從不知自己的命是誰救的。
那紅姑為何隱瞞？
為何救了人，卻不現身，不相認，就這麼讓蘇芸在穀中獨自掙紮三十年？
他起身。
起身的時候那些臉上沒有表情，可那些眼睛裡藏著什麼，藏著疑問，藏著更深的不解。
“多謝蘇長老。”
他轉身。
轉身的時候那些腳步很穩，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可他走到門口時，突然停住。
停住的時候那些聲音從背後傳來，很輕，輕得像在問一個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
“莫長老——”
“救我的那個人——你認識？”
莫懷仁沒回頭。
他隻是推開門，推開門的時候那些光線從外麵湧進來，湧進來的時候照在他臉上，照在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
“老朽隻是隨便問問。”
門關上。
蘇芸盯著那扇門，盯著那些關上的縫隙，盯著那些透過縫隙漏進來的光。
她的眉頭皺起來。
皺得很深。
巫清月聽完莫懷仁的話，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些窗外的光線又亮了幾分，久到那些鳥叫聲變得更響，久到那些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蘇芸不知救她之人是紅姑。
那紅姑為何隱瞞？
這三十年間，紅姑為何從不與蘇芸相認？
若隻是怕暴露，那救人之時，又為何蒙麵？
那些疑問在腦子裡轉，轉得那些眉頭越皺越深，深得像那些解不開的結。
就在這時——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陳墨衝進來。
衝進來的時候那些臉上帶著驚慌，帶著緊張，帶著某種不好的預感。
“聖女——”
他的聲音在喘。
“穀主派人傳話——”
“原定明日進入禁地的計劃——”
“提前了。”
巫清月的心往下沉。
沉得很深。
“改為今日午時。”
陳墨的話像一塊石頭，砸進那些還沒理清的思緒裡，砸得那些水花四濺，砸得那些心跳都漏了一拍。
“午時？”
莫懷仁的聲音也變了。
“怎麼會突然提前？”
陳墨搖頭。
“來人沒說原因，隻說讓聖女準備，午時準時出發。”
巫清月的腦子裡在飛速地轉。
穀主為何突然提前？
是察覺到了什麼？
還是另有圖謀？
那些念頭在腦子裡轉，轉得那些太陽穴又突突地跳。她抬手按住太陽穴，按得很用力，用力得那些指尖都發白。
就在這時——
窗外傳來一聲輕響。
很輕。
輕得像風吹過窗欞。
巫清月的手按在儲物戒上。
可那人影已經閃進來了。
紅姑。
她站在窗邊，站在那些光線裡，站在那些剛從門外湧進來的晨光裡。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可那些眼睛裡藏著什麼，藏著緊迫，藏著警告，藏著某種隻有緊急關頭才會有的東西。
“穀主提前了。”
她的聲音很冷。
“我知道。”
巫清月盯著她。
“為何？”
紅姑走近。
走近的時候那些腳步很輕，輕得像踩在棉花上，踩在那些看不見的刀尖上。
“黑袍老者背後的勢力——”
“來人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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