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血仇當麵
門在身後合上的瞬間,巫清月看清了那個人。
大殿裡的幽綠燈光一如既往地晃著,晃得那些石柱上的浮雕像活的毒蛇在爬。穀主坐在主位上,瘦削的臉上掛著那種標誌性的笑,豎瞳在幽光裡泛著冷意。可巫清月的目光沒有在他身上停留——她的目光落在旁邊那人身上。
黑袍。
老。
很老。
老得像一棵枯死了幾十年卻還立著的樹。臉上全是皺紋,皺紋堆疊出的陰影遮住了大半表情,隻露出那雙眼睛。
灰色的。
灰得像死水,灰得像墳地裡的霧氣,灰得像什麼都沒有,卻又藏著什麼。
巫清月看見那雙眼睛的瞬間——
心跳停了半拍。
那股氣息。
那股灰色的、陰冷的、像毒蛇爬過後背的、讓人窒息的氣息。和莫懷仁玉簡中記載的、和他這些年來夜夜噩夢裡的那些黑袍人——
一模一樣。
她的手指在袖子裡蜷起來,蜷起來的時候指甲掐進掌心,掐得很深,深得那些血從傷口滲出來,滲進指甲縫裡。疼。
很疼。
疼得她腦子裡那根快要綳斷的弦,又繃緊了。
穀主的聲音飄過來,飄得像隔著一層水。
“巫姑娘來了。”
他抬手,抬手指向那個黑袍老者。
“介紹一下——這位是來自北原某隱秘勢力的墨老,專程為血冥宗遺物而來。”
血冥宗遺物。
巫清月聽見這四個字,聽見它們在空曠的大殿裡回蕩,回蕩的時候那些幽綠的燈光在晃,晃得那個黑袍老者的臉也在一明一暗地動。
她行禮。
“見過墨老。”
聲音很穩。
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黑袍老者盯著她。
盯著看了很久。
久到那些幽綠的燈光又晃了幾晃,久到殿外的風聲一陣陣地傳進來。然後他端起茶盞,端起來的時候那些枯瘦的手指像乾枯的樹枝,樹枝上布滿了褐色的斑點。
他抿了一口茶。
抿茶的時候那雙灰色的眼睛始終沒離開巫清月的臉。
“血巫嫡係——”
他的聲音很沙啞,沙啞得像金屬在石頭上磨。
“果然還活著。”
他頓了頓。
頓了頓的時候那雙眼睛裡多了點東西,是回味,是欣賞,是看一件藏品的目光。
“三十年前那一夜——”
他說得很慢,慢得像在咀嚼什麼美味。
“本座親眼看著你母親死在血泊中。”
巫清月的腦子裡轟的一聲。
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炸開的時候那些聲音在遠去,那些光線在模糊,那些空氣在凝固。隻剩下那個沙啞的聲音還在繼續,繼續往下說,繼續說那些話。
“血冥宗宗主夫婦——”
他放下茶盞,放下的時候那些枯瘦的手指在茶盞上停留了一瞬。
“拚死抵抗了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
他重複了一遍,重複的時候那些嘴角扯出個弧度,扯出個笑容。那笑容很難看,難看得像死人臉上擠出來的,卻又帶著某種病態的滿足。
“你父親先倒下。”
“被三名元嬰期修士圍攻,身上被刺了十七劍,最後一劍穿心而過。他倒下的時候還往前爬,爬了三丈遠,伸手想抓住你母親的手。”
他盯著巫清月。
盯著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沒夠著。”
“就差那麼一點。”
巫清月的喉嚨動了動。
那些血從掌心滲出來,滲得更多了。指甲掐得更深,深得那些傷口在擴大,在撕裂,在讓疼痛更劇烈。可她沒有動,她沒有出聲,她隻是站在那裡,站在那些幽綠的燈光下,站在那些詭異的光影裡。
黑袍老者繼續說。
“你母親——”
他的聲音裡多了點東西,是回味,是讚歎,是某種扭曲的欣賞。
“她可真美。”
“跪在青石台階上,跪在那些血泊裡,那些血染紅了她的衣裙,染紅了那些青石,染紅了整個台階。她的修為被廢了,被廢的時候她慘叫了一聲,就一聲,然後就不叫了。”
他頓了頓。
頓了頓的時候那雙灰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抬起頭。”
“抬起頭的時候那些血流得滿臉都是,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團火。她看著我們,看著那些圍攻她的人,一個一個看過去。看到我的時候,她笑了。”
“笑得很輕。”
“說了一句話。”
巫清月的手在抖。
抖得很輕,輕得幾乎看不出來。但她能感覺到那些顫抖,那些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壓抑不住的顫抖。她咬緊牙關,咬得很緊,緊得那些牙齒都在發酸。
黑袍老者盯著她。
盯著那雙眼睛。
“她說——”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在說什麼秘密。
“清月會回來的。”
“你們等著。”
殿裡的空氣凝固了。
凝固得像一塊冰,像一塊石頭,像一塊壓在心口的鐵。
巫清月站在那裡。
站了很久。
久到那些幽綠的燈光在眼裡變成了模糊的光暈,久到那些呼吸都變得艱難。然後她動了,動的時候那些手指從袖子裡抬起來,抬起來的時候那些血還在往下滴,滴在地上,滴在那些青石板上。
她端起茶盞。
端起來的時候那些手很穩,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她抿了一口茶,抿茶的時候那些目光掃過黑袍老者,掃過那張滿是皺紋的臉,掃過那雙灰色的眼睛。
“墨老記性真好。”
她的聲音很淡。
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隻是那夜我尚在繈褓,無緣得見。”
她頓了頓。
頓了頓的時候那些嘴角扯出個弧度,扯出個笑。那笑很淺,淺得幾乎看不出來,可又確實存在。
“改日若遇到當年參與者——”
她的目光落在黑袍老者臉上。
“定要好生‘請教’。”
請教那兩個字,咬得很輕。
輕得像在說什麼客氣話。
可黑袍老者聽見那兩個字的時候,那雙灰色的眼睛裡寒光一閃。閃得很快,快得幾乎看不清,可巫清月看見了。
她看見了。
穀主打圓場的聲音響起來,響得很及時。
“哎呀,今日請清月來,是商議進入禁地之事——”
他笑吟吟地站起來,站的時候那些衣袍窸窣作響。
“莫要追憶往昔。”
他抬手,抬手指向大殿一側掛著的那張地圖。地圖上畫著萬毒穀的佈局,畫著禁地的位置,畫著那條通往洞穴深處的路徑。
“三日後——”
他的聲音很清晰。
“由紅姑陪同,深入洞穴深處取毒蟾內丹。”
他頓了頓。
頓了頓的時候那些豎瞳裡多了點東西,是算計,是期待。
“那件血冥宗遺物——”
他看著巫清月。
“若清月有興趣,也可一併取出。”
“算是穀中對血巫後人的謝禮。”
巫清月盯著他。
盯著那張瘦削的臉,盯著那雙豎瞳,盯著那些藏在笑容背後的東西。
她知道這是什麼。
這是讓她當“開鎖工具”的託詞。
可她點頭。
點頭的時候那些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好。”
“隻是晚輩傷勢未愈,需要時間療傷恢復。”
穀主笑了。
笑得很滿意。
“應該的。”
他拍了拍手,拍手的時候殿外走進來一個侍女,手裡捧著一個玉盒。玉盒開啟,裡麵躺著三枚丹藥,那些丹藥上流轉著淡淡的靈光,散發著濃鬱的葯香。
“上品療傷丹藥。”
穀主的聲音很溫和。
“清月拿去用。”
巫清月接過玉盒,接過的時候那些手指觸碰到玉盒的邊緣,觸碰到那些冰涼的玉質。她行禮。
“多謝穀主。”
她轉身。
轉身的時候那些衣袍在空氣裡劃過,劃出一道弧線。
就在她走到殿門口的時候——
身後傳來那個沙啞的聲音。
“血巫嫡係果然能忍。”
黑袍老者的聲音很慢,慢得像在品味什麼。
“隻是不知能忍到何時。”
巫清月的腳步頓住了。
頓了一瞬。
然後她回頭。
回頭的時候那些幽綠的燈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眼睛裡,照在那個很淺很淺的笑上。
“墨老若想驗證——”
她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大可三日後禁地相見。”
說罷。
她轉身離去。
門在身後關上。
關上的時候那些光線被隔在了裡麵,那些聲音被隔在了裡麵,那些壓抑到快要炸開的情緒也被隔在了裡麵。
她往回走。
走得很慢。
慢得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那些墨綠色的藤蔓還在路邊爬,那些毒蟲還在草叢裡叫,那些瘴氣還在遠處飄。可她的眼睛裡什麼都看不見,隻看見那個黑袍老者,隻看見那雙灰色的眼睛,隻看見那張說出那些話的嘴。
回到住處。
推開門。
進門的時候那些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響。她站住了,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線在移動,久到那些蟲鳴聲在變化。
然後她抬手。
抬手的時候那些靈力從指尖湧出來,湧出來的時候在房間裡佈下一道又一道的禁製。隔音的,隔絕神識探查的,隔絕一切窺探的。布了一層又一層,布到那些禁製把整個房間圍得像鐵桶一樣。
布完最後一道禁製的時候——
她的腿軟了。
軟得站不住。
她靠在牆上,靠在那些冰冷的石壁上,靠了很久。然後那些顫抖從骨頭縫裡湧出來,湧出來的時候她的身體在抖,抖得像風中的枯葉,抖得像那些被毒霧腐蝕的藤蔓。
那些恨意從心底湧上來。
湧上來的時候她咬緊牙關,咬得很緊,緊得那些牙齒在咯吱作響。可那些恨意太多了,多得壓不住,多得從每一個毛孔裡往外滲。
她的指甲又掐進掌心。
掐進那些還在流血的傷口。
疼。
可那些疼壓不住恨。
壓不住那些從三十年前就埋下的、今天被生生挖出來的、血淋淋的恨。
門外傳來腳步聲。
腳步聲很急。
然後敲門聲響起。
“聖女——”
莫懷仁的聲音。
巫清月深吸一口氣。
深吸一口氣的時候那些顫抖還在繼續,那些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她沒讓它們掉下來。她抬手,抬手的時候那些靈力湧出去,解開一道禁製。
“進來。”
門推開。
莫懷仁進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難看得像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他盯著巫清月,盯著那張慘白的臉,盯著那雙紅得像要滴血的眼睛。
“聖女——”
他的聲音在發抖。
“那黑袍老者的氣息——”
巫清月咬牙。
咬牙的時候那些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就是他。”
“當年滅門案的參與者。”
莫懷仁的臉色更白了。
白得像死人。
“他——他親口說的?”
巫清月點頭。
點頭的時候那些指甲又掐進掌心。
莫懷仁往後退了一步,退了一步的時候那些眼睛裡多了點東西,是恐懼,是忌憚,是某種壓抑了三十年的恨意。
“這股氣息——”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和追殺我的黑袍人,同源。”
巫清月盯著他。
盯著那雙眼睛。
“你確定?”
莫懷仁點頭。
“確定。”
“這三十年來,我每次閉上眼,都能感覺到這股氣息。”
他頓了頓。
頓了頓的時候那些拳頭攥緊了。
“他們來自北原某個隱秘組織。”
巫清月沉默。
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線又暗了幾分,久到那些蟲鳴聲變得更響。
“萬毒穀穀主——”
她開口。
“與此勢力早有勾結。”
莫懷仁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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