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萬毒穀的舊人
瘴氣在前麵分開,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撕開的帷幕。
巫清月踏進萬毒穀的那一刻,喉嚨裡泛起一股腥甜——不是傷勢發作,是空氣裡那些看不見的東西在往肺裡鑽。那些氣息很複雜,有腐爛的草木味,有蟲豸爬行後留下的黏液腥氣,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讓人頭皮發麻的甜膩。
像糖,又像毒。
她麵上不動聲色,腳步也沒停,跟著紅姑往裡走。但那些目光已經在四下掃過——穀內建築全是墨綠色的,不是塗上去的顏色,是那些藤蔓爬滿了每一麵牆壁,把原本的石材遮得嚴嚴實實。那些藤蔓上長著細小的倒刺,刺尖泛著幽光,一看就有毒。
腳邊的青石板上,幾隻指甲蓋大小的黑色甲蟲爬過去,爬過去的時候那些甲殼在陽光下泛著金屬光澤。更遠些的地方,一叢叢毒草長得茂盛,草葉上趴著色彩斑斕的毒蛙,鼓著眼睛,喉嚨一鼓一鼓的。
巫清月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
那捲獸皮古冊上的警示又在腦子裡浮起來——“萬毒穀主,當年曾暗中相助血冥宗三人逃脫,可信,亦不可盡信。”
可信。
亦不可盡信。
這話說得太繞了,繞得她心裡發毛。
“巫姑娘——”
紅姑的聲音從前麵傳來。
巫清月抬頭,看見紅姑停在一座大殿前,正回頭看著她,臉上掛著那種標誌性的笑。
“穀主在大殿等候。”
巫清月點頭,邁步往裡走。莫懷仁跟在身後,腳步很沉,沉得像踩在棉花上。他的傷太重了,能撐到現在已經是極限。
大殿的門敞開著,裡麵光線昏暗,隻有幾盞油燈在角落裡搖曳。那些燈火是幽綠色的,照得那些墨綠色的柱子更顯得陰森。
萬毒穀穀主坐在主位上。
他還是那副樣子——瘦得像竹竿,臉白得沒有血色,一雙豎瞳在幽綠的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看見巫清月進來,他嘴角扯出個弧度。
“巫姑娘,一路辛苦。”
聲音很淡,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巫清月停下腳步,站在大殿中央,抬頭看著他。
“穀主客氣。”
穀主的笑容深了些。
“紅姑——”
他開口。
紅姑上前一步。
“帶巫姑娘去客房休整,送療傷靈藥過來。”
紅姑躬身行禮。
“是。”
穀主的目光重新落在巫清月身上,落在那張慘白的臉上,落在那雙即使在絕境裡也還亮得瘮人的眼睛上。
“三日後,進入禁地。”
他頓了頓。
“這三天,姑娘好好養傷。”
巫清月盯著他,盯著那雙豎瞳,盯著那張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臉。
“好。”
她隻說了一個字。
客房在萬毒穀東側,一座獨立的院子,四周爬滿了那種墨綠色的藤蔓。院子裡有一間臥房,一間靜室,還有一口井。井水是墨綠色的,飄著淡淡的腥氣。
紅姑把她送到門口,從袖子裡取出一個玉瓶。
“穀主吩咐的療傷靈藥——青蘊丹,對精血虧損有奇效。”
她把玉瓶往前一遞。
巫清月伸手接過。
接過的時候那些手指碰到玉瓶,冰涼的,涼得她指尖一縮。
紅姑看著她,看著那些動作,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姑娘好生歇息,有什麼事隨時喚我。”
說完,她轉身走了。
巫清月站在院子裡,盯著她的背影,盯著那些紅裙消失在藤蔓後麵。然後她低頭,低頭盯著手裡的玉瓶。
青蘊丹。
她沒聽過這名字。
但她沒急著服下。
她轉身進屋,關上門,在榻上盤膝坐下。坐下的時候那些傷口在疼,疼得她額頭冒汗。但她忍著,忍著那些疼,探出神識——
那縷神識滲進玉瓶,滲進那枚丹藥。
很慢。
很細。
一點一點地探查。
丹藥的成分在神識裡一點點清晰起來——青蘊草、血參、茯苓芝……都是溫養氣血的藥材。沒有毒,沒有任何異常的靈力波動。
她睜開眼。
盯著那枚丹藥看了幾息。
然後送進嘴裡。
丹藥入腹,那些溫熱的藥力化開,化開的時候那些受損的經脈開始微微發癢,發癢的時候那些精血在緩慢地恢復。很慢,但確實在恢復。
她閉上眼。
運功。
靈力在體內流轉,流轉的時候那些藥力被一點點煉化,煉化的時候那些傷口在一點點癒合。疼還在,但那些疼裡開始夾雜著酥麻,酥麻得讓人想睡。
但她沒睡。
她一直保持著警惕。
窗外那些蟲鳴聲斷斷續續,夜風偶爾吹進來,吹得那些油燈的火苗晃來晃去。那些墨綠色的藤蔓在月光下爬動,爬動的時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子時。
巫清月還在調息。
突然——
窗外傳來一聲輕響。
很輕。
輕得像風吹落一片葉子。
但巫清月的眼睛睜開了。
睜開的時候那些目光盯著窗戶,盯著那些月光透過窗欞投下的影子。她的手指已經按在儲物戒上,靈力在經脈裡流轉,隨時可以出手。
那黑影閃進來的時候快得像一道光。
巫清月差點出手。
但那黑影在閃進來的瞬間就跪下了,跪在地上,跪得那些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血冥宗外門弟子陳墨——”
那聲音在顫抖,顫抖得厲害。
“叩見聖女。”
巫清月愣住了。
她盯著地上那個人——一身灰撲撲的葯童打扮,頭髮花白,臉上爬滿了皺紋,眼角那些魚尾紋深得能夾死蚊子。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嚇人,亮得裡麵全是淚水。
“你——”
巫清月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陳墨跪在地上,跪得那些身子伏下去,伏得那些額頭貼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他在抖,抖得像篩糠,抖得那些肩膀一聳一聳的。
“聖女——”
他的聲音悶在地板上,悶得甕聲甕氣的。
“弟子等這一天,等了三十年。”
巫清月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盯著他,盯著那些花白的頭髮,盯著那些爬滿皺紋的臉,盯著那雙淚流滿麵的眼睛。腦子裡在飛速地轉——陳墨,血冥宗外門弟子,三十年前隻是鍊氣期雜役——
她開口。
“起來說話。”
陳墨搖頭,搖頭的時候那些額頭還貼在地上。
“弟子不敢——”
巫清月皺眉。
“起來。”
聲音重了些。
陳墨這才抬起頭,抬起頭的時候那些眼淚糊了一臉,糊得那些皺紋更深了。他跪著沒動,就那麼跪著,跪在那裡看著巫清月,看著那張年輕的臉,看著那雙和當年宗主一模一樣的眼睛。
“聖女——”
他的嘴唇在抖,抖得那些字都說不清楚。
“弟子當年……當年親眼所見……”
巫清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親眼看見什麼?”
陳墨深吸一口氣,吸氣的時候那些身子還在抖。
“親眼看見穀主——萬毒穀穀主——在血冥宗覆滅那夜,暗中出手相助三人逃脫。”
巫清月的瞳孔猛地一縮。
縮得很緊。
緊得那些眼睛都睜大了。
又是這句話。
穀主當年相助血冥宗三人逃脫——
獸皮古冊上也寫著這句話。
她盯著陳墨,盯著那張滿是淚水的臉,盯著那雙渾濁裡透著亮光的眼睛。
“你確定?”
陳墨點頭,點頭的時候那些頭點得像搗蒜。
“弟子確定。弟子當年……當年躲在廢墟裡,親眼看見穀主撕裂虛空,將那三人送走。那三人中,有一個是……”
他頓了頓。
頓了頓的時候那些喉嚨動了動,動得那些喉結上下滾動。
“是聖女的母親。”
巫清月的心臟像被一隻手猛地攥緊了。
攥得她喘不過氣。
母親——
穀主當年救過母親?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那些話卡在喉嚨裡,卡得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陳墨看著她,看著那張慘白的臉,看著那雙睜大的眼睛。看著看著,他的眼淚又湧出來了。
“聖女——”
他的聲音在抖。
“弟子這三十年,隱姓埋名潛入萬毒穀,做了一名葯童。就是為了……就是為了等這一天,等一個能告訴的人。”
他頓了頓。
頓了頓的時候那些眼睛裡多了點別的什麼——是恐懼?是凝重?還是別的什麼?
“弟子要告訴聖女——”
“禁地裡的那頭上古毒蟾雖兇險,但真正可怕的並非毒蟾。”
巫清月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而是禁地深處鎮壓的一件血冥宗遺物。”
遺物。
血冥宗遺物。
巫清月的手指攥緊了,攥得那些指節都在發白。
“穀主真正想要的——”
陳墨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得像怕被誰聽見。
“極有可能是那件遺物。”
巫清月盯著他。
盯著那雙渾濁裡透著亮光的眼睛。
“什麼遺物?”
陳墨搖頭。
搖頭的時候那些臉上全是無奈。
“弟子不知。弟子隻知——當年血冥宗覆滅前,宗主曾將一物託付給穀主,封印於此。”
他頓了頓。
頓了頓的時候那些目光落在巫清月臉上,落在那雙眼睛裡。
“宗主說——”
“此物關乎血冥宗復興,需待血巫後人前來開啟。”
巫清月的心跳停了。
停了那一瞬間,腦子裡一片空白。
復興。
血冥宗復興。
她這個穿越而來的現代人,從來沒想過要扛起什麼復興宗門的重任。她隻想解咒,隻想查清母親遇害的真相,隻想活下去。
但現在——
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
輕得像貓踩在青石板上。
但陳墨的臉色變了。
變得很快。
快得像那些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有人來了——”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像蚊子叫。
巫清月也聽見了。
那腳步聲不止一道,是好幾道,正在往院子這邊靠近。
陳墨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那些腿在抖,抖得那些身子都在晃。他看著巫清月,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張慘白的臉。
“聖女——”
他的嘴唇在動,動得那些字幾乎沒有聲音。
“千萬小心——”
話音落下,他轉身。
轉身的時候那些身子一閃,閃進窗戶外的陰影裡。消失得乾乾淨淨,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巫清月盯著那扇窗戶,盯著那些月光透過窗欞投下的影子。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
吸氣的時候那些手指在袖子裡攥緊,攥得那些指甲掐進掌心。
穩住。
穩住。
房門被推開了。
紅姑端著一盞茶站在門口,站在那些月光裡,站在那些墨綠色藤蔓的陰影裡。她的臉上掛著笑,那種標誌性的、意味深長的笑。
“巫姑娘——”
她的聲音很柔,柔得像水。
“穀主怕你初來不習慣,特意讓我送來安神茶。”
她走進來。
走進來的時候那些紅裙在地上拖曳,拖曳的時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巫清月接過茶盞。
接過的時候那些目光越過紅姑,越過她的肩膀,越過那扇敞開的門——
院子裡。
月光下。
多了數道黑影。
他們站在那些藤蔓間,站在那些陰影裡,站得一動不動。他們的氣息很隱晦,隱晦得像不存在,但巫清月看見了,看見了那些隱藏在黑暗裡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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