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舊怨相逢
金光散去的那一刻,貪婪的臉色白得像紙。
他認出來了。
那張臉,那張布滿皺紋卻威嚴不減的臉,那雙亮得像是能看穿一切的眼睛,那身綉著雲紋的黑袍——青雲宗長老的製式法袍,雲紋是三爪的,代表著元嬰期的修為。
“莫……莫懷仁……”
貪婪的嘴唇在抖,抖得連話都說不利索。
莫懷仁。
青雲宗外門執事長老,元嬰中期修為,三十年前就是金丹榜上有名的人物。傳聞他心狠手辣,手段果決,當年外門弟子犯錯落在他手裡,輕則逐出宗門,重則當場廢掉修為——沒人敢求情,因為求情也沒用。
貪婪怎麼也沒想到,這種荒郊野嶺的山神廟,這種本該萬無一失的追殺,會把這種老怪物引來。
他的身體在撞那道金光凝成的光幕,撞得砰砰作響。那些金光像活的一樣,他往哪邊撞,金光就往哪邊收,收得越來越緊,緊得那些骨頭都在咯吱作響。
“莫長老!莫長老饒命!”
貪婪的聲音尖得破了音。
“晚輩是貪婪組織的人,晚輩的首領是貪心真人,化神期的前輩!您殺了我,首領不會善罷甘休的——”
莫懷仁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廟內那些散修身上。
落在趙烈身上——那個肩胛被刺穿、失血過多已經昏迷的男人,此刻正被一個年輕女子抱在懷裡,那女子的手在發抖,卻死死捂著他的傷口不肯鬆開。
落在王虎身上——那個盾牌碎裂、內腑受震吐血的壯漢,此刻靠在牆根,胸膛起伏得很弱,弱得像隨時會停下來。
落在周小七身上——那個被踹進火堆燒傷的年輕人,臉上黑一塊紅一塊,水泡都起來了,卻還咬著牙不讓自己叫出聲。
落在孫苗和林婉身上——兩個女子,一個嘴唇發青像是被自己的毒霧反噬,一個陣法被破後臉色慘白如紙。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角落裡。
落在那個人身上。
落在巫清月身上。
她就靠在那裡,靠在牆上,靠在那堆乾草上。那些乾草被血浸透了,浸得發黑,不知道是她的血還是那些散修的血。她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白得那些嘴唇都在發青,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睜著,睜得很大,很亮,亮得像是兩團火。
她看著他。
他就那麼看著她。
看著她那張臉,看著那些眉眼,看著那些即使重傷也沒有半點怯意的眼神。
看著看著,那些記憶從很深很深的地方翻出來。
很多年前。
青雲宗外門。
那個女孩跪在大殿外,跪了三天三夜。跪得膝蓋都爛了,跪得那些血滲進青石板的縫裡,跪得那些路過的弟子都在竊竊私語。她在求,求宗門不要把她逐出去,求宗門給她一個機會,求宗門——
求他。
求他這個執事長老手下留情。
他當時怎麼做的?
他當眾宣佈了她的罪狀:血巫餘孽,隱瞞身份混入青雲宗,居心叵測。然後他親手廢了她的靈脈,親手把她逐出宗門,親手斷了她的仙途。
他記得她當時的眼神。
絕望。
憤怒。
仇恨。
和不甘心。
那種眼神他見過很多次,每次廢掉弟子靈脈的時候都能看見。但她的眼神不一樣,她的眼神裡有一種東西,一種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即便被踩進泥裡,也還在拚命往上爬的韌勁。
現在,那個眼神又出現了。
就在這間破舊的山神廟裡。
就在這搖曳的燭火下。
莫懷仁的喉嚨動了一下。
他移開目光。
移開的時候那些手從袖子裡伸出來,伸出來的時候掌心多了一個玉瓶。他抬手,抬手把那玉瓶扔出去,扔給趙烈——扔給那個抱著趙烈的年輕女子。
林婉下意識接住。
接住的時候那些手指都在抖。
“療傷丹藥。”
莫懷仁開口,聲音很冷,冷得像臘月的風。
“給他服下。然後帶著你的人,帶上丹藥,立刻離開這裡。”
林婉愣住了。
她低頭看手裡的玉瓶,看那些瓶身上細密的紋路,看那些紋路裡隱隱流動的靈光——上品丹藥,至少是上品。這種丹藥在坊市裡能賣到上百靈石一瓶,還是有價無市。
她抬頭,抬頭看向莫懷仁。
看向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看向那些深不可測的眼神。
“前輩——”
“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莫懷仁打斷她。
打斷的時候那些目光從她臉上掃過,掃過的時候那些威壓若有若無地放出來,放出來那麼一絲——就一絲,卻壓得林婉的腿都在發軟,軟得差點跪下去。
她咬住嘴唇。
咬住的時候那些目光轉向趙烈,轉向那張昏迷的臉,轉向那些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
她開啟玉瓶。
倒出丹藥。
塞進趙烈嘴裡。
丹藥入口即化,化開的時候那些藥力順著喉嚨往下淌,淌進那些經脈裡,淌進那些傷口裡。趙烈的眉頭動了動,那些緊皺的眉頭稍稍鬆開了一些,那些呼吸也平穩了一些。
有效果。
而且效果很明顯。
林婉的眼眶有些發紅。
她把玉瓶收好,收好的時候抬頭,抬頭看向角落裡那個人。
巫清月。
她就那麼靠在那裡,靠在牆上,靠在那堆乾草上。那些目光和她對上,對上的時候林婉看見她的嘴唇動了動,動得很輕,輕得像在說什麼。
林婉聽不見。
但她看得懂。
她在說:走。
走。
快走。
林婉的手在發抖。
她想起剛才檢查傷勢時探到的那些經脈,那些幾乎乾涸的經脈。她想起趙烈昏迷前說的那些話——散修有散修的規矩,不趁人之危,不落井下石。她想起他們救下這個人,救下這個素不相識的人,是因為那些規矩,是因為那些散修之間心照不宣的底線。
可現在——
現在這個青雲宗的長老出現了。
這個一看就和巫清月有舊怨的長老出現了。
他趕他們走。
他讓他們帶上丹藥離開。
他——
林婉不知道他想幹什麼。
但她知道,她們留下來也沒用。她們的修為太低了,低得在元嬰期麵前連螻蟻都算不上。她們留下來,幫不上任何忙,隻會多死幾個人。
她站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那些腿在發軟,軟得那些身體都在晃。她扶著牆,扶著牆站穩,站穩的時候那些目光看向王虎,看向周小七,看向孫苗。
“走。”
她說。
就一個字。
王虎掙紮著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那些手捂著胸口,捂著那些內腑震傷的地方。他的臉很白,白得沒有血色,但那些眼神很堅定,堅定得像一堵牆。
周小七被孫苗攙起來,攙起來的時候那些燒傷的地方疼得他在吸氣,吸得那些牙都在打顫。但他沒出聲,咬著牙沒出聲。
他們往外走。
走過莫懷仁身邊。
走過那些金光凝成的光幕。
走過那個還在光幕裡掙紮的貪婪。
走到廟門口的時候,林婉回頭。
回頭看向那個人。
巫清月還靠在那裡,靠在牆上,靠在那堆乾草上。那些目光和她的目光撞在一起,撞在一起的時候林婉看見她微微點了點頭。
很輕。
很淡。
像在說:沒事。
像在說:走吧。
像在說:謝謝。
林婉的眼眶又紅了。
她轉身。
轉身的時候那些眼淚落下來,落在那些門檻上,落在那些夜色裡。她往外走,走進那片黑漆漆的山林,走進那片不知通往何方的黑暗。
腳步聲漸漸遠了。
遠了。
最後完全聽不見了。
廟裡安靜下來。
安靜得隻剩火堆劈啪的聲音。
和貪婪撞擊光幕的聲音。
和那些燭火搖曳的聲音。
莫懷仁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那些火堆裡的柴火塌了一塊,塌得那些火星四濺,濺得那些燭火都晃了晃。
他終於動了。
他轉頭。
轉頭看向貪婪。
看向那張還在光幕裡掙紮的臉。
“你說,”他開口,聲音很慢,慢得像在磨刀,“你是貪婪組織的人?”
貪婪拚命點頭,點得像雞啄米。
“是是是,晚輩是貪婪組織的,晚輩的首領是貪心真人,化神期——”
“貪心?”
莫懷仁打斷他。
打斷的時候那些嘴角扯出一個弧度,一個很冷的弧度。
“我記得他。三十年前,他不過是金丹期的散修,靠著偷襲暗算殺了一個重傷的元嬰,才搶到那些資源突破。這樣的人,也敢稱真人?”
貪婪的臉更白了。
“莫長老,您——”
“回去告訴他。”
莫懷仁抬手。
抬手的時候那些金光開始收縮,收縮的時候那些光幕裹著貪婪,裹得像一個繭。
“南疆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貪婪組織的手伸得太長——小心被人剁了。”
話音落下。
那些金光猛地往外一送。
送出去的時候那些光裹著貪婪,裹得像一道流星,流星從廟門飛出去,飛出去的時候那些慘叫聲在夜空中拖得很長很長——
“不——!”
那聲音越來越遠。
越來越遠。
最後消失在山林深處。
廟裡徹底安靜了。
安靜得隻剩火堆劈啪的聲音。
和燭火搖曳的聲音。
和兩個人的呼吸聲。
巫清月靠在牆上,靠在那裡的時候那些手還按在儲物袋上,按得很緊。她盯著莫懷仁,盯著那張臉,盯著那些皺紋,盯著那些在燭火裡忽明忽暗的眼神。
她認出他了。
當年。
青雲宗外門。
大殿外。
她跪了三天三夜。
跪得膝蓋都爛了。
跪得那些血滲進青石板的縫裡。
然後他來了。
他站在她麵前,站在那些台階上,站在那些陽光裡。他宣讀她的罪狀,他宣佈她的判決,他親手廢掉她的靈脈——廢掉的時候那些手按在她丹田上,按下去的時候那些靈力像刀子一樣割進去,割斷那些經脈,割碎那些靈根。
她記得那種疼。
疼得她暈過去。
疼得她醒過來。
疼得她在地上打滾,滾得那些血到處都是。
她記得他的眼神。
冷漠。
像在看一隻螻蟻。
現在,那個眼神又出現了。
就在這間破舊的山神廟裡。
就在這三步之外的距離。
巫清月的手按得更緊了。
按得那些指節都在發白。
莫懷仁看著她。
看著看著,那些嘴動了。
“巫清月。”
他叫她的名字。
叫得很慢。
慢得像在確認什麼。
巫清月沒說話。
就那麼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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