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聲音飄在很遠的地方。
像隔著一層水。
巫清月的意識在黑暗裡浮沉，浮起來的時候聽見有人在說話，沉下去的時候又什麼都聽不見了。那些聲音斷斷續續的，一會兒近一會兒遠——
“快看，這兒有人——”
“別碰她，萬一是陷阱呢？”
“陷阱個屁，人都這樣了還陷阱。”
她感覺有手伸過來，探她的鼻息，翻她的眼皮。那些手指很粗糙，帶著繭子，蹭得那些眼皮有點疼。她想動，想睜眼，想說話——但那些身體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動不了。
“還有氣。”
“抬進去。”
然後她感覺自己被抬起來了。兩個人，一邊一個，抬著她的肩膀和腿。那些動作不算輕，晃得那些傷口都在疼，疼得那些意識又清醒了幾分。她想睜眼，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進了廟。
那些火光透過眼皮照進來，紅彤彤的一片。她感覺自己被放在地上，放在那些乾草上，放在那些還帶著餘溫的火堆旁邊。暖意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湧得那些冰冷的身體稍稍回暖。
“都讓開，我看看。”
一個男人的聲音。
很沉，很穩。
接著那些手指按在她手腕上，按在那些經脈上。那些手指帶著靈力，探進去，探進那些亂七八糟的經脈裡，探進那些幾乎乾涸的血氣裡。探著探著，那些手指頓了一下。
“嘶——”
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怎麼了趙哥？”
另一個聲音，很年輕，帶著點緊張。
“精血虧損得厲害，”那個被叫趙哥的人說，“至少去了五成。經脈多處受損，還有新傷舊傷疊一塊兒——這姑娘是被人往死裡追殺的。”
沉默了幾息。
然後那個年輕的聲音又響了:“那咱們救不救？這要是惹上什麼麻煩——”
“小七。”
趙哥打斷他。
“散修的規矩是什麼？”
“……不趁人之危。”那個叫小七的聲音低下去，低得跟蚊子似的，“可這人也太蹊蹺了，你看她那衣裳，破成那樣了料子還是雲錦絲，這哪是咱們散修穿得起的東西？”
巫清月聽見有人湊過來。
湊得很近。
近得那些呼吸都噴在她臉上。
“還真是，”一個女聲，很細，很輕，“雲錦絲，一匹得上百靈石，還買不到現貨。這姑娘來頭不小啊趙哥。”
“來頭不小又怎樣？”另一個女聲插進來，這聲音比剛才那個粗一些，帶著點不耐煩，“人都快死了還管她來頭？孫苗說得對，先救人再說別的。”
“我可沒說救，”那個叫孫苗的女聲立刻反駁，“我隻是說她衣著不簡單。”
“你——”
“行了。”
趙哥的聲音壓下來。
壓下來的時候那些爭論都停了。
“孫苗，你那兒還有療傷的丹藥沒？”
“有是有，”孫苗頓了頓，“可那些是我留著備用的，給她吃了——”
“回頭補給。”
趙哥說。
就兩個字，但那些語氣不容商量。
巫清月聽見悉悉索索的聲音，像是在翻儲物袋。然後有手托起她的頭，把她的嘴掰開，把什麼東西塞進去。丹藥，入口即化，那些藥力順著喉嚨往下淌，淌進胃裡，淌進那些乾涸的經脈裡。涼絲絲的，像一股清泉流過龜裂的土地。
她的氣息平穩了些。
那些緊皺的眉頭稍稍鬆開。
“這藥力——”
趙哥的聲音帶著點驚訝。
“孫苗，你這丹從哪弄的？”
“坊市買的啊，”孫苗說，“那個雲遊丹師擺的攤，說是用三百年份的靈芝煉的，我花了大價錢呢。怎麼，有效果？”
“有效果。”
趙哥說。
“而且效果不一般。”
話音落下的時候——
廟外傳來腳步聲。
很快。
很急。
踩著那些枯葉和碎石，劈裡啪啦的，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近得那些火堆的火苗都被腳步聲震得晃了一下。
廟裡所有人都安靜了。
安靜得隻剩火堆劈啪的聲音。
巫清月感覺那些空氣都凝固了。凝固得很緊，緊得像有人掐住了喉嚨。她想睜眼，想看看怎麼回事——但那些眼皮還是沉，沉得睜不開。
砰——
廟門被踹開。
踹得很用力，用力得那兩扇破門直接飛出去，砸在地上，砸起一片塵土。塵土飛揚中，一個人影站在門口，站在那些火光映照的範圍邊緣。
手握刀。
斬雪匕首。
那些刀刃上還沾著血，已經乾涸的血，在火光裡泛著暗紅色的光。
貪婪。
他掃視廟內。
掃過那五個人，掃過那個火堆，掃過那些散落在地上的乾糧和水囊。掃著掃著，掃到角落裡——
那裡躺著一個人。
昏迷的。
渾身是血。
貪婪的嘴角開始上揚，上揚成一個弧度。
“剛才，”他開口，聲音慢悠悠的，慢得像在磨刀，“有沒有一個女子逃過來？”
趙烈站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那些手已經按在刀柄上。他往前邁了一步，邁得不大，但正好擋在貪婪和那些散修之間，擋在貪婪和角落裡那個人之間。
“這裡是我們散修落腳的地方，”他說，“沒有你要找的人。”
貪婪盯著他。
盯著盯著，那些目光往旁邊移，移到角落裡，移到那個人身上。那些臉被長發遮住，遮得看不清，但那些衣服——那些沾滿血的雲錦絲衣服。
他笑了。
笑出聲來。
“沒有？”
他抬手，抬手指向角落。
“那是什麼？”
趙烈沒回頭。
不用回頭。
他知道那裡躺著誰。
“一個受傷的散修，”他說，“我們剛救的。”
“散修？”
貪婪笑得更大聲了。
“她？散修？”
那些笑聲停下來的時候，那些目光變得很冷，冷得像刀子。他往前邁了一步，邁進廟門，邁過那些門檻，邁進來。
“小丫頭片子，”他說，“裝什麼死？”
頓了頓。
頓了頓的時候那些刀抬起來，抬到眼前，那些刀刃對著趙烈，對著那些散修，對著所有人。
“把人交出來。”
他頓了頓。
“我可以饒你們不死。”
趙烈的手握緊刀柄。
握得很緊。
緊得那些指節都發白了。
他回頭，回頭看了一眼角落裡的那個人。看那些臉，看那些散亂的頭髮，看那些即使昏迷也緊緊皺著的眉頭。看著看著，那些記憶從腦海裡翻出來——
青雲宗外門。
很多年前。
那個被退婚的廢柴嫡女。
那個跪在大殿外求了三天三夜的女孩。
那個被當眾廢掉靈脈、逐出宗門的——
巫清月。
趙烈的喉嚨動了一下。
他轉回頭。
轉回來的時候那些眼神變了，變得很複雜，複雜得像一團亂麻。
“趙哥？”
周小七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很小，小得像在咬耳朵。
“那女的你認識？”
趙烈沒說話。
沒說話的時候貪婪又笑了。
“認出來了？”他問，“認出來就好辦了。這丫頭是血巫餘孽，當年青雲宗追殺的物件。你們護著她——是想跟青雲宗作對？”
血巫餘孽。
這四個字像石頭砸進水裡，砸得那些散修的臉色都變了。
周小七往後退了一步。
林婉的手按在陣盤上，按得很緊，緊得那些手指都在抖。
孫苗咬著嘴唇，咬著咬著，那些目光看向趙烈。
王虎站在那裡，站在那裡的時候那些盾已經舉起來，舉在身前，但那些眼神也在看趙烈。
都在看他。
都在等。
等他的決定。
趙烈站在那裡。
站了三息。
三息的時間裡那些念頭在腦子裡打架——交人，什麼事都沒有。不交，這刀修的實力摸不透，那把匕首一看就不是凡品，真要打起來——
他想起剛才檢查傷勢時探到的那些經脈。
那些幾乎乾涸的經脈。
那些被掏空的身體。
如果交出去，她必死無疑。
不交——
他深吸一口氣。
深吸的時候那些手握得更緊了。
“散修有散修的規矩。”
他開口。
聲音很沉。
很穩。
“不趁人之危，不落井下石。”
頓了頓。
頓了頓的時候那些目光盯著貪婪，盯著那些獰笑的臉。
“人，我們救下了。你要殺她——先過我們這關。”
貪婪的笑容頓住。
頓了一息。
然後那些笑容更深了，深得那些眼睛都眯起來。
“找死。”
話音落下的瞬間——
那些身影動了。
動得很快，快得像一道黑影。黑影衝過來，衝過來的時候那把刀已經刺出去，刺向趙烈，刺向那些擋路的人。刀刃在空中劃出一道寒光，寒光刺眼，刺得那些眼睛都睜不開。
趙烈拔刀。
拔刀的時候那些靈力瘋狂地往刀裡灌，灌得那些刀刃都在發光。他迎上去，迎上去的時候那些刀和刀撞在一起——
鐺！
火星四濺。
趙烈的手臂一震，震得那些虎口都在發麻。他低頭，低頭看向自己的刀——刀口上，一道缺口赫然在目，缺得很深，深得像被什麼東西咬掉了一塊。
他的瞳孔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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