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三方博弈
天際那道血光又近了幾分。
近了之後纔看清，那不是光，是霧，濃得像能滴下血來的紅霧。霧裡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在翻滾，在一點一點撐開這片夜空。威壓從那邊漫過來，漫過山林，漫過樹梢，漫進這間破廟，壓得燭火都矮了半截。
貪婪退到廟門外，退到月光照不到的暗處，臉上的笑都快咧到耳根了。
“莫懷仁——”他的聲音從外麵飄進來，飄得又尖又長，“你不是狂嗎？你不是讓我回去帶話嗎？來啊，現在帶話給我首領啊！”
莫懷仁沒理他。
老傢夥抬手，十指翻飛，一道道金光從指尖射出去，射向廟門，射向窗戶，射向那些破洞的地方。金光落在那裡，織成網，一層疊一層，疊了三層。每疊一層，廟裡的燭火就暗一分。三層疊完，那些金光已經凝成實質，像三道透明的牆，把整間廟封得嚴嚴實實。
做完這些，他才轉身。
轉身的時候盯著巫清月，盯著那張慘白的臉，盯著那雙即使在燭火暗下來之後依然亮得瘮人的眼睛。
“貪心的本體正在降臨。”他的聲音很沉，沉得像壓著石頭。“以我如今詛咒纏身的實力，擋不住多久。”
頓了頓。
“把你在血冥遺藏裡找到的線索說出來。關於主謀的。”
巫清月靠在那裡，靠在那堆乾草上。那些乾草已經被她的血浸透，浸得發硬，硌得後背生疼。她盯著莫懷仁，盯著那張皺紋密佈的臉，盯著那雙在燭火裡忽明忽暗的眼睛。
“憑什麼？”
她開口。
聲音沙啞，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憑什麼你覺得，我會相信一個廢了我靈脈的仇人？”
莫懷仁的眉頭跳了一下。
跳得很輕，輕得幾乎看不出。但巫清月看出來了，看出來的時候嘴角扯出個弧度，很冷。
“當年廢你靈脈——”
莫懷仁深吸一口氣。
“是奉宗主之命。”
巫清月的眼神沒動，就那麼盯著他。
“宗主背後，”莫懷仁一字一頓，“另有指使者。”
巫清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漏了那一拍的時間裡，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宗主背後另有指使者，也就是說，當年滅血冥宗，青雲宗不過是把刀，真正握刀的人藏在後麵。藏在後麵，藏了三十年，藏到現在都沒露過麵。
她的手按在儲物袋上，按得更緊了。
“你若肯幫我查出真相，”莫懷仁盯著她的眼睛，“替血冥宗翻案——”
他頓了頓。
頓了頓的時候那些目光變得很複雜。
“你的靈脈，未必不能恢復。”
巫清月的瞳孔猛地一縮。
縮得很緊。
緊得那些眼睛都睜大了。
靈脈恢復。
這四個字像釘子一樣紮進她腦子裡，紮進去的時候那些記憶翻湧上來——那年青雲宗外門大殿外，她跪了三天三夜，跪得膝蓋爛了，跪得血滲進青石板縫裡。他的手按在她丹田上，靈力化刀割進去，割斷經脈，割碎靈根。她疼得暈過去，疼得醒過來，疼得在地上打滾，滾得血拖出一道道紅印子。
從那以後，她就是廢人。
二十年了。
二十年裡她試過無數辦法，求過無數人，找過無數丹藥靈草，沒有用。經脈斷了就是斷了，靈根碎了就是碎了，不可能恢復。
現在，這個親手廢了她的人說——
未必不能恢復。
她的喉嚨動了動。
“當年滅門案——”
她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啞了。
“到底怎麼回事？”
莫懷仁盯著她，盯著盯著，正要開口——
砰！
一聲巨響從廟門傳來。
那些金光凝成的第一層禁製上，炸開一道裂紋。裂紋像蜘蛛網一樣往外蔓延，蔓延的時候那些金光在顫，在抖，在發出嗡嗡的聲響。
“哈哈哈哈——”
貪婪的笑聲從外麵傳進來。
“第一層破了！首領馬上就能完全降臨！莫懷仁，你不是狂嗎？你狂啊！你繼續狂啊！”
莫懷仁的臉色變了。
變得很難看。
他抬手，掌心一翻，一枚玉簡從儲物戒裡飛出來。那玉簡是血色的，紅得像剛從血裡撈出來，上麵布滿裂紋，裂紋裡隱隱有光在流動。
“這是當年我從血冥宗廢墟裡找到的。”他的聲音很快，快得像在趕時間。“殘破記事玉簡，裡麵記載了部分真相。”
他把玉簡往前一遞。
“給你。換你遺藏裡的線索。”
巫清月盯著那枚玉簡，盯著那些裂紋，盯著裂紋裡流動的光。
她伸手。
伸手的時候那些傷口都在疼，疼得她額頭冒汗。但她還是伸過去了，接過玉簡，握在手裡。玉簡很涼，涼得像冰塊，涼得那些手指都在發僵。
她探入神識。
探進去的那一刻，眼前猛地一黑。
黑過去之後，有畫麵浮現出來。
三十年前。
血冥宗。
夜裡。
火光衝天，殺聲震耳。無數修士在廝殺，在慘叫，在倒下。其中有青雲宗的修士，那些雲紋法袍她認得，化成灰都認得。但不止青雲宗——
還有一批人。
黑袍人。
從頭到腳裹在黑袍裡，連臉都看不清。他們的功法很詭異，詭異得她從沒見過。那些靈力打出來的時候不是正常的顏色，是灰的，灰得像死人的麵板。灰光所到之處，血冥宗弟子一個接一個倒下，倒下的瞬間身體乾癟下去，像被抽幹了所有血氣。
為首那個黑袍人站在高處，站在血冥宗大殿的屋頂上。他抬手，抬手的時候那些灰色靈力凝成一隻巨大的手掌，手掌拍下去，拍向大殿——
畫麵到這裡斷了。
斷得很突然，突然得像被人一刀斬斷。
巫清月睜開眼睛。
睜開眼睛的時候那些手在抖，抖得握不住玉簡。玉簡掉在乾草上，掉在她腿邊，滾了兩滾，停在那裡。
她抬頭。
抬頭的時候看著莫懷仁，看著那張臉，看著那雙眼睛。
“那些人……”她的聲音在發顫。“那些黑袍人……他們的功法……”
“不是玄靈大陸的。”莫懷仁接過話。
不是問句。
是陳述。
巫清月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不是玄靈大陸的。
也就是說——
幕後黑手來自大陸之外。
她的腦子裡亂成一團，亂得像有人在裡麵攪。大陸之外，那是什麼地方？是什麼勢力？為什麼要滅血冥宗？為什麼針對血巫一族？母親當年——
砰！
又一聲巨響。
第二層禁製上炸開一道更大的裂紋。那些金光在劇烈顫抖，顫抖的時候有細碎的光點簌簌往下掉，掉在地上，滅了。
“第二層了！”貪婪的聲音已經興奮得變了調。“首領！首領！這裡！他們在這裡！”
莫懷仁轉頭看了一眼，轉回來的時候臉色鐵青。
“沒時間了。”他盯著巫清月。“把線索給我。我們聯手，或許能在貪心徹底降臨前脫身。”
巫清月盯著他。
盯著盯著，那些腦子裡飛快地轉。
交換？
不，不能直接換。
她不知道這玉簡裡的畫麵是不是全部真相，不知道莫懷仁還有沒有隱瞞，不知道他說靈脈能恢復是真是假。但她知道一件事——
貪心要殺她。
莫懷仁要她的線索。
她手上，有他想要的東西。
“一炷香。”
她開口。
莫懷仁愣了一下。
“什麼？”
“你幫我擋他一炷香。”巫清月的聲音很穩，穩得像在談生意。“這一炷香裡，我查閱遺藏裡的獸皮古冊。如果能找到解除詛咒的辦法，或者關於主謀的記載——”
她頓了頓。
“我告訴你。”
莫懷仁的眼睛眯起來了。
眯得很深，深得像刀子。
“你打得好算盤。”他的聲音冷下來。“讓我拚命，你在後麵翻書？”
巫清月沒說話。
就那麼盯著他。
盯著盯著，莫懷仁的嘴角扯了扯，扯出一個不知道是冷笑還是無奈的弧度。
“但你說得對。”他轉身。“貪心降臨，我們倆都得死。”
轉身的時候那些手抬起來，抬起來的時候更多的金光從指尖射出去，射向那兩層已經破損的禁製，射向那層還完好的第三層。金光落在上麵，把裂紋補上，把薄弱的地方加固，把整座廟裹得像一隻發光的繭。
巫清月沒再看他的背影。
她低頭，手探進儲物袋。
獸皮古冊。
那捲從血冥遺藏裡帶出來的獸皮古冊。
她把它取出來，攤開在腿上。那些獸皮很舊，舊得發黃，邊緣都捲起來了。上麵的字很小，小得像螞蟻爬過留下的痕跡。她的神魂之力已經所剩無幾，每探入一分，腦袋就像被人拿針紮一下。
但她咬著牙，一頁一頁翻。
翻到後麵。
翻到最後幾頁。
翻到——
“血咒溯源術”。
五個字。
下麵密密麻麻的小字。
她盯著那些字，盯著盯著，那些瞳孔慢慢放大。
“需集齊當年參與滅門案的所有人之精血……”
她的嘴唇動了動，動得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以血巫秘法追溯源頭……”
“方能顯化真正主謀……”
集齊所有參與者的精血。
所有人。
包括青雲宗的。
包括那些黑袍人的。
包括——
她的手停在那一頁上，停在那裡，停得那些指節都在發白。
砰！！！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第二層禁製炸了。
炸得那些金光四處飛濺，濺到牆上，濺到地上，濺到火堆裡，濺得那些火星子亂蹦。炸裂的衝擊波震得整間廟都在抖，抖得房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掉得她滿頭滿臉。
莫懷仁的身體晃了晃，嘴角溢位一絲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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