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
陽光斜斜照下來,照在這片廢墟上,照在那些炸裂的骸骨碎片上,照在那道隻剩一絲的門縫上,照在巫清月那隻探出門縫的手上。
那隻手白得像玉。
白得透明。
透明的指尖點在青雲子眉心。
點上去的那一刻,時間就停了。
不是比喻那種停,是真停了——那些飄散的血霧懸在半空,那些炸裂的骸骨碎片定在那兒,那四位太上長老抬起的掌勁凝固在掌心,連風都死了。
隻剩下青雲子。
和那隻手。
和那隻手裡湧進來的三千年。
青雲子渾身僵硬。
僵得跟石頭一樣。
僵的同時他腦子裡炸開了——不是疼那種炸,是畫麵那種炸。三千年記憶像決堤的洪水,從那個指尖湧進來,湧進他識海,湧進他魂魄,湧進他每一個細胞——
第一個畫麵:
血泊。
滿地的血泊。
他躺在血泊裡,很小的嬰兒,小得眼睛都睜不開。睜不開但他能聽見,聽見有人在哭,哭得很厲害,厲害得嗓子都啞了。啞的同時有一隻手把他抱起來,抱起來的那隻手很暖,暖得像小時候夢裡出現過的那種暖。
那隻手的主人在說話。
聲音很輕。
輕得像風。
“別怕……孩子……別怕……”
那是巫離。
第二個畫麵:
血巫祖地。
他在長大,在那些木屋裡跑,在那些血色月光下玩,在那些血巫族人中間鬧。鬧的同時總有一個年輕女子追在他身後,追得很緊,緊得像怕他丟了。
那年輕女子在喊。
“青雲子——回來吃飯——”
那是巫靈兒。
第三個畫麵:
識字。
巫靈兒抱著他,抱在懷裡,指著那些血色符文一字一字教。教得很慢,慢得像怕他記不住。記不住她就再教一遍,再教一遍,再教一遍。
他那時候小,小得不懂事。
不懂事他就問:“姑姑,為什麼要學這些?”
巫靈兒笑。
笑得很好看。
好看的同時她抬手摸他的頭,摸得很輕,輕得像撫摸。
“因為你是血巫的孩子啊。”
第四個畫麵:
修行。
他長大了,長到一百歲,長到兩百歲,長到快三百歲。三百歲那年他站在血巫祖地邊緣,站在那些血色月光下,站在那些族人中間。
巫離站在他麵前。
望著他。
望了很久。
久到他都有些不自在了,她才開口。
“你該走了。”
他愣住了。
“走?走去哪兒?”
“去外麵。”
“外麵?外麵是什麼?”
巫離沒回答。
她隻是轉身,轉身望向那道青銅門,望向門內那個若隱若現的身影,望向那個被關了三千年的人。
第五個畫麵:
青雲宗山門前。
他跪著。
跪了三天三夜。
跪到膝蓋磨破了,跪到血流了一地,跪到那些青雲宗弟子都在看他。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奇怪得像在看什麼髒東西。
髒東西就髒東西吧。
他沒動。
他隻是跪著。
跪到第四天早上,山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老者,白眉,白須,白衣。那老者站在山門前,站在那些晨光裡,站在那些雲霧中,低頭望他。
“你叫什麼?”
“青雲子。”
“哪兒來的?”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老者的眉頭都皺起來了,他才開口。
“沒有來處。”
第六個畫麵:
三百歲那年。
他突破元嬰了。
突破的那天晚上他站在青雲宗後山,站在那些月光下,站在那些雲霧中。站著站著他突然回頭,回頭望向南方,望向那片他三百年沒回去的地方——
那兒在燒。
血色的火光衝天而起。
燒紅了半邊天。
他愣住了。
愣住的瞬間他轉身,轉身就往山下跑,跑得很快,快得像瘋了一樣。跑的同時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回去。
回去救他們。
救巫離。
救巫靈兒。
救那些血巫族人。
但他沒跑到山腳就停下了。
停下不是因為累了,是因為山腳下站著一個人。
青雲宗掌門。
那個收他入門的白眉老者。
那老者站在那兒,站在月光下,站在那些樹影裡,望著他。望了三息,三息後開口,聲音很輕。
“你回去,他們就白死了。”
他僵住了。
“他們……死了?”
“血巫祖地,一夜之間,雞犬不留。”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空白的瞬間他想起巫離,想起巫靈兒,想起那些教他識字的族人,想起那些追在他身後喊他吃飯的聲音——
全沒了。
全燒了。
全死在那片血色火光裡。
他腿一軟,跪在地上。
跪了很久。
久到天亮,久到太陽出來,久到那些晨光照在他臉上。照在臉上的時候他抬頭,抬頭望向南方,望向那片還在燃燒的方向——
那兒站著一個人。
巫離。
她站在青銅門前,站在那片火光中,站在那些屍體中間。站著的同時門縫裡探出一隻手,巨大的,布滿符文的手,在顫抖,顫抖著想抓住她。
她沒躲。
她隻是回頭。
回頭望向他。
望向那個跪在青雲宗山門前的嬰兒。
望向那個被她從血泊中抱起來的孩子。
望向那個被她養了三百年的——
眼中沒有怨恨。
隻有釋然。
釋然的瞬間那隻巨手抓住了她,把她拖進門內,拖進那片暗紅色的光芒裡,拖進那個被關了三千年的人懷裡——
拖進去之前,她嘴唇動了。
動得很慢。
慢得像在說三個字——
“好好活。”
畫麵定格。
定格在那個瞬間。
青雲子眼角滑落一滴淚。
渾濁的。
渾濁得跟泥水一樣。
泥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淌到下巴那兒,凝成一滴,懸著,不掉。懸的同時他抬手,抬手想抓住什麼,想抓住那個畫麵裡的巫離,想抓住那個三千年沒見的——
指尖穿透了。
穿透畫麵。
穿透那片血色火光。
穿透那個正在消失的身影。
穿透一切。
什麼都抓不住。
什麼都留不下。
什麼都沒了。
就在此時——
“放肆!”
四個聲音同時炸開。
炸開的同時那四位太上長老動了,動的那一瞬間時間恢復,那些凝固的血霧開始飄散,那些炸裂的骸骨碎片開始墜落,那些停在半空的掌勁開始轟出去——
四道掌勁。
合體期。
全力一擊。
齊齊轟向那隻探出門縫的手,轟向那隻點在青雲子眉心的手,轟向巫清月——
掌勁未至。
門縫裡湧出幽綠火焰。
湧出來,湧得很快,快得眨眼間就化作一道屏障,一道幽綠色的屏障,屏障上浮現出一張臉——
主的人臉。
那張扭曲的、慘白的、布滿符文的臉。
那張臉盯著青雲子。
盯著那個跪在血泊中的嬰兒。
盯著那個被他護了三千年的人。
盯著那個此刻要殺他主母的人。
張嘴。
蒼老的聲音從那張嘴裡傳出來,傳得很慢,慢得像從三千年前傳來的——
“你欠血巫的……”
“該還了……”
青雲子渾身劇震。
震得很厲害,厲害得那些金色紋路都在顫。顫的同時他猛地抬手,抬手握緊巫清月的手腕,握緊那隻點在眉心的手,握得很緊,緊得手指都陷進肉裡。
他眼中閃過的東西——
掙紮。
悔恨。
瘋狂。
痛苦。
迷茫。
恐懼。
還有一絲說不清的——
全部閃過。
閃得很快,快得看不清。
快得看不清的同時那些情緒全部消失,消失得一乾二淨,消失得跟從來沒出現過一樣。
消失的瞬間——
他眼中隻剩下一種東西。
決絕。
決絕得可怕。
決絕得跟石頭一樣。
決絕的同時他五指用力,用力得那些指甲都掐進巫清月手腕裡,掐進去,掐出血來。血從那些傷口裡滲出來,滲出來,滴落——
五道血痕。
清清楚楚印在那隻玉白的手上。
印上去的瞬間他開口,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本座……”
“不欠……”
“任何人!”
話音剛落——
他眉心炸了。
不是真炸,是裂開那種炸。裂開一道血痕,血痕很深,深得能看見裡麵的骨頭。骨頭裡湧出金色光芒,湧出來,湧得很快,快得眨眼間就凝成一道金光——
金光硬生生將巫清月指尖逼退。
一寸。
兩寸。
三寸。
逼退三寸。
逼退的同時巫清月那隻手在顫,顫得很厲害,厲害得那些血痕都在擴張。擴張的同時她眼中閃過的東西——
沒有失望。
隻有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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