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
陽光直直照下來,照在這片廢墟上,照在那些炸裂的骸骨碎片上,照在那道血色屏障上,照在懸浮於蕭戰麵前的那滴血上。
金色。
亮得刺眼。
刺眼的同時血光在擴散,擴散得很慢,慢得像漣漪。漣漪裡浮現出畫麵——
一隻手。
女人的手。
慘白,乾枯,但很穩。穩得像是做過無數次這個動作。那隻手按在青銅門上,按下去的瞬間門縫裡探出另一隻手——巨大的、布滿符文的手,在顫抖,顫抖著想抓住她。
她沒躲。
她隻是回頭。
回頭望向身後——畫麵裡還有個年輕女子,抱著一個嬰兒,渾身是血。那年輕女子在哭,哭得很厲害,厲害得眼淚混著血往下淌。
她望著她們。
望了三息。
三息後她轉頭,轉頭望向門縫,望向那隻顫抖的手,望向門內那張模糊的臉——
抬手。
推。
把他推回去。
推回去的瞬間,她另一隻手按在門縫上,按得很用力,用力得指尖都在發白。發白的瞬間一滴血從她指尖滲出,滲出來,滴落——
滴入門縫。
畫麵定格。
定格在那個瞬間。
蕭戰喉嚨發緊。
緊得說不出話。
他說不出話,但他能做事——他抬手,抬手伸向那滴金色血液,伸向那個從三千年前飛來的心頭血。
伸過去的瞬間——
掌心炸了。
不是真的炸,是被灼燒那種炸。金色血液觸碰到掌心的瞬間,那些紋路像活過來一樣往他皮肉裡鑽,鑽得很深,深得像要把骨頭都刻上烙印。
疼。
疼得他額頭青筋在跳,跳得很快,快得跟心跳似的。跳的同時那些金色紋路在蔓延,從掌心到手背,從手背到手腕,從手腕到小臂——
一路往上。
蔓延的同時他懷裡的玉簡在震動。
不是輕輕震,是劇烈震動,劇烈得跟要炸開一樣。震動的瞬間那些金色紋路像找到了方向,全部往玉簡方向湧去,湧過去,纏上去,纏得緊緊的。
共鳴。
強烈得肉眼可見的共鳴。
蕭戰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隻手已經不再是手了,是金色紋路織成的網,網裡那些血管都在發光,發著淡淡的金光。光的照耀下他能看見自己的骨頭,看見自己的血脈,看見自己的——
魂魄。
三魂七魄。
清清楚楚浮現在眼前。
浮現在眼前的瞬間——
“動手!”
青雲子的聲音。
冷得像冰。
冰得那四位太上長老同時出手,同時轟向那道血色屏障,轟向那個罩著蕭戰和阿蠻的東西——
轟!
四道掌勁。
合體期。
全力一擊。
轟在屏障上的瞬間——
炸了。
屏障炸裂。
炸成漫天血霧。
血霧很濃,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墨一樣的紅色。炸開的瞬間蕭戰本能地抬手護住懷裡的阿蠻,護住那個已經隻剩一口氣的人——
但那些血霧沒有散。
沒有像正常炸裂那樣飄散。
它們在聚。
聚得很快,快得眨眼間就凝聚成三千道光點——
血色。
亮得妖異。
妖異得每一道光點裡都有一張臉,扭曲的臉,痛苦的臉,但都在笑,笑得很輕,輕得像在說——
“終於……”
三千道光點同時動了。
動得很慢,慢得像在飛。飛過那些還在擴散的血霧,飛過那些炸裂的骸骨碎片,飛過那些目瞪口呆的太上長老——
飛向蕭戰。
沒入他體內。
沒入的瞬間——
蕭戰腦子裡炸了。
不是疼那種炸,是畫麵那種炸。三千幅畫麵同時在腦海裡炸開,炸開的瞬間他看見了——
血月之夜。
三千年前的那個血月之夜。
滿地的血,滿地的屍體,滿地的血巫族人。他們在跪拜,跪拜著那道青銅門,跪拜著門內那個身影,跪拜著那個被推入門中的——
最後一刻。
他們都在回頭。
回頭望向同一個方向——望向那個站在血泊中的女子,望向那個抬手按在門上的女子,望向那個把他們全部留在這兒的——
“護好他。”
三個字。
三千個人。
同時說出來的三個字。
蕭戰渾身劇震。
震完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隻手在抖,抖得很厲害,厲害得那些金色紋路都在顫。顫的同時他眼中浮現出東西——
血月虛影。
和巫清月一模一樣的血月虛影。
虛影裡倒映著三千張臉,三千雙眼睛,三千個正在消散的——
他沒時間看了。
沒時間想了。
他握緊玉簡,握緊那滴還在掌心燃燒的心頭血,握緊懷裡那個還有一絲氣息的阿蠻——
咬牙。
催動。
反溯歸元陣。
催動的瞬間——
陣法展開了。
不是慢慢展開,是瞬間炸開那種展開。炸開的陣紋從他體內湧出,湧出的瞬間那些金色紋路全部活了,活過來往他左半身蔓延。
蔓延過去的瞬間——
左半身變了。
不是變黑變白那種變,是變透明那種變。透明得能看見裡麵的血肉,看見裡麵的骨骼,看見裡麵的經脈,看見裡麵正在跳動的——
魂魄。
三魂七魄。
清清楚楚。
清清楚楚的同時——
一魂一魄在動。
在剝離。
從那一團魂魄裡慢慢剝離出來,剝離得很慢,慢得像在撕。撕的瞬間蕭戰渾身在抖,抖得像篩糠,抖得那些陣紋都在顫。
疼。
不是刀砍那種疼,是撕裂那種疼,是那種從靈魂深處傳來的疼,疼得他想喊,想叫,想——
但他沒喊。
沒叫。
他隻是咬緊牙關,咬得腮幫子都在顫,顫的同時他盯著那剝離的一魂一魄,盯著它們在陣法中旋轉,旋轉著纏繞上那滴金色心頭血——
纏繞上的瞬間——
門內亮了。
巫清月的右眼。
那隻霓虹閃爍的眼睛,那隻曾經兩次灌頂給他的眼睛,那隻此刻正在瘋狂閃爍的眼睛——閃爍得很快,快得像訊號燈。閃爍的同時她抬手,抬手抬得很艱難,艱難得像用盡最後一點力氣。
抬起來。
點在門扉上。
點上去的瞬間——
門縫裡探出一縷絲線。
血色。
細得像頭髮絲。
細的同時在延伸,延伸得很快,快得眨眼間就穿過那些炸裂的血霧,穿過那些還在擴散的陣紋,穿過那些金色光芒——
纏住蕭戰剝離的魂魄。
纏上去的瞬間——
蕭戰渾身一鬆。
不是不疼那種鬆,是那種被分擔的鬆。那些剝離的痛苦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吸進那縷血色絲線裡,吸進門縫裡,吸進巫清月體內。
她身體在顫。
顫得很厲害。
厲害得那些金色裂紋都在擴張,擴張的同時她右眼的霓虹光芒在減弱,減弱得像要熄滅——
但她還在堅持。
還在用最後那點力氣撐著。
撐著的瞬間——
“放肆!”
青雲子的聲音。
炸雷一樣炸開。
炸開的同時他抬手,抬手虛抓,虛抓的瞬間誅魔鏡從他懷中飛出,飛出的瞬間鏡麵上那些裂紋在擴張,擴張的同時湧出光芒——
金色。
亮得刺眼。
刺眼的同時凝聚成一道光束,光束直直射向蕭戰,射向那個正在剝離魂魄的人,射向那個正在啟用陣法的人——
他要打斷。
阻止。
不讓巫清月復甦。
光束很快。
快得看不見。
看不見的同時已經射到蕭戰麵前——
就在此時——
一道身影暴起。
從廢墟中。
從那些跪伏的骸骨碎片裡。
從那個一直跪著沒動的——
古鬆。
骸骨怪物。
三丈高的身軀猛地彈起,彈起的瞬間他右眼那個血洞裡那些血色蛆蟲在瘋狂蠕動,蠕動得像知道他要做什麼。蠕動的同時他——
擋在蕭戰身前。
硬生生擋住那道金色光束。
轟!
光束射入他胸口。
射進去的瞬間炸開了,炸開一個碗口大的洞,洞穿過去,從前胸到後背,從那些慘白的骨骼到那些晶瑩的——
但他沒倒。
沒躲。
沒讓開。
他隻是低頭,低頭望著那個洞,望著洞裡那些正在燃燒的金色火焰,望著那些火焰在灼燒他的骨骼——
然後他抬頭。
抬頭望向青雲子。
望向那個曾經跪在血泊中的嬰兒,望向那個被他護了三千年的人,望向那個此刻要殺他主母的人——
張嘴。
含混不清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
“掌……門……”
兩個字。
沙啞。
模糊。
但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裡。
青雲子臉色變了。
變的同時那些血色蛆蟲在瘋狂嘶鳴,嘶鳴得很尖銳,尖銳得像哭。哭的同時它們從血洞裡湧出來,湧出來抱住那道金色光束——
抱住。
死死抱住。
抱住的瞬間那些蛆蟲在燃燒,在炸裂,在化成灰燼。但它們沒有鬆,沒有退,沒有讓開。
就那樣抱著。
抱著那道光。
為蕭戰爭取時間。
蕭戰在看。
看那個擋在身前的骸骨怪物,看那個被光束洞穿的胸口,看那些瘋狂嘶鳴的蛆蟲,看那個右眼還在爬出東西的——
他沒時間感動了。
沒時間想了。
他低頭,低頭望著掌心那滴金色心頭血,望著那團纏繞著魂魄的光芒,望著那個還在運轉的陣法——
抬手。
按下去。
按入玉簡。
按進去的瞬間——
玉簡化了。
不是碎那種化,是融化那種化。化作血色液體,液體的同時往他掌心鑽,鑽進去,鑽進那些金色紋路裡,鑽進那些經脈裡,鑽進那些——
鑽進去的瞬間——
反溯歸元陣徹底成型。
成型的瞬間——
一道血色光柱從蕭戰體內衝天而起。
粗十丈。
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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