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日光穿透廢墟塵埃。
很細的光柱,斜斜地照下來,照在那些漂浮的血霧上,照在那些散落的骸骨碎片上,照在阿蠻臉上。
照在她半張臉上。
左半邊。
清明的左半邊。
那半邊臉上,眼睛是正常的,黑色的瞳孔裡倒映著光,倒映著蕭戰,倒映著那道青銅門。瞳孔在微微收縮,收縮得很慢,慢得像在努力聚焦什麼。
右半邊隱在陰影裡。
隱在那些幽綠火焰投下的陰影中。
蕭戰盯著那張臉。
盯著那半隻清明半隻幽綠的眼睛,盯著那些在她麵板下蠕動的火焰,盯著那些火焰和她體內那縷最後的血脈之力形成的——
詭異平衡。
像天平。
像刀鋒。
像一根繃緊到極限的弦。
他攥緊手裡的玉簡殘片。
攥得很緊,緊得那些鋒利的邊緣都割進肉裡,割出血來。血滲出來,滲進那些血色的符文裡,滲進那些他剛才反覆看了三遍的血字裡——
“血巫三魂七魄,可塑新生之門。”
三魂七魄。
可塑新生之門。
他腦子裡那些畫麵在瘋狂閃回——
巫清月指尖點在青雲子眉心,三千年記憶湧進去;阿蠻僵直地站在青銅門前,掌心滲血按在門扉上;主那張扭曲的人臉隔著門縫,發出嬰兒般的嗚咽“影子……回家……”;巫靈兒那隻枯瘦的手從門縫裡探出來,抓住阿蠻的手腕,把最後一點血脈之力渡進去——
渡進去的那一瞬間,那隻手在消散。
消散成光點。
光點飄散。
飄散的同時她留下的那句話還在耳邊響——
“用我的命,換阿蠻的魂。”
換阿蠻的魂。
蕭戰懂了。
全懂了。
巫靈兒把最後的血脈之力渡進阿蠻體內,不是為了救她,不是為了幫她,是為了——
平衡。
用她最後的血,壓住阿蠻體內的幽精烙印。
壓住主留下的那道印記。
讓阿蠻不至於徹底變成主的影子。
讓阿蠻還能有一半清明。
讓阿蠻成為——
天平本身。
一頭是幽精烙印,一頭是巫靈兒的血脈之力。兩頭在撕扯,在對抗,在較量。較量的結果就是現在這樣——半清明半幽綠,半人半影,半死半活。
但這平衡撐不了多久。
蕭戰看得見。
看見那些幽綠火焰在吞噬那縷越來越弱的血脈之力,看見那些清明在一點一點被侵蝕,看見阿蠻那隻按在門扉上的手在顫抖,顫抖得很厲害,厲害得像隨時會被門內那隻手拽進去——
拽進去。
拽進門縫裡。
拽進那片暗紅色的光芒中。
拽進主懷裡。
拽進那個“家”。
蕭戰咬牙。
咬牙咬得腮幫子都鼓起來了,咬得牙齦都滲出血來。血滲出來,順著嘴角往下淌,淌到下巴那兒,凝成一滴,懸著。
懸住的瞬間他猛地起身。
踉蹌。
差點又倒。
但他撐住了。
撐住的同時他邁步,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慢,慢得像腿上綁了千斤重擔。重擔壓得他每一步都踩得很深,深得那些骸骨碎片都被踩碎了,發出哢嚓哢嚓的脆響。
脆響在廢墟裡回蕩。
回蕩得很輕。
輕得像骨頭在說話。
青雲子沒看他。
那四位太上長老沒看他。
他們都在看門縫,看那片暗紅色的光芒,看那張貼在門縫上的扭曲人臉——
主的臉。
那張臉在笑。
笑得詭異。
笑得扭曲。
笑得跟哭一樣。
笑的同時那雙眼睛在盯著青雲子,盯著那個眉心還在滲血的人,盯著那個頭頂懸著誅魔鏡的人,盯著那個——
蕭戰走到阿蠻身側了。
走到她右邊。
走到那片幽綠火焰投下的陰影裡。
走進去的瞬間他渾身一顫,顫得很厲害,厲害得那些汗毛都豎起來了。豎起來的同時他感覺到那些火焰在往他身上爬,爬得很慢,慢得像螞蟻在試探。
試探著要不要燒他。
試探著要不要把他拖進去。
試探著——
蕭戰抬手。
顫抖的手。
顫抖得很厲害,厲害得手指都在抖,抖得跟篩糠一樣。篩糠的同時他那隻手慢慢伸過去,伸向阿蠻,伸向她僵直的肩膀——
指尖碰到的那一刻。
那些火焰猛地一縮。
縮回去。
縮回阿蠻體內。
縮回那些幽綠的紋路裡。
縮排去的同時阿蠻身體微微一震,震得很輕,輕得幾乎察覺不到。察覺不到但她確確實實震了,震的同時她那雙一半清明的眼睛轉動,轉動得很慢,慢得像生鏽的齒輪。
齒輪轉過來。
轉過來望著他。
望著那個把手按在她肩上的人。
蕭戰按住了。
按得很緊。
緊得那些手指都陷進她肩胛骨裡。
陷進去的同時他湊近,湊到她耳邊,湊到那半張清明的臉旁邊。湊得很近,近得嘴唇都快貼上她耳朵了。
貼上之前他開口。
聲音很輕。
輕得像在說遺言。
“你體內有幽精烙印……那是三魂之一……巫靈兒把最後的血渡給你……那是七魄殘留……”
“血巫三魂七魄……”
“可塑新生之門……”
阿蠻瞳孔收縮。
收縮得很厲害,厲害得那些清明都在顫。顫的同時她嘴唇微動,動得很慢,慢得像在努力理解什麼。
理解了三息。
三息後她懂了。
懂的那一瞬間她眼中幽綠火焰猛地炸開,炸得很快,快得像要燒穿一切。燒穿的同時那些清明在掙紮,在抵抗,在——
蕭戰手上加力。
加得更緊。
緊得她肩胛骨都在響。
響的同時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體內有三魂之一的幽精……有巫靈兒用命換來的七魄殘留……”
“你就是陣眼……”
“反溯歸元陣的陣眼……”
阿蠻渾身劇震。
震得很厲害,厲害得那些骨骼都在嘎吱作響。作響的同時她眼中清明與幽綠在瘋狂交替,交替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按開關——
按一次,清明。
按兩次,幽綠。
按三次,清明。
按四次,幽綠。
按得越來越快,快得最後都分不清了,分不清到底是清明還是幽綠,分不清到底是人還是影,分不清到底是阿蠻還是——
她嘴唇在抖。
抖得很厲害。
厲害得那些牙齒都在打架。
打架的同時她艱難地擠出三個字,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刮出來的——
“我……會……死……”
蕭戰盯著她。
盯著那雙瘋狂交替的眼睛,盯著那半張清明的臉上淌下來的淚,盯著那些淚混著血往下淌,淌到下巴那兒,凝成一滴。
凝住的瞬間他開口。
聲音很輕。
輕得像在哄孩子。
“我知道。”
阿蠻愣住了。
愣住的瞬間她眼淚流得更凶了,凶得跟決堤一樣。決堤的同時她想起很多——
想起巫靈兒臨死前抱著她,說“替我好好活”;
想起這些年她一直活著,替巫靈兒活著,替那個死了三千年的人活著;
想起剛才那隻枯瘦的手從門縫裡探出來,抓住她手腕,把最後的血脈之力渡給她;
想起那隻手消散前說——
“好好活……阿蠻……替我……好好活……”
她活著。
一直活著。
替別人活著。
現在——
現在蕭戰要她死。
要她用這條替別人活的命,去換一個可能,去換一個開啟那扇門的可能,去換一個把巫清月從門裡救出來的可能——
去換一個——
她閉上眼。
閉了三息。
三息後睜開。
睜開的瞬間眼中清明與幽綠同時定格,定格成一個詭異的平衡——半清明半幽綠,半人半影,半是巫靈兒留下的那口氣,半是主留下的那道印。
定格的同時她艱難地點頭。
點得很慢。
慢得像脖子斷了。
斷了但她在點,點一下,兩下,三下。
點到第三下的時候她那隻按在門扉上的手動了,動得很慢,慢得像在蓄力。蓄力的同時那些幽綠火焰從她指尖湧出來,湧出來,湧進門縫裡——
湧進去的瞬間門內傳來一聲嘆息。
很輕。
輕得像風。
像主在說——
“乖……”
蕭戰轉身。
轉身轉得很快,快得像要把腰扭斷。扭斷的同時他腳下發力,發力發得很猛,猛得那些骸骨碎片都炸開了。炸開的同時他往前沖,衝出去三步——
三步後停下。
停下的時候他站在廢墟中央。
站在那片血霧中。
站在那些金色光芒的照耀下。
站在那四位太上長老的掌勁籠罩中。
站在青雲子麵前。
站在那個眉心還在滲血的人麵前。
站在那個頭頂懸著誅魔鏡的人麵前。
站在那個鏡麵上倒映著巫清月本體的人麵前。
他抬頭。
抬頭望向青雲子。
望向那雙三千年沒閉過的眼睛,望向那張刻滿愧疚與決絕的臉,望向那個被三千年記憶折磨得快要瘋掉的人——
張嘴。
嘶聲喊出三個字。
每個字都像從胸腔裡刮出來的,颳得很用力,用力得那些聲帶都要撕裂了。
撕裂的同時那三個字炸開——
“她欠的!”
青雲子渾身僵住。
僵得跟石頭一樣。
僵的同時他頭頂那麵誅魔鏡驟然停滯,停得很突然,突然得像時間又停了。停住的同時鏡麵上那些裂紋在擴張,擴張得很快,快得像蜘蛛網——
蛛網擴張的同時鏡麵裡倒映出東西。
三道人影。
門內。
巫清月。
清清楚楚倒映在鏡麵左上角。她那隻被捏出血痕的手還懸在半空,那雙眼睛——左眼血月,右眼霓虹——正透過鏡麵,隔著三千年的時光,望著他。
望著那個嬰兒。
望著那個被她娘從血泊中抱起來的孩子。
望著那個——
鏡麵中間。
阿蠻。
半跪在青銅門前,一隻手按在門扉上,另一隻手在滴血。血滴在地上,滴在那些骸骨碎片上,滴在那些血色蓮花上。滴的同時她抬頭,抬頭望向鏡麵,望向鏡麵裡的自己——
望向自己眼中那一半清明。
望向自己體內那縷巫靈兒留下的血脈之力。
望向那個替她死的人。
鏡麵右下角。
蕭戰自己。
站在廢墟中央,站在那些血霧中,站在那些金色光芒的照耀下。站著的同時他也在看,看鏡麵,看鏡麵裡的那三道人影,看那三道人影重疊在一起——
重疊成一個畫麵。
一個畫麵裡——
巫清月是血巫嫡係,被關了三千年的那個人;
阿蠻體內有幽精烙印,有巫靈兒留下的血脈之力;
他自己——
他自己是什麼?
他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為什麼會成為這麵鏡子裡倒映的第三道人影?
為什麼——
青雲子眉心金光一滯。
滯得很明顯,明顯得那些金色紋路都在顫。顫的同時他眼中閃過東西——
茫然。
純粹的茫然。
三千年來從未有過的茫然。
茫然的瞬間他腦子裡那些畫麵在閃,閃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翻書——
翻到第一頁:
血泊。
嬰兒。
巫離把他抱起來。
翻到第二頁:
木屋。
月光。
巫靈兒追在他身後喊“青雲子——回來吃飯——”
翻到第三頁:
血巫祖地。
青銅門。
巫離回頭望向他,嘴唇微動“好好活”。
翻到第四頁:
青雲宗山門。
白眉老者低頭望他“你叫什麼?”
翻到第五頁:
三百歲那年。
南方的血色火光衝天而起。
他跪在山腳下,跪了一夜。
翻到第六頁:
剛才。
巫清月指尖點在他眉心。
三千年記憶湧進來。
湧進來的時候他看見——
巫離被那隻巨手拖進門內之前,嘴唇微動,說的不是“好好活”。
是三個字。
“他欠的。”
他欠的。
他欠血巫的。
他欠巫離的。
他欠巫靈兒的。
他欠那些死去的族人的。
他欠——
“掌門!”
一聲嘶吼炸開。
炸開的同時那四位太上長老動了。動得很快,快得像四道閃電。閃電劃破空氣,劃破那些血霧,劃破那些金色光芒——
四道掌勁。
裹挾著符文。
合體期。
全力一擊。
齊齊轟向蕭戰。
轟向那個站在廢墟中央的人。
轟向那個喊出“她欠的”三個字的人。
蕭戰沒躲。
躲不了。
也來不及躲。
他隻是站著。
站著等死。
等死的瞬間他回頭,回頭望向阿蠻,望向那個半跪在青銅門前的人。望過去的時候他嘴唇微動,動得很慢,慢得像在說——
“動手……”
阿蠻看見了。
看見他嘴唇動的瞬間。
看見那四位太上長老的掌勁已經轟到他頭頂三尺。
看見那些符文已經照亮他的臉。
看見他眼中沒有恐懼。
隻有平靜。
平靜得跟死人一樣。
平靜得跟——
她猛地抬手。
抬得很快,快得像手臂要斷了。斷的同時她掌心炸開,炸開一道血口,血口很深,深得能看見裡麵的骨頭。骨頭裡湧出血來,湧出來,湧得很猛,猛得像噴泉——
鮮血灑在青銅門上。
灑上去的瞬間——
門縫炸了。
不是真炸,是湧那種炸。湧出大量幽綠火焰,湧出來,湧得很快,快得像火山噴發。噴發的同時那些火焰在空中凝聚,凝聚成一張臉——
主的人臉。
扭曲的,慘白的,布滿符文的。
那張臉貼在門縫上,貼在那些湧動的火焰中,貼在那些暗紅色的光芒裡。貼著的瞬間他睜眼,睜眼望向青雲子,望向那個眉心還在滲血的人——
張嘴。
發出的聲音很奇怪。
嬰兒的嗚咽和老者的蒼老疊在一起,疊成一個詭異的重音,重得像兩個人同時在說話——
“三魂……”
“七魄……”
“門……”
“開……”
話音落下的瞬間——
青銅門劇烈震顫。
震顫得很厲害,厲害得那些門框都在響,響得跟要散架一樣。散架的同時門縫在擴大,擴得很慢,慢得像有人在用力推——
推一下。
兩下。
三下。
三下後門縫擴大至三寸。
擴大的瞬間門內湧出刺目血光。
血光湧出來,湧得很快,快得像決堤的洪水。洪水衝出來,沖在那些幽綠火焰上,沖在那張扭曲的人臉上,沖在那四位太上長老轟向蕭戰的掌勁上——
衝上去的那一刻——
炸了。
不是掌勁炸。
是屏障。
血光與幽綠火焰交織成的屏障。
屏障憑空出現,出現得很快,快得像本來就存在。存在的同時它擋在蕭戰身前,擋在那些符文掌勁的必經之路上——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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