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瞭。
不是慢慢亮起來那種，是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光線還很暗，暗得那些跪著的骸骨大軍像一片白茫茫的霧。霧裡三千具血巫遺骸齊刷刷跪著，跪向青銅門，跪向那道兩尺五寸寬的門縫，跪向那張探出門縫的臉。
一動不動。
連眼眶裡燃燒的幽綠火焰都不跳了，凝固在那兒，像三千盞靜止的燈。
門內那張人臉也在看。
幽綠的雙瞳盯著血袍女屍，盯著那個站在血泊中的身影，盯著那雙燃燒著血月火焰的眼睛。盯著盯著——
眼眶裡湧出兩行液體。
不是淚。
是血。
血淚從幽綠的眼珠子裡滲出來，滲過慘白的麵板，順著臉頰往下淌，淌到下巴那兒凝成一滴，懸著，不掉。
然後他張嘴。
不是嘶吼。
是嗚咽。
嬰兒那種嗚咽。
“嗚……嗚……”
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擠得很輕，輕得像剛出生的孩子在哭。哭的同時那張扭曲的臉在顫抖，顫抖著想往前探，想探向那個身影，想——
青雲子臉色鐵青。
他站在血池上空，握著誅魔鏡的那隻手青筋在跳，跳得很快，快得跟心跳似的。跳的同時他低頭看鏡麵，看那道裂紋，看裂紋裡還在倒映的畫麵——
不是一閃而逝了。
是定格在那兒。
定在那裡，定在那個瞬間——
年輕巫靈兒抱著幼年青雲子，身後還站著一個人。
血袍女子。
和巫離一模一樣。
她站在青銅門前，站在那扇還沒開啟的門前，抬手按在門扉上。按得很輕，輕得像在撫摸。撫摸的同時門縫裡探出一隻手——那隻巨手，三丈長，布滿血色符文，但那時候還沒那麼大，隻是普通人的手。
那隻手在抖。
抖著想抓住她。
她沒躲。
她隻是低頭，低頭望著門縫裡那張臉——主的人臉，三千年前還年輕的臉，沒那麼扭曲，沒那麼慘白，隻是很痛苦。
她望著他。
望了三息。
三息後——
她抬手，推。
把他推回門內。
推回去的瞬間她轉身，轉身望向巫靈兒，望向巫靈兒懷裡那個幼童，望向那個渾身是血的孩子。
開口。
聲音很輕。
輕得跟剛才那個嬰兒嗚咽一樣。
“護好他。”
三個字。
畫麵再次一閃而逝。
青雲子握緊鏡柄。
握得很緊，緊得手指關節都在發白，發白的同時他眼中閃過的東西比剛才更複雜——愧疚、痛苦、憤怒、悲傷，還有一絲……迷茫？
迷茫了三息。
三息後——
那些情緒全部消失。
被冰冷取代。
他抬頭，抬頭望向那四位還在壓製門縫的太上長老，開口：
“放棄封印門扉——”
聲音頓了頓。
頓了頓的瞬間他望向那些跪拜的骸骨大軍，望向那些白茫茫的骨影，望向那些燃燒的幽綠火焰。
“轉攻骸骨大軍！”
四個字。
冷得像冰。
四位太上長老同時一怔。
一怔的瞬間他們對視一眼，對視的瞬間沒有猶豫——抬手，掐訣，調轉陣紋。那些原本壓向門縫的金色陣紋猛地轉向，轉向的瞬間凝聚成四道光柱——
金色。
粗十丈。
亮得刺眼。
四道光柱同時轟入骸骨群中。
轟進去的瞬間——
炸了。
不是慢慢炸，是瞬間炸開。炸開的骸骨碎片漫天飛舞，飛舞的同時那些幽綠火焰在熄滅，熄滅得跟從來沒亮過一樣。
一具。
十具。
數十具。
當場炸裂。
慘叫聲都沒來得及發出。
蕭戰沒看這個。
他跪在廢墟裡，跪在阿蠻身邊，跪在那些血水中。阿蠻癱在他懷裡，身體軟得像一攤泥，那雙剛剛恢復清明的眼睛又黯淡了，又變回那兩盞快熄滅的燈。
但她還在看他。
還在用最後那點力氣撐著。
撐著的瞬間她嘴唇動了，動的很慢，慢得像每個字都在用命換——
“走……吧……”
“別……管我……”
蕭戰喉嚨發緊。
緊得說不出話。
他說不出話，但他能做事——他咬牙，咬牙咬得腮幫子都在顫，顫的同時他抬手，抬手按在阿蠻眉心，按住的瞬間他催動反溯歸元陣——
沒反應。
陣紋黯淡。
黯淡得像根本沒亮過。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腕——那個咬破的傷口，血已經不流了，不是止住了，是流幹了。麵板皺巴巴的，白得跟紙一樣。
精血枯竭。
他瞳孔驟縮。
縮完他抬頭，抬頭望向青銅門，望向門縫裡那片暗紅色的光芒，望向光芒裡那個若隱若現的身影——巫清月。
她沒有看他。
她的右眼還閉著，左眼還在燃燒，燃燒著那團血月火焰。但燃燒的同時她的身影在顫，顫得很厲害，厲害得像隨時會消散——
就在此時——
她右眼睜開了。
睜開的同時那團霓虹光芒從眼眶裡湧出，湧出的瞬間化作一道流光。流光很快，快得看不見，看不見的同時已經沒入蕭戰眉心。
沒入的瞬間——
蕭戰腦子裡炸了。
不是疼那種炸，是資訊那種炸。炸開的資訊在他腦海裡翻湧，翻湧的同時他看見了——
反溯歸元陣。
完整的。
不是之前那種殘缺版，是完整版。那些陣紋在他腦海裡蔓延，蔓延得很慢，慢得像在用放大鏡看。每一個符文，每一條紋路，每一次運轉——
全部清晰。
清晰的同時——
他看見了代價。
“以血巫嫡係血脈為引——”
“以三魂七魄為祭——”
蕭戰愣住了。
愣了三息。
三息後他低頭看懷裡的阿蠻，看她那張煞白的臉，看那雙快熄滅的眼睛，看那盞風中殘燭般的生命之火。
又抬頭看門縫。
看那片暗紅色的光芒。
看光芒裡那個若隱若現的身影。
看那雙眼睛——一隻霓虹，一隻血月，都在看他。
都在等他的決定。
他沒猶豫。
一秒都沒猶豫。
他握緊玉簡，握得手指發白，發白的瞬間他點頭，點頭點得很輕，輕得像在說——
好。
就在他點頭的瞬間——
那邊炸了。
不是血池炸，是古鬆炸。
那隻被釘在青銅門上的骸骨怪物，那隻三丈高的古鬆真人，那隻右眼還插著蕭戰本命劍的怪物——被扯下來了。
被一條鎖鏈硬生生扯下來的。
鎖鏈是幽綠火焰凝聚的。
從門縫裡湧出來的。
鎖鏈一頭纏在古鬆腰上，纏得很緊，緊得那些骨骼都在嘎吱作響。另一頭——
另一頭在女屍巫離手裡。
她抬手虛握。
握住的瞬間鎖鏈猛地收緊，收緊的瞬間古鬆被從門上扯下，扯下的同時他右眼那個血洞裡——爬出東西來了。
血色蛆蟲。
密密麻麻的。
成千上萬條。
它們從血洞裡湧出來，湧出來的時候古鬆在抖，抖得很厲害，厲害得那些骨骼都在顫。顫的同時他掙紮著，掙紮著想站起來，掙紮著想——
跪下了。
噗通一聲。
三丈高的骸骨怪物，跪在血泊裡，跪在女屍麵前。
跪下的瞬間那些血色蛆蟲還在爬，爬過他的臉，爬過他的脖子，爬過他的肩膀，爬過他的身體。爬的同時他張嘴，張嘴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
“主……母……”
兩個字。
沙啞。
模糊。
但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裡。
白眉真人臉色變了。
青鬆子臉色變了。
紫陽真人臉色變了。
那四位合體期的太上長老——臉色也變了。
女屍巫離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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