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爆開的瞬間——
巫清月整個人被吸進去。
不是自己飛進去那種飛。
是被拽進去那種拽。
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她後頸。攥得死死的。死得掙不開。掙不開的同時——
眼前一花。
花得什麼都看不見。
隻剩那片幽白的光在視野裡炸。炸成無數細碎的光點。光點在旋轉。旋轉時發出尖銳的嘶鳴。嘶鳴聲刺得耳膜生疼。疼得她本能地想捂耳朵。
但手抬不起來。
因為懷裡還抱著阿蠻。
阿蠻很沉。
沉得像灌了鉛。
鉛在往下墜。
墜得她整條右臂都在抖。
抖了三息——
腳下踩實了。
不是慢慢踩那種踩。
是突然踩到地麵那種踩。
踩得右膝那剛崩裂的傷口又炸開三寸。炸得血珠子往外濺。濺在腳底的石板上。石板是青灰色的。灰得像骨灰。骨灰上刻滿細密的紋路。
紋路在流動。
流動時發出細微的嗡鳴。
嗡鳴聲——
和她懷裡那隻凡鐵銀鐲剛才顫動的頻率一模一樣。
同源。
巫清月抬頭。
抬頭的那一瞬間——
整個人僵住。
僵在原地。
僵得連呼吸都停了。
眼前是一座石室。
不大。
三丈見方。
方得像一口棺材。
棺材四壁不是普通石料砌的。是以血巫秘法鑄就的。鑄得牆壁上爬滿暗紅色的紋路。紋路密密麻麻。密得沒有一寸空白。空白處全刻著字。
字很小。
小得像螞蟻。
螞蟻在爬。
爬成一行行。
每行都是一道刻痕。
刻痕有新有舊。
舊的已經模糊。模糊得隻剩淺紅色的印子。印子底下壓著更舊的。更舊的已經發黑。黑得像凝固的血痂。血痂再往下——是裂開的牆皮。牆皮裡露出更深一層的刻痕。
三千年的刻痕。
每一天更新一道。
一天都沒斷過。
巫清月盯著那些刻痕。
盯著那些從牆根一直蔓延到穹頂的字跡。
盯著那些字跡裡反覆出現的一個名字——
“清寧”。
“清寧又哭了。”
“清寧今天喊娘。”
“清寧問我姐姐什麼時候來。”
“清寧說她想出去。”
“清寧……”
每道刻痕最後都有這兩個字。
每道刻痕的筆跡都越來越顫。
顫得從最初的工整變成最後的扭曲。
扭曲得像在掙紮。
掙紮著寫下去。
掙紮著——
活下去。
巫清月喉嚨發緊。
緊得嚥了口唾沫。
唾沫嚥下去時颳得嗓子生疼。
疼得她眼眶發熱。
熱得視線開始模糊。
模糊的同時——
她看見石室最深處。
深處有一張石椅。
椅子是整塊青石雕的。雕得很粗糙。粗糙得像隨手劈出來的。椅背上爬滿鎖鏈。鎖鏈是幽綠色的。綠得像磷火。磷火在燃燒。燃燒時發出滋滋的聲響。
聲響裡——
坐著一道身影。
枯瘦的身影。
瘦得皮包骨。
骨頭頂著單薄的衣袍。衣袍已經看不出本來顏色。隻剩一層灰白的布。布上落滿灰塵。灰塵厚得結成硬殼。殼在往下掉。掉的時候露出底下——
手腕。
兩隻手腕。
手腕上戴著一隻銀鐲。
銀鐲完好無損。
鐲身上刻著細密的紋路。
紋路在流動。
流動的頻率——
和巫清月懷裡那隻剛才淩空相合的凡鐵銀鐲一模一樣。
同源。
那是血巫雙生鐲。
另一隻的佩戴者——
巫靈兒。
母親。
但她背對而坐。
背對著巫清月。
背對著這三丈石室。
背對著牆上那些三千年的刻痕。
就那麼坐著。
坐得一動不動。
動得隻有那些貫穿她脊骨的鎖鏈。
鎖鏈有三道。
三道都是幽綠色的。
綠得發亮。
亮得像剛澆上去的 molten 銅汁。
銅汁從她脊骨第三節刺進去。從第五節穿出來。再從第七節刺進去。從第九節穿出來。最後一道從第十一節刺進去——
沒穿出來。
直接釘進牆壁。
釘進她身後那堵刻滿“清寧”二字的牆。
牆在顫。
顫的時候那些鎖鏈也在顫。
顫得她整個人都在微微抖動。
抖動時——
她沒回頭。
回不了頭。
因為鎖鏈釘死了她每一節脊骨。
釘得死死的。
死得動不了分毫。
巫清月盯著那道背影。
盯著那被鎖鏈貫穿的脊骨。
盯著那手腕上完好無損的雙生鐲。
盯著那鐲身上流動的紋路——
紋路突然停了。
停了一息。
然後開始倒流。
倒流的同時——
一道神念炸開。
炸在她腦子裡。
炸得嗡嗡響。
響的同時——
那道聲音響起。
沙啞。
虛弱。
虛弱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風。
風裡夾著字。
字很快。
快得像在趕時間。
“別過來——”
“聽我說——”
“時間不多——”
“三千年——”
“我被困了三千年——”
“不是自願——”
“是被逼的——”
“那個‘主’——”
“他以清寧要挾——”
“那時清寧才三歲——”
“三歲——”
“他把她抓在手裡——”
“抓著她後頸——”
“像抓一隻貓——”
“他說——”
“‘進去，替我看門’——”
“‘不然——’——”
“他手一緊——”
“清寧就哭——”
“哭得臉都紫了——”
“我——”
“我進去了——”
巫清月站在原地。
站著時右臂傳來劇痛。
痛得她低頭看。
看的那一瞬間——
那些烏鴉烙印在跳。
跳得很兇。
凶得像要從皮肉底下鑽出來。
鑽出來的同時——
燙。
燙得像放在火上烤。
烤得整條右臂都在冒煙。
煙是幽藍色的。
煙裡遊走著細密的烏鴉虛影。
虛影在沖她叫。
叫的聲音——
和青銅門裡那道聲音一模一樣。
同源。
她咬著牙。
咬得牙齦滲血。
血順著嘴角往下淌。
淌進領口。
領口一片濕熱。
濕熱的同時——
母親的神念還在繼續。
“門後——”
“不是什麼幽冥絕境——”
“是封印——”
“封印著一尊上古邪物——”
“噬魂——”
“它被鎮壓在這裡——”
“不知多少萬年——”
“那個‘主’——”
“他不是看守者——”
“他是——”
“想煉化它的人——”
“但他煉不了——”
“因為他不是血巫嫡係——”
“沒有血巫血脈——”
“鎮壓不了噬魂的反噬——”
“所以他抓了我——”
“逼我成為守門人——”
“每過千年——”
“噬魂衝擊封印一次——”
“我就得用精血加固鎖鏈——”
“一次——”
“耗我三成精血——”
“三次——”
“九成——”
“三千年——”
“我——”
“油盡燈枯了——”
巫清月盯著那道背影。
盯著那被鎖鏈貫穿的脊骨。
盯著那脊骨周圍凹陷下去的皮肉。
皮肉已經乾癟。
乾癟得像風乾的臘肉。
臘肉上爬滿細密的裂紋。
裂紋裡滲不出血。
因為已經沒血可滲了。
她眼眶發燙。
燙得視線模糊。
模糊的同時——
母親的神念突然加快。
快得像在搶時間。
“清寧——”
“她沒死——”
“沒死——”
“最後一次衝擊——”
“噬魂衝破了第一層封印——”
“它探出一隻爪子——”
“抓向我的位置——”
“清寧——”
“她擋在我前麵——”
“三歲的小丫頭——”
“拿自己擋住那隻爪子——”
“被拖進去了——”
“拖進封印深處——”
“拖進去之前——”
“她回頭看我——”
“喊了一聲——”
“‘娘——’——”
“‘別哭——’——”
“‘我撐得住——’——”
“三歲——”
“撐了三千年——”
巫清月身子晃了一下。
晃得右膝那傷口又崩開一寸。
血珠子往下滴。
滴在腳底石板上。
滴在那些刻著“清寧”二字的紋路上。
紋路突然亮了一下。
亮得很輕。
輕得像在回應。
回應完——
母親的神念再次炸開。
炸得她腦子裡嗡嗡響。
響的同時——
一道血印從眉心炸進來。
不是慢慢滲那種滲。
是瞬間打入那種打。
打得她整個人往後仰了一下。
仰完——
腦子裡多了一套完整的法訣。
“噬魂封印法”。
血巫一脈的不傳之秘。
需以雙生鐲為引。
需以姐妹血脈為橋。
需以一人置換另一人。
置換者——
代替被困者承受噬魂吞噬。
直至魂魄消散。
消散——
魂飛魄散。
永不超生。
巫清月愣住。
愣了三息。
三息裡——
母親的神念還在繼續。
“這是唯一的辦法——”
“雙生鐲已經相合——”
“你們姐妹的血脈已經連通——”
“隻要你啟用封印法——”
“就能把清寧置換出來——”
“但——”
“置換者必須——”
“永鎮門後——”
“直到——”
“被噬魂吞盡——”
巫清月沒說話。
就那麼在原地站著。
站著時右半身那些烏鴉烙印在跳。
跳得越來越凶。
凶得整條右臂都在抽搐。
抽搐時麵板底下開始拱。
拱出一隻隻烏鴉的輪廓。
輪廓越來越多。
多得像要破皮而出。
破皮而出的同時——
懷裡傳來一聲悶哼。
阿蠻醒了。
醒得很輕。
輕得隻是眉頭皺了一下。
皺完——
眼睛沒睜開。
就那麼閉著。
閉著時嘴唇動了。
動的不是字。
是氣。
氣裡夾著一個音節。
“姐……”
一個字。
微弱。
弱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風。
風刮進巫清月耳朵裡。
颳得她眼眶再次發熱。
熱得視線模糊。
模糊的同時——
廢墟方向傳來一聲炸響。
轟！！！
響得很遠。
遠得從門那邊飄進來。
飄進來的同時——
夾著韓烈臨死前發出的那道求救訊號的迴音。
迴音裡有人說話。
聲音蒼老。
陰冷。
冷得像從冰窖裡刮出來的風。
“在那邊——”
“血池廢墟——”
“快點——”
“別讓血巫餘孽跑了——”
巫清月喉嚨發緊。
緊得嚥了口唾沫。
唾沫嚥下去時颳得嗓子生疼。
疼完——
她抬頭。
盯著那道枯瘦的背影。
盯著那被鎖鏈貫穿的脊骨。
盯著那手腕上還在倒流紋路的雙生鐲。
三息後。
她開口。
聲音沙啞。
沙啞得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氣。
“娘——”
“有沒有別的辦法？”
“不用——”
“不用以命換命的辦法？”
話音落。
石室裡安靜了三息。
安靜得能聽見鎖鏈顫動的聲響。
安靜得能聽見牆上那些刻痕在流動。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砸在嗓子眼。
砸得喘不過氣。
三息後——
母親的神念再次炸開。
炸得很輕。
輕得像嘆息。
嘆息裡夾著字。
“沒有——”
“血巫嫡係——”
“隻剩我們母女三人——”
“阿蠻——”
“她忠誠——”
“但她不是血脈親人——”
“承受不了封印——”
“承受不了——”
“就會魂飛魄散——”
“比置換更快——”
巫清月盯著那道背影。
盯著那背影在鎖鏈顫動中微微起伏。
起伏得很輕。
輕得像在哭。
但沒哭出聲。
因為已經沒力氣哭了。
三千年。
油盡燈枯。
最後一滴精血都用來打出那道封印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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