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點幽藍的光在阿蠻掌心越凝越實。
實得像隨時會爆開。
巫清月盯著那光。盯著阿蠻那雙幽綠的瞳孔。盯著她脖頸上那隻剛浮現的烏鴉烙印——烙印在跳。跳的頻率和她左手掌心那隻一模一樣。
同源。
三息前阿蠻開口喊的那聲“姐姐——”還在廢墟裡回蕩。回蕩時帶著沙啞的迴音。迴音裡夾著掙紮。
但現在她不喊了。
她抬起右手。掌心對準巫清月。那些毒蠍虛影在光裡遊走。遊走得越來越快。快得像要掙脫束縛。
然後——
她往前邁了一步。
不是自己邁那種邁。
是被控製那種邁。
邁得僵硬。邁得機械。邁得右腿像灌了鉛。
巫清月盯著那隻邁出的腳。盯著那腳落地時濺起的碎石。盯著碎石滾進血池時激起的漣漪。
三丈。
兩丈。
一丈。
阿蠻抬起的手已經貼到她麵前三尺。
那點幽藍的光在顫。顫得周圍的空氣都在扭曲。扭曲時發出細微的嗡鳴。嗡鳴聲——
和青銅門裡那道聲音一模一樣。
同源。
巫清月喉嚨發緊。
緊得嚥了口唾沫。唾沫嚥下去時颳得喉嚨生疼。
她右膝那剛癒合三成的傷口在滲血。血順著小腿往下淌。淌進靴筒裡。靴子裡一片濕熱。
她左掌那道裂開的烙印也在滲血。血從裂口往外冒。冒出來時帶著幽綠的火星。火星落地即滅。
她沒退。
不能退。
身後是血焰牆。牆上的裂痕越來越大。大到能看見牆外翻湧的黑暗。
身前是阿蠻。
是被控製的阿蠻。
是眼中還殘留一絲掙紮的阿蠻。
那絲掙紮藏在幽綠火焰底下。藏得很深。深得幾乎看不見。但巫清月看見了。
看見的瞬間——
阿蠻動了。
右手往前一送。
那點幽藍的光從掌心脫離。
脫離時不是慢慢飛那種飛。
是激射那種射。
射向巫清月麵門。
射得很快。
快得像電。
巫清月側頭。
光擦著她耳邊過去。
過去時帶起的熱浪燙得她耳廓生疼。疼得像被烙鐵燙了一下。
光射在她身後血焰牆上。
轟！！！
牆上的裂痕又擴大三寸。擴大時碎石往下掉。掉進血池裡。濺起猩紅的水花。
水花濺到阿蠻臉上。
她沒躲。
就那麼站著。
站著時右手已經凝聚第二根蠍尾針。
這次更快。
快得巫清月剛轉過頭，那光已經射到眼前。
她甩出軟鞭。
鞭身纏住阿蠻手腕。
用力一扯。
扯得阿蠻身子往旁邊歪了一下。
那光射偏。
射在池畔青石板上。
石板炸開。炸出一個碗口大的坑。坑裡冒著幽藍的煙。煙裡遊走著細小的毒蠍虛影。
巫清月借那一扯之力往後退了半步。
退半步時右膝劇痛炸開。炸得她眼前發黑。黑得什麼都看不見。
但她咬住牙。
死死咬住。
咬得牙齦都在滲血。
血順著牙縫流進嘴裡。滿嘴腥甜。
她盯著阿蠻。
盯著那雙幽綠的眼睛。
盯著那眼底深處那一絲掙紮——
那絲掙紮在放大。
放得很大。
大得阿蠻抬起的手都在抖。
抖了三息。
她開口。
聲音沙啞。
沙啞得像另一個人在替她說話。
但說的不是“姐姐——”
而是——
“跑……”
一個字。
和祖父臨死前說的一模一樣。
巫清月愣住。
愣住的瞬間——
韓烈動了。
他從牆根那邊衝過來。
沖得很快。
快得鞋底在石板上擦出火星。
他手裡的毒蠍刃已經舉起。刀刃上泛著幽藍的光。光裡遊動著毒蠍虛影。
他沖向巫清月身後。
衝到她背後三尺。
舉起刀。
刺下去。
刺向她的後腰。
就在刀尖要刺破衣服的瞬間——
阿蠻右手猛地一抬。
不是對準巫清月那種抬。
是對準韓烈那種抬。
掌心那根剛凝聚的蠍尾針——
射出去。
射得很快。
快得像光。
射進韓烈右肩胛。
射進去的瞬間——
慘叫聲炸開。
“啊——！！！”
韓烈整個人往後飛。
飛了三尺。
重重砸在地上。
砸在血池邊緣。
他右肩胛上一個血洞。血洞裡在冒煙。煙是幽藍色的。煙裡遊走著細密的毒蠍虛影。那些虛影在往他肉裡鑽。
鑽得他渾身抽搐。
抽得在地上打滾。
滾一下——
滾進血池。
半個身子泡進池水。
泡進去的瞬間——
慘叫變成哀嚎。
“啊——！！！”
不是痛那種嚎。
是恐懼那種嚎。
他下半身的血肉在消融。從腳底板開始。往上蔓延。蔓延到腳踝。到小腿。到膝蓋。到大腿。
他拚命往外爬。
雙手在池邊石板上亂抓。抓得指甲翻起。翻起時血珠子往下滴。滴在石板上。滴在那些還沒幹透的血跡上。
爬出半尺。
消融到腰。
再爬一寸。
消融到胸口。
他低頭盯著自己的身體。盯著那些消失的部位。盯著那露出來的白骨。白骨也在化。從下往上化。
他張嘴想喊。
喊不出聲。
因為喉嚨已經泡進池水。
三息。
整個人化到脖子。
隻剩一顆頭浮在池麵上。
那顆頭瞪著眼。瞪著巫清月。瞪著阿蠻。瞪著那堵裂開的血焰牆。
嘴唇還在動。
動的不是字。
是氣。
氣裡夾著血沫子。
血沫子炸開。
炸完——
頭也沒了。
池麵上隻剩一圈漣漪。漣漪散開時露出底下一道淺紅色的影子。那是他最後殘留的血跡。
血跡在往池底沉。
沉下去的同時——
阿蠻身子晃了一下。
晃完。
她眼中的幽綠火焰淡了三分。
那絲掙紮更明顯了。
明顯得她整張臉都在抽搐。抽得嘴角往一邊扯。扯得像在哭。
她盯著巫清月。
盯著她那雙眼睛。
三息後。
嘴唇動了。
動得很艱難。
艱難得像用盡全身力氣。
擠出三個字。
“姐……姐……”
巫清月眼眶一熱。
熱得視線模糊。
她往前邁一步。
邁一步時右膝劇痛再次炸開。炸得她差點栽倒。但她沒倒。她咬牙撐住。撐住的同時——
腦子裡炸開一道神念。
祖父臨死前打入的那道神念。
神念裡封印著破咒之法。
不是慢慢浮現那種浮。
是瞬間炸開那種炸。
炸得她腦子裡嗡嗡響。
響的同時——
那些字句在眼前浮現。
“被主烙印者……若有一息自我……以至親之血……混合自身額印碎片……畫咒於眉心……可令烙印短暫失效……”
字句浮現完的瞬間——
阿蠻脖頸上那隻烏鴉烙印猛地一跳。
跳完。
她眼中的掙紮消失了。
消失了的同時——
主虛影的笑聲在廢墟裡回蕩。
“嗬嗬嗬……”
“想破咒？”
“破了——她就死。”
話音未落。
他抬手。
虛虛一抓。
抓向阿蠻脖頸。
抓的瞬間——
那隻烏鴉烙印炸了。
不是慢慢裂那種炸。
是瞬間爆開那種爆。
爆開的瞬間——
阿蠻整個人僵住。
僵在原地。
七竅同時滲出幽綠火焰。
火焰從眼眶裡往外冒。從鼻孔裡往外冒。從嘴角裡往外冒。從耳朵眼裡往外冒。
冒出來時滋滋響。
響得那些火焰在她臉上遊走。
遊走得她的臉都扭曲了。
扭曲得看不出本來模樣。
但她沒倒。
就那麼站著。
站著時嘴唇還在動。
動的不是掙紮那種動。
是說不出話那種動。
巫清月盯著她。
盯著那七竅滲出的火焰。
盯著那脖頸上炸裂後還在擴散的烙印。
烙印在擴散。從脖頸往上蔓延。蔓延到下巴。到臉頰。到眼眶。
蔓延到的地方——
皮肉底下開始拱。
拱出一隻隻烏鴉的輪廓。
輪廓在動。
動得像要破皮而出。
巫清月喉嚨發緊。
緊得快喘不過氣。
她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破了烙印。
阿蠻會死。
不破烙印。
阿蠻也會死。
主虛影的笑聲還在回蕩。
“她體內那道火焰是本座親自種下的。”
“引爆的瞬間——神魂俱滅。”
“你想救她？”
“拿什麼救？”
“你那破掌印？”
“吸進去——你自己先死。”
巫清月盯著阿蠻。
盯著那雙已經被火焰填滿的眼睛。
盯著那眼底深處最後一絲還沒被吞沒的——
不是掙紮。
是——
她在笑。
笑得很輕。
笑得嘴角微微上揚。
上揚時火焰從唇縫裡溢位來。溢位來時她嘴唇在動。動的口型是——
“走……”
巫清月搖頭。
搖得很用力。
用力得脖頸青筋都暴起來。
她往前沖。
沖得很快。
快得右膝那傷口又崩開三寸。
衝到阿蠻麵前。
一把抱住她。
抱住的同時——
抬起左手。
左手掌心那道裂開的烏鴉烙印對準阿蠻眉心。
對準那些往外冒的幽綠火焰。
三息後。
她開口。
聲音沙啞。
沙啞得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氣。
“吸——”
“全吸過來。”
話音落。
她左手掌心那道裂開的烙印——
猛地張開。
不是慢慢張那種張。
是瞬間撕開那種撕。
撕得掌心血肉翻起。翻起時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骨頭上爬滿細密的紋路。紋路裡燃著幽綠的火焰。
火焰在跳動。
跳動的頻率——
和阿蠻眉心那些往外冒的火焰一模一樣。
同源。
跳了三息。
阿蠻眉心那些火焰開始往她掌心湧。
不是慢慢湧那種湧。
是瞬間被吸那種吸。
吸得那些火焰在空中拉成一條線。線是幽綠色的。線裡遊走著無數細小的烏鴉虛影。虛影在掙紮。掙紮著往回飛。但飛不回去。
因為吸力太強。
強得像漩渦。
漩渦中心是巫清月左掌那道裂開的烙印。
火焰湧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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