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無邊無際的黑。
黑得像被埋進萬丈深淵。黑得像被人剜去雙眼。黑得像魂魄沉入永夜——
永遠醒不來那種黑。
巫清月在黑裡往下墜。
墜得很慢。
慢得像每一寸都在被什麼東西拖住。
拖住她的是那些烏鴉烙印。
烙印從右半身往外延伸。延伸出無數條細密的幽綠絲線。絲線纏住她的手腕。纏住她的腳踝。纏住她的腰。纏住她的脖頸。
纏得死死的。
死得她每往下墜一寸——
那些絲線就收緊一寸。
收緊的同時——
撕裂般的痛。
痛得她張嘴想喊。
但喊不出聲。
因為嗓子眼裡灌滿了那種幽綠的光。
光在往外冒。
冒的時候滋滋響。
響得她整張臉都在發麻。
麻得沒了知覺。
她不管。
就那麼往下墜。
往下。
再往下。
因為下麵有光。
一點微弱的光。
光裡蜷縮著一道小小的身影。
小小的。
瘦瘦的。
瘦得像一把骨頭。
骨頭在顫。
顫的時候發出細微的聲響。
聲響裡夾著那個字——
“姐……”
巫清月拚命往下沖。
沖得那些幽綠絲線越纏越緊。緊得勒進肉裡。勒進骨頭裡。勒得骨頭都在嘎吱響。
但她沒停。
就那麼沖。
沖了三息——
腳下踩實了。
不是慢慢踩那種踩。
是突然踩到什麼東西那種踩。
踩得那些幽綠絲線猛地一震。
震完——
她低頭。
低頭的那一瞬間——
整個人僵住。
僵在原地。
僵得連呼吸都停了。
腳下踩的不是地麵。
是魂魄。
是巫清寧的魂魄。
那道小小的身影蜷縮在她腳邊。蜷縮得像一隻受驚的刺蝟。刺蝟的刺已經沒了。隻剩一層近乎透明的皮。皮裹著骨頭。骨頭裡遊走著最後一絲幽綠的光。
光很弱。
弱得像隨時會滅。
滅了——
人就沒了。
巫清月盯著那道光。
盯著那光裡遊走的最後一絲魂魄。
盯著那魂魄上方——
一道裂痕。
封印核心的裂痕。
裂痕有三丈長。一丈寬。寬得能看見底下湧動的東西。
那是噬魂的觸鬚。
幽綠色的觸鬚。
密密麻麻。
多得像一鍋煮沸的毒蛇。
毒蛇在往上湧。
湧的時候發出刺耳的嘶鳴。
嘶鳴聲裡——
那些觸鬚在衝擊裂痕。
衝擊一下。
裂痕擴大一寸。
衝擊兩下。
擴大兩寸。
衝擊三下——
巫清寧的魂魄就顫一下。
顫得那最後一絲光差點散開。
巫清月喉嚨發緊。
緊得嚥了口唾沫。
唾沫嚥下去時颳得嗓子生疼。
疼完——
她蹲下。
蹲得很慢。
慢得像怕驚動什麼。
蹲到巫清寧麵前。
盯著那張小臉。
那張臉很小。
小得像三歲那年一樣。
隻是慘白。
白得透明。
透明得能看見底下細密的血管。
血管裡已經沒有血在流了。
隻剩幽綠的光。
光在遊走。
遊走時她的眼睛動了一下。
動得很輕。
輕得睫毛顫了顫。
顫完——
睜開。
睜開的瞬間——
她看見了巫清月。
看見了這三千年無數次刻在牆上的那張臉。
她嘴唇動了。
動的很慢。
慢得像用盡全身力氣。
擠出三個字。
“姐……姐……”
“你……來了……”
巫清月眼眶一熱。
熱得視線模糊。
模糊的同時——
她抬手。
抬向巫清寧的臉。
想摸一摸。
想摸一摸這張等了三千年的臉。
但手剛抬到一半——
巫清寧猛地往後縮。
縮得很急。
急得像被什麼嚇到。
縮的同時——
她抬起右手。
右手食指指向頭頂那道裂痕。
指向裂痕底下那些瘋狂湧動的觸鬚。
指向那些觸鬚衝擊的位置——
那裡有一道小小的缺口。
缺口是她用最後一絲魂魄堵住的。
堵了三千年。
堵了九次撕裂。
堵到隻剩這一魂一魄。
巫清月盯著那道缺口。
盯著那缺口裡滲出的幽綠光芒。
盯著那些光芒在巫清寧指尖跳動。
跳動的頻率——
和她額間那道剛重聚的血色光環一模一樣。
同源。
那是血巫嫡係的血脈共鳴。
共鳴了三息——
巫清寧的嘴唇又動了。
動的不是字。
是神念。
神念炸開。
炸在巫清月腦子裡。
炸得嗡嗡響。
響的同時——
那些記憶碎片湧進來。
三千年。
碎片。
第一塊——
三歲。
小小的手。
小小的腳。
小小的身子站在青銅門前。
門開了。
門裡探出一隻枯白的手。
手抓向她。
抓向她後頸。
抓得死死的。
死得她懸在半空蹬腿。
蹬的時候她回頭。
回頭看見母親。
母親在喊。
喊什麼聽不清。
因為門關了。
關了的同時——
黑暗湧來。
淹沒了她。
第二塊——
封印深處。
黑。
冷。
冷得像被埋進冰窖。
她蜷縮成一團。
蜷縮時耳邊有聲音。
母親的聲音。
很輕。
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風。
“清寧——”
“娘以血巫禁術——”
“將你魂魄凝固——”
“你會成為——”
“活封印——”
“撐住——”
“撐到姐姐來——”
“一定要——”
“撐住——”
第三塊——
第一次衝擊。
噬魂的觸鬚撞在封印上。
撞得整個封印都在晃。
晃的時候她腦子裡多了一道裂痕。
裂痕在擴大。
擴大時她本能地撕下一縷魂魄。
補上去。
補上的瞬間——
痛。
痛得像被人活生生扯下一塊肉。
肉在燃燒。
燃燒時她哭了。
哭得很大聲。
但沒人聽見。
因為這裡隻有她一個人。
一個人——
三千年。
第四塊——
第二次衝擊。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
第九次。
每百年一次。
每次撕一縷魂魄。
每次痛得打滾。
每次滾完爬起來——
繼續堵。
堵到第九次——
隻剩這一魂一魄。
最後一魂一魄。
第五塊——
最後一次衝擊之前。
她刻了一塊玉簡。
刻得很慢。
慢得像每寫一個字就要歇三息。
刻完——
碎成三塊。
三塊上刻著那些字。
“姐姐——”
“娘說你會來——”
“我不怨你搶了名字——”
“我隻怨你——”
“來得太晚——”
“我快——”
“撐不住了——”
刻完最後一筆——
衝擊來了。
她撲上去。
用最後這一魂一魄堵住裂痕。
堵到現在。
堵到巫清月來。
記憶碎片炸完——
巫清月整個人都在抖。
抖得牙齒咯咯響。
響得那些幽綠絲線又在收緊。
收緊的同時——
她一把抱住巫清寧。
抱得很緊。
緊得像怕她再消失。
抱住的瞬間——
額間那道血色光環亮了。
亮得很刺眼。
刺得那些幽綠觸鬚都縮了一下。
縮完——
她開口。
聲音沙啞。
沙啞得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氣。
“清寧——”
“姐來了——”
“姐帶你回家——”
話音落。
她抬起右手。
右手掌心按向自己眉心。
按向那道剛重聚的血色光環。
按下去的瞬間——
光環炸開。
不是慢慢裂那種炸。
是瞬間爆開那種爆。
爆開的同時——
“噬魂封印法”啟動。
以雙生鐲為引。
以姐妹血脈為橋。
以一人置換另一人。
置換開始。
巫清月的魂魄開始往外湧。
湧向巫清寧。
湧向那道隻剩最後一魂一魄的小小身影。
湧過去的時候——
兩道魂魄短暫交融。
交融的瞬間——
巫清寧腦子裡突然多了很多畫麵。
高樓。
很高。
高得看不見頂。
汽車。
很快。
快得像飛。
手機。
很小。
小得能握在手裡。
人們在笑。
在哭。
在奔跑。
在等紅綠燈。
那是——
另一個世界。
巫清寧愣住了。
愣了三息。
三息後——
她脫口而出。
“姐姐——”
“你是——”
“轉世之人？”
巫清月來不及回答。
因為封印裂痕突然炸開。
轟！！！
噬魂感應到了。
感應到新鮮的血巫氣息正在置換。
感應到到嘴的獵物要跑。
它怒了。
怒得那些觸鬚瘋狂往上湧。
湧的速度快了三倍。
三倍的速度衝擊裂痕。
衝擊一下——
裂痕擴大三寸。
衝擊兩下——
擴大六寸。
衝擊三下——
巫清寧的魂魄晃了一下。
晃得那最後一絲光差點散開。
巫清月一把抓住她。
抓得死死的。
死的同時——
門外傳來巨響。
轟！！！
是穆弘在轟擊青銅門。
轟得整座石室都在晃。
晃得那些牆上的刻痕開始崩裂。
崩裂的同時——
巫靈兒動了。
她抬起右手。
右手掌心按向門扉。
按下去的瞬間——
七竅開始滲血。
血是黑色的。
黑得像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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