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時三刻。
風像刀子。
青色飛梭撕裂子夜濃稠的黑，尾部拖出黯淡的流光。巫清月被一道青灰色的氣索捆在梭尾凸起的金屬支架上，半個身子懸在外麵。冷風迎麵撞來，颳得臉頰生疼，眼睛都睜不開，隻能眯成一條縫。
肋骨斷裂處傳來鈍痛。
丹田裡那團氣旋緩慢旋轉，榨出稀薄的靈力，勉強護住心脈。但更讓她心頭髮緊的，是藏在袖中那塊溫潤玉片傳來的脈動——地脈靈力，隻剩兩刻鐘了。
兩刻鐘後，玉片會徹底暗淡。
到時，她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人。別說掙脫這氣索，連從這百丈高空摔下去不死的本事都沒有。
必須脫身。
在這之前。
她咬緊牙，牙齦滲出血腥味。視線透過被風吹亂的髮絲，掃過飛梭前部。
三個人。
李師姐背對她，站在梭首，一襲青衫在風中獵獵作響，身姿筆直如槍。她沒回頭，但巫清月能感覺到，有股若有若無的神念一直鎖著自己——像一條冰冷的蛇，纏在脖頸上。
王師兄在操控飛梭，雙手虛按在梭身中央的陣盤上，指尖靈光流轉。他是個悶葫蘆，從被押上飛梭到現在，一個字沒說過。
趙師妹坐在王師兄側後方，抱著膝蓋，臉拉得老長。
“這破差事……”
她嘟囔著，聲音被風撕碎，但巫清月還是聽見了。
“……大半夜押個半死不活的回去，能有什麼功勞？李師姐也真是，非要親自跑這一趟。交給外門那些人不就完了？”
王師兄沒接話。
李師姐也沒回頭。
巫清月垂下眼瞼。
她知道李師姐為什麼非要親自押送——不是功勞，是懷疑。從那個叫巫雲瀾的男人帶著她突兀出現，又在她眼前化作飛灰，李師姐看她的眼神就變了。那不是看俘虜的眼神，是看……某種需要被拆解、被研究的不明物。
飛梭掠過一片黑沉沼澤。
月光稀薄，照在沼澤表麵，映不出半點光，隻有一片吞噬光線的、黏稠的黑暗。偶爾有氣泡從淤泥深處冒出來，“噗”地炸開，散出腐臭的氣味，即使在高空也能隱約聞到。
就在飛梭即將掠過沼澤邊緣時——
李師姐突然抬手。
“停。”
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王師兄指尖靈光一頓，飛梭速度驟減，懸停在半空。氣流捲動下方沼澤的霧氣，形成小小的漩渦。
“師姐？”趙師妹抬起頭。
李師姐沒理她，目光如鷹隼般掃視下方黑沉沼澤。片刻，她伸手指向沼澤深處某片區域：“那邊，有異常靈氣波動。很微弱，但……不尋常。”
趙師妹順著她手指看去，隻看見一片更濃的黑暗，撇了撇嘴：“這鬼地方能有什麼好東西？怕是死水淤積太久，生出的瘴氣吧。”
“降低高度。”
李師姐直接下令。
王師兄點頭，雙手在陣盤上拂過。飛梭微微一沉，開始緩緩下降，朝著那片被李師姐指出的區域。
高度在降低。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沼澤的腐臭味越來越濃，混合著某種……潮濕的、帶著淡淡甜腥的氣息。巫清月鼻翼微動，這氣味讓她丹田裡的氣旋旋轉速度，莫名快了一絲。
飛梭下方，開始出現稀薄的白霧。
霧很淡，像一層薄紗，貼著沼澤表麵緩緩飄蕩。月光照進霧裡，被折射出詭異的、扭曲的光暈。
王師兄皺了皺眉。
他操控飛梭的速度更慢了，幾乎是貼著霧層表麵在滑行。梭身傳來輕微的震動，像是觸碰到了什麼無形的屏障。
李師姐眼神淩厲起來。
“小心點，這霧——”
話音未落。
飛梭頭部，觸到了霧層。
“嗡——！！！”
一聲低沉的、彷彿古鐘被敲響的震顫，從四麵八方湧來！不是聲音，是直接作用在神魂上的震蕩！
四周光線陡然扭曲！
明明還是黑夜，視野卻像被扔進了萬花筒——沼澤、霧氣、月光、乃至飛梭本身的輪廓，全都開始旋轉、拉伸、摺疊！前一秒還在前方的李師姐，下一秒突然出現在左側，身影被拉成細長的鬼影；右側的趙師妹，臉孔扭曲成詭異的笑臉，嘴巴咧到耳根。
天然幻陣！
巫清月心頭一跳。
“穩住！”
王師兄低喝一聲，雙手死死按住陣盤。梭身劇烈顛簸起來，像被無形的巨手攥住，瘋狂搖晃！捆著巫清月的氣索猛地收緊，勒得她幾乎窒息。
就在這顛簸的瞬間——
丹田深處，那枚沉寂許久的琥珀色薄繭，突然傳來一下微弱但清晰的脈動。
咚。
像心跳。
巫清月渾身一僵。
緊接著，第二下。
咚。
更清晰。
薄繭表麵，泛起溫潤的琥珀色光暈。那光暈順著丹田氣旋流轉，滲入經脈，流遍全身——然後，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突然轉向，朝著身體左側某個方向，傳遞出清晰的“渴望”。
那個方向……
是沼澤深處。
幻陣的核心。
薄繭的脈動，與沼澤深處某種沉寂的存在，產生了共鳴。
巫清月強壓下幾乎脫口而出的驚愕，緊閉雙眼，全部心神沉入體內。她“看見”了——那共鳴像一根無形的絲線，從薄繭延伸出去，沒入下方濃霧深處。絲線另一端，傳來溫暖、柔和、卻磅礴如海的能量。
那能量順著絲線迴流。
湧入薄繭。
然後，化作一絲絲清涼的氣流，滲入她魂魄深處——那幾道因強行催動葯神傳承而裂開的、細微的傷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修復、彌合。
魂傷在癒合！
狂喜剛湧上心頭，下一秒就被澆滅。
袖中，那塊溫潤玉片猛地發燙！
地脈靈力的消耗速度，暴漲了一倍！
原本還能支撐兩刻鐘的存量，按照這個速度，最多半刻鐘就會徹底枯竭！
療傷和耗命，同時發生。
巫清月指甲摳進掌心，刺痛讓她保持清醒。不能停——魂傷修復的機會千載難逢，一旦錯過，下次不知要等到何時。但也不能任由靈力這樣燃燒……
她咬緊牙，分出一縷心神，小心翼翼引導那股迴流能量。像疏導洪水，讓它們更平緩地滲入魂魄裂痕，減少不必要的逸散和浪費。
同時，她掀起眼皮。
視線透過劇烈顛簸的飛梭和扭曲的光影，掃視四周。
幻陣的破綻……
在哪裡？
天然幻陣依託地勢和靈氣節點形成，必然有不穩定的“生門”。隻要能找到，哪怕一瞬間——
“月姑娘。”
冰冷的聲音，像一根針，刺破所有雜音。
巫清月脊背瞬間綳直。
她緩緩抬頭。
李師姐不知何時已經轉過身，正麵對著她。那雙眼睛在扭曲的光影裡，依然銳利如刀，筆直刺過來，釘在她臉上。
“你臉色，”李師姐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似乎好了些？”
梭尾狂風呼嘯。
但這句話，比風更冷。
巫清月感覺到，那一直纏在脖頸上的神念“毒蛇”，驟然收緊。冰冷、滑膩的觸感，幾乎讓她窒息。
她垂下眼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虛弱的、幾乎看不見的苦笑。
“李師姐說笑了……”
聲音嘶啞，氣若遊絲。
“這飛梭顛簸得……我五臟六腑都要吐出來了，臉色能好到哪裡去？”
說著，她配合地咳嗽起來。
咳得撕心裂肺，肩膀顫抖，嘴角甚至滲出一絲血跡——那是之前就藏在牙縫裡的。
李師姐沒說話。
隻是盯著她。
那雙眼睛，像要將她皮肉剝開，看清楚裡麵到底藏著什麼。
時間一秒秒過去。
飛梭還在顛簸，幻陣的光影扭曲得更厲害。王師兄額頭滲出冷汗，陣盤上的靈光忽明忽暗。趙師妹已經嚇得臉色發白，死死抓著梭身邊緣。
巫清月一邊咳，一邊將更多心神沉入體內。
引導。
吸收。
魂傷以緩慢但堅定的速度癒合。那種魂魄逐漸“完整”的感覺，帶來細微的清明和舒暢，但緊隨而來的，是玉片越來越燙的觸感——地脈靈力，正在飛速見底。
不能等了。
她眼角餘光掃過飛梭左側。
那裡，一團比其他地方濃鬱數倍的白霧，正朝著飛梭撞來。霧團內部，光影扭曲的幅度最大，甚至能看到細碎的空間裂痕一閃而逝。
生門。
或者說，最混亂的“死門”邊緣。
那裡，是幻陣力量最強、也最不穩定的地方。飛梭撞進去的瞬間，顛簸會達到頂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會被牽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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