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第二塊石板。
腳底苔蘚濕滑得像抹了豬油，巫清月膝蓋微晃，勉強穩住身形。斷裂的肋骨隨著呼吸紮進肉裡，每一下都像鈍刀子剜。
她不看兩側的石雕。
但餘光裡，那些捧著顱骨的身影正一尊尊往後退。青苔覆麵，眼窩空洞，裂痕從額頂劈到下頜——像被人活活砸死的。
眉心鎖鏈沒入前方濃霧。
震顫頻率快了。
嗡。
像蜂鳴。
第三塊石板。
她停住。
屋前那團黑影，動了。
不是起身。
是抬頭。
皮毛稀疏得像癩痢，貼著嶙峋的肋骨。脊背弓起，每一節椎骨都從皮下頂出來，幾乎要刺穿那張皺巴巴的黑皮。它剛纔在舔什麼——地麵有攤暗漬，邊緣發黑，滲進石板縫裡。
然後它把那張臉轉向她。
沒有眼球。
兩簇幽綠魂火，在空蕩蕩的眼眶裡跳躍。
噗。
噗。
像心跳。
巫清月喉嚨發緊。
小腿肚的肌肉開始細密顫抖，不是冷——沼澤雖冷，但她丹田氣旋尚在，護住心脈不成問題。那是身體深處，魂魄對某種不可名狀之物本能的……戰慄。
鎖鏈那頭指向石屋。
黑犬正堵在門前。
她下意識瞥了眼身側石雕。
捧顱。
捧顱道。
這三個字從腦海深處浮上來，像沉在泥沼裡的骸骨突然翻出水麵——她不記得在哪兒聽過，但舌尖一沾，滿口銹味。
“嗬……”
黑犬喉嚨裡滾出聲響。
不是咳。
是笑。
“捧顱道……”它張開嘴，黑色牙齦萎縮，露出參差的黃牙，“又來了送死的？”
人言。
字正腔圓。
甚至帶著點百無聊賴的懶散。
巫清月沒答話。
不是不想答，是喉嚨像被掐住。她盯著那兩簇魂火，火焰中央各有一道細如髮絲的暗紅裂痕——像受過傷，沒養好。
黑犬歪頭。
這個動作讓它看起來終於像條狗了——如果忽略眼眶裡那兩團綠火的話。
“你身上……”
它鼻翼抽動，稀疏的鬍鬚抖了抖。
“有債契的味道。”
巫清月瞳孔驟縮。
眉心的暗金鎖鏈猛地一沉，像鉛塊墜在眉心正中，壓得她不得不微微仰頭。
“還有……”
黑犬的魂火跳躍幅度變大。
“琥珀的腥氣。”
它伸出舌頭，舔了舔鼻頭。那舌頭是灰黑色的，布滿倒刺。
“嘖嘖。”
它咂嘴。
“真是個複雜的點心。”
點心。
這個詞像根刺，釘進巫清月耳膜。
她依舊沒開口。
但右手食指指節，下意識彎曲了半寸——那是掐訣的起手式。
哪怕丹田氣旋已榨不出一絲靈力。
哪怕指間空空如也。
黑犬看著那根手指。
魂火閃了一下。
它沒動，也沒笑，隻是像看什麼有趣玩意兒似的，盯著那半寸彎曲的指節。
“靈力快沒了吧。”
它說。
陳述句。
不是問。
巫清月沒答。
指甲已摳進掌心。
身後沼澤濃霧深處，隱隱傳來飛梭破空的尖嘯——很遠，但正在靠近。
李師姐。
比她預想的快。
黑犬也聽見了。
它耳朵轉了轉，一隻豎，一隻耷拉。
“追兵？”
它問。
巫清月終於開口。
“是。”
聲音嘶啞，喉嚨裡還卡著沒吐凈的沼澤泥漿。
“多嗎。”
“三個。”
“打得過？”
“……打不過。”
黑犬點頭。
像對這個答案很滿意。
它又低下頭，去舔那攤暗漬。舌頭刮過石板，發出粗糙的沙沙聲。
巫清月站在原地。
每一息都在消耗。
靈力歸零前，她必須——
鎖鏈猛地一震！
嗡——！！
頻率比之前暴增三倍，鏈身虛影幾乎凝成實質，筆直指向門縫！
門縫裡。
滲出光。
暗紅的。
黏稠的。
像動脈被割開第一刀時湧出的那層血漿。
巫清月心臟漏跳一拍。
黑犬停下舔舐。
它抬起頭，魂火幽幽盯著那縷紅光，沒說話。
沉默持續了三息。
巫清月深吸一口氣。
冰冷、腐臭、帶著甜腥的空氣灌進肺葉，撐開壓縮的肺泡。她鬆開掐進掌心的指甲，手指緩緩伸展——不是放棄，是換了種握法。
她指著眉心那道鎖鏈。
“我不是來送死的。”
黑犬沒動。
她繼續說，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刮出來的：
“是這玩意兒硬拉我來的。”
鎖鏈震顫。
像抗議。
她沒理。
“你認得債契。”
陳述。
不是問。
黑犬魂火微縮。
“就該知道，”她說，“被它纏上的人有多倒黴。”
停頓。
她盯著那兩簇幽綠的火焰，一字一頓：
“我們——”
她指自己。
又指向黑犬。
“——可能是同類。”
同類。
這兩個字像石子投進死水。
黑犬魂火劇烈閃爍！
一明一暗。
一暗一明。
眼眶邊緣，那兩道細如髮絲的暗紅裂痕，驟然迸出更深的紅光——像舊傷被撕開。
它沒說話。
但也沒反駁。
巫清月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到最淺。
她能感覺到，李師姐的飛梭尖嘯聲越來越近——最多半盞茶。
但此刻她所有心神，都鎖在這條黑犬身上。
七息。
魂火閃爍了整整七息。
然後——
黑犬側身。
讓開半步。
那扇半塌的木門，露出一條窄縫。
“……進去。”
它聲音低啞，像砂紙磨過鐵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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