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三刻。
暗金色鎖鏈虛影已膨脹到近乎實體。
近乎。
它懸在石室中央,鏈身比成人手臂還粗,每一節環扣都清晰可見——可偏偏又透著股詭異的虛幻感,像隔著毛玻璃看水裡的倒影。幽綠光點已全部吸附完畢,密密麻麻嵌進鏈身,像無數隻細小的眼睛在眨。
眨一下。
符文就亮一次。
不是柔和的光,是刺眼的、帶著強烈“不祥”與“禁忌”氣息的冷光。
巫清月隻瞥了一眼距離最近的那個環扣。
眼球刺痛。
像被針紮。
不,不是眼球——是識海深處,有什麼東西被那符文勾動了,翻騰著想要湧出來。她下意識閉眼,可閉眼也沒用,那些扭曲的筆畫已經烙進腦子裡:一條盤旋的蛇,蛇頭咬著蛇尾,圍成一個空洞的圓。圓圈中央,刻著一隻沒有瞳孔的眼睛。
正看著她。
無論她睜眼閉眼,都在看著她。
“滋啦——!!!”
石室外的尖嘯聲已近在咫尺。
不是隔著門。
是貼著門板在嘶吼。
巫清月甚至能感覺到,每一次尖嘯,門板就向內微微凸起一點——不是被撞,是被某種粘稠的東西從外麵擠壓。門縫裡滲出漆黑的、帶著刺鼻腥臭的液體,滴在地上,“嗤”地冒起白煙。
青石地麵被腐蝕出細小的凹坑。
遮影陣破了。
徹底破了。
那些散發微光的苔蘚已經全部黯淡,石室陷入一片昏沉——隻有鎖鏈虛影還在散發幽綠與暗金交織的詭異光芒,把牆壁、地麵、還有她和巫雲瀾的臉,都映照得陰森扭曲。
巫雲瀾站著沒動。
他臉上那短暫的驚愕——鎖鏈虛影竄出時瞬間的駭然——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專註。
他盯著鎖鏈。
盯著它穿透牆壁的那一端。
眼神亮得嚇人,像餓了三天的野狼看見血肉,瞳孔深處甚至泛起一絲病態的興奮。
“別動!”
他突然低吼一聲。
不是對門外那東西說的。
是對巫清月。
話音未落,他已經咬破左手食指指尖——不是輕輕咬破,是狠狠一口,深可見骨。血珠湧出來,在指尖聚成殷紅的一滴,表麵泛著淡淡的金芒。
巫家嫡係血脈獨有的金芒。
巫清月瞳孔一縮。
他要幹什麼?
修復陣法?可遮影陣已經碎了,臨時布陣也來不及——
沒等她細想。
巫雲瀾動了。
右手掐訣,左手一彈!
那滴血珠脫離指尖,在空中劃出一道筆直的紅線,精準射向鎖鏈虛影穿透牆壁的那一端!
不是射向鏈身。
是射向鏈頭消失的位置。
血珠觸及虛影的瞬間——
沒有穿透。
沒有滑落。
像滴入滾油。
“滋啦!!!”
炸了!
血珠在空中猛地炸開,化作一團稀薄的血霧,猩紅中夾雜著縷縷金絲。血霧沒有散開,而是緊緊包裹住鎖鏈虛影那一端,像一層薄薄的血膜,暈染出一小段“路徑”。
短暫。
隻持續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時間。
但足夠了。
巫清月看到,鎖鏈虛影指向的“路徑”,在血霧暈染下顯形了——
不是指向牆壁深處。
是穿透牆壁後,斜向上延伸,指向石室天花板某個角落。
那個角落,原本空無一物。
現在。
血霧籠罩之處。
空間開始扭曲。
極其微小,隻有指甲蓋大小的一點,像平靜水麵投入石子泛起的漣漪,劇烈波動著,邊緣模糊,內部深不見底。
就在這時。
眉心一緊!
不是痛。
是拽!
彷彿那根無形的鎖鏈,被人從另一端猛地、狠狠地拽了一把!力道大得離譜,巫清月整個人往前踉蹌半步,喉嚨裡發出一聲悶哼。
緊接著。
冰冷。
混亂。
無數模糊的嘶吼聲、破碎的畫麵、扭曲的符號、斷續的低語……像決堤的洪水,順著鎖鏈倒灌進她的腦海!
不是資訊。
是“汙染”。
每一道聲音都帶著刺骨的惡意,像用生鏽的鋸子在鋸她的魂魄。每一幅畫麵都充斥著血腥與絕望:斷裂的肢體、空洞的眼眶、流淌的黑血、燃燒的宮殿……宮殿的匾額上,刻著兩個扭曲的大字——
幽冥。
畫麵一閃而過。
可那兩個字的筆畫,卻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烙進她的識海!
“呃啊——!!!”
巫清月跪倒在地。
雙手死死抱住頭,指甲摳進頭皮,滲出血痕。識海翻江倒海,魂魄像被無數根冰針刺穿,又像被扔進滾油裡反覆煎炸。噁心感湧上喉嚨,她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魂魄的痛苦,肉體無法宣洩。
“別抵抗!”
巫雲瀾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急促,冰冷,不帶半分同情:“切斷聯絡,反噬更重!順著它——感知另一端的方位!性質!快!”
巫清月聽不清。
耳膜裡全是嘶吼。
但“別抵抗”三個字,像一線微光,穿透混亂的黑暗。
不能抵抗。
直覺告訴她,巫雲瀾說的是對的——這根鎖鏈已經和她魂魄深處那口井連在一起,強行切斷,等於把井從她魂魄裡硬生生撕下來。
那會死。
魂飛魄散的死。
她咬緊牙關,牙齦滲血,滿嘴腥甜。
然後。
強迫自己。
放開。
不是放開抵抗——是放開“自我”的邊界。讓那些冰冷的、混亂的資訊流湧進來,不阻攔,不排斥,隻是……看著。
像站在洪流岸邊,看著渾濁的河水奔騰而過。
劇痛依舊。
噁心依舊。
但至少,意識沒有徹底沉沒。
她將僅存的一點清明——像風中殘燭般搖曳的清明——全部集中在“感知”上。
感知鎖鏈另一端。
順著那根無形的、卻比實體更沉重的鎖鏈,將意識一點點延伸出去。
穿過牆壁。
穿過土層。
穿過……
空間壁壘?
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
是用魂魄的觸角。
鎖鏈另一端,連線的不是某個地點。
是某個“存在”。
龐大。
古老。
充滿腐朽與血腥的氣息。
像一頭沉睡在無盡深淵裡的巨獸,呼吸間噴吐出的,都是死亡與怨恨。鎖鏈就纏繞在巨獸的某根骨頭上,深深嵌進骨髓,已經長在一起。
而那根骨頭……
在動。
緩慢地、沉重地、一下下敲擊著什麼。
“咚。”
“咚。”
“咚。”
每敲一次,鎖鏈就震顫一次,資訊流就更洶湧一分。
破碎的畫麵再次湧來。
這次更清晰。
她看到一座大殿。
暗金色的殿柱高聳入雲——不,不是雲,是翻滾的黑霧。殿頂懸掛著無數鎖鏈,每根鎖鏈末端都吊著一具骸骨,有的完整,有的殘缺,有的還在微微抽搐。
大殿中央。
一口井。
井口泛著和她眉心琥珀薄繭一模一樣的微光。
井邊跪著一個人。
長發披散,背對著她,衣衫襤褸,露出的後背布滿鞭痕——新鮮的、還在滲血的鞭痕。
那人緩緩轉過頭。
側臉。
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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