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二刻。
巫雲瀾那句“選！”還在石室嗡鳴。
巫清月眼前已是一片金星亂迸——不是嚇的，是餓的。
魂魄深處那股消融感變成了實質的撕裂，像有無數張嘴在啃食她的魂體，每一口都扯下大塊大塊的“存在感”。意識開始渙散，視野邊緣泛起黑斑，耳鳴尖銳得像針紮。
她甚至能“聞”到自己魂魄逸散的氣息。
甜的。
帶著腐敗的甜腥味。
那“沙沙”聲不是從門縫進來。
是從她腳下的影子裡滲出來的。
冰涼。
黏膩。
像浸泡過屍油的絲綢，順著腳踝往上爬。爬過小腿，爬過膝蓋，爬到大腿根部——所過之處，麵板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肌肉不受控製地顫抖。
不是恐懼。
是更原始的東西——被狩獵的本能。
去踏馬的權衡利弊！
她腦子裡就剩一個念頭:再不吃點啥，不用等外麵那玩意兒，她自己就得先表演個原地魂飛魄散給堂兄開開眼。
巫雲瀾指尖那顆乳白丹藥，在幽綠扭曲的光線裡泛著溫潤的光。
像珍珠。
像最後一口氧氣。
“吃！”
她喉嚨裡擠出半個氣音。
手比腦子快。
幾乎在聲音出口的同時，右手已經探出——動作僵硬得像提線木偶，但速度奇快！五指張開，一把扣住巫雲瀾的手腕，不是抓藥，是連他的手指一起攥住！
巫雲瀾明顯僵了一下。
那雙倦色的眼睛微微睜大，裡麵閃過剎那的錯愕——他大概沒料到，這丫頭快餓死了還能爆發出這種速度。
但巫清月根本沒看他。
她盯著那顆丹藥。
張嘴。
囫圇吞了下去。
甚至沒感覺到藥丸滾過喉嚨的觸感——入口的瞬間，丹藥就化了。
不是融化。
是炸開。
像一團冰霧在胸腔裡猛地爆開！沒有預想中的暖流，沒有藥力溫潤滋養的舒暢，隻有徹骨的、刺穿五臟六腑的冰冷！
那冰霧不是氣體。
是無數細小的冰晶，鑽進每一根血管，每一寸經脈，每一個穴位。所過之處，翻湧的氣血驟然凝固，劇痛像被按了暫停鍵，瞬間凍住。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
瞳孔放大。
呼吸停滯。
心臟跳動的感覺消失了，血液流動的聲音消失了，甚至連骨頭斷裂的疼痛都消失了——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空洞的冰冷。
像被扔進冰窟最底層。
凍透了。
但——
魂魄深處那股瘋狂的飢餓感，也停了。
不是被治癒，是被……冰封。像把一隻餓瘋了的野獸關進冰櫃，它還在，但暫時動不了了。
巫清月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
撥出的氣在空氣中凝成白霧。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麵板表麵肉眼可見地浮起一層極淡的霜白色，毛孔收縮，汗毛倒豎。但更重要的是，眉心那股灼燒般的刺痛，減輕了。
雖然還在。
但至少不是燒紅的鐵棍在攪腦髓了。
像換成了一根冰針。
還在紮。
但能忍。
這念頭剛閃過——
巫雲瀾動了。
他根本沒給她適應的時間，右手還被她攥著，左手已經抄起石台上那隻泛著幽藍微光的水晶碗。碗裡那些引魂草灰燼，在幽綠扭曲的光線裡閃爍著詭異的熒光，像某種活物的眼睛。
他手腕一翻。
碗口對準巫清月的眉心。
然後。
吹。
不是輕柔的吹氣，是猛地、用盡全力的一口——氣流裹挾著灰燼，像一支幽藍的箭，筆直射向她眉心的琥珀薄繭！
巫清月甚至來不及閉眼。
灰燼撲麵而來。
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不是草木灰的焦苦，是……腐朽的花香。甜膩得讓人作嘔，卻又帶著某種深入骨髓的陰冷。
灰燼接觸到眉心的剎那。
異變陡生！
巫清月本以為，薄繭會像之前巫雲瀾說的那樣，“顯化”出內部的形態——也許是那口井的影子，也許是母親的輪廓，也許是別的什麼。
沒有。
薄繭非但沒有“顯化”，反而像是被灰燼刺激得劇烈收縮！
像被燙到的蝸牛觸角，猛地縮回殼裡！
但薄繭不是殼。
它縮無可縮。
於是——
反彈。
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從薄繭深處炸開！不是向外擴張，是向內擠壓、收縮到極致後的反向爆發！
巫清月清晰地感覺到，眉心那塊麵板下麵，有什麼東西被啟用了。
不是活物。
是……烙印。
一道極其黯淡、卻帶著沉重歲月腐朽感的暗金色虛影，從她眉心猛地竄出！
不是緩緩浮現。
是竄！
像條受驚的細蛇，速度快得隻在視網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暗金殘影。它沒有沖向水晶碗，沒有沖向巫雲瀾，甚至沒有在空中停留——
它筆直地、近乎瘋狂地撲向石室牆壁！
撲向那些正在散發幽綠扭曲光線的遮影陣苔蘚！
巫雲瀾臉色驟變。
“別——”
他厲喝出聲，右手猛地往回抽——想阻止，但晚了。
虛影已經撞上了牆壁。
撞上了那片幽綠的、扭曲的、像油脂一樣流動的陣法光芒。
接觸的剎那。
時間停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停了。
巫清月看到，那片幽綠光芒凝固了——不是靜止，是凝固成實質。像一大塊半透明的、微微泛著綠光的果凍，牢牢貼在石壁上。光芒裡原本流動的扭曲紋路，全部定格。
她撥出的白霧停在空中。
巫雲瀾抽手的動作停在半途。
連她自己剛要抬起的指尖，也僵在離地麵三寸的位置。
一切都停了。
隻有那道暗金虛影還在動——不，也不是動，是……嵌進去了。它像一根細針，紮進了凝固的綠色果凍裡，針尖深深沒入，針尾還在微微震顫。
然後。
“哢嚓。”
一聲脆響。
很輕。
像琉璃杯裂開第一道縫。
凝固的幽綠光芒表麵，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紋。裂紋迅速蔓延，眨眼爬滿整麵牆壁——不，是整間石室四麵牆壁！所有幽綠光芒同時開裂！
下一秒。
碎裂。
不是“嘩啦”墜落，是“嗡”的一聲——整片凝固的光芒炸成無數細小的、蠕動的幽綠光點！每一個光點隻有米粒大小，密密麻麻，懸浮在空中，像一場倒流的綠色星雨。
它們全部轉向。
齊刷刷地，朝那道暗金虛影湧去！
吸附。
像鐵屑遇見了磁石。
幽綠光點瘋狂地湧向虛影，一層層覆蓋上去，一層層滲進去。虛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變粗、變得清晰——
巫清月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蛇。
那是一條鎖鏈。
一條極其纖細、殘缺的暗金色鎖鏈虛影。
鏈身由無數細小的環扣組成，每一個環扣上都刻著模糊難辨的古老符文——不是現在修仙界通用的靈紋，也不是巫家古籍裡記載的巫文，是更古老、更扭曲、像是用指甲在岩石上硬生生摳出來的符號。
鎖鏈很長。
一端連著巫清月的眉心——不是“延伸出來”，是“長出來”。鏈尾深深嵌進她的皮肉裡，嵌進琥珀薄繭深處，像臍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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