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一刻。
那聲“滋啦”響的時候,巫清月正死死咬著下唇,試圖用疼痛壓住魂魄深處翻湧的、近乎撕裂的消融感。
聲音很輕。
像粗糙的金屬片在岩石表麵颳了一下,又像是……某種帶鱗甲的東西,貼著甬道石壁,蹭過去了一點點。
然後。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連石室內苔蘚發光時那種極輕微的“嘶嘶”聲,都停了。
巫雲瀾背對著她,站在石台前。
青衫的背影在那一瞬間僵住了。
不是僵硬,是……繃緊。肩線驟然收緊,脊柱像一張拉滿的弓,整個人的氣息“唰”地壓低——從原本那種倦怠的、懶散的、萬事不掛心的狀態,猛地沉入冰窖深處。
殺氣?
不。
不是殺氣。
是比殺氣更冰冷、更尖銳的東西——警戒。像野獸在黑暗中嗅到天敵的氣味,渾身的毛都炸開,每一寸肌肉都蓄滿了爆發前的死寂。
他沒有回頭。
也沒有說話。
甚至連呼吸都屏住了。
石室裡隻剩下巫清月自己粗重、壓抑的喘息聲——肋骨斷裂的地方隨著呼吸一抽一抽地疼,疼得她額角冷汗直冒。
但比起疼。
更讓她頭皮發麻的,是巫雲瀾那種反應。
“滋啦……”
那聲音,她聽得清清楚楚。
像岩石錯位摩擦。
可巫雲瀾的反應告訴她——絕沒那麼簡單。
他動了。
不是轉身,是猛地俯身,單手探向石台下方——那個被陰影籠罩的、她根本沒注意到的角落。指尖灌注的微光在昏暗裡劃出一道淺金色的弧線,“啪”一聲按在了什麼東西上。
抽出來的,是一卷獸皮。
暗黃色,陳舊得邊緣都起了毛邊,皮麵泛著油漬般的暗光。上麵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畫滿了扭曲的、像是蝌蚪又像是眼睛的符號,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暈。
巫雲瀾展開獸皮。
動作快得幾乎帶出殘影。
他根本沒看皮麵上的符號,指尖循著某種記憶裡的軌跡,在獸皮表麵某個節點——一個用雙重圓圈標記的位置——重重一按!
“嗡……”
石室四壁,那些原本散發著柔和乳白色光暈的苔蘚,毫無徵兆地變了顏色。
乳白褪去。
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幽綠色,像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洇開。光線不再是均勻的、柔和的,而是變得晦暗、扭曲,彷彿隔了一層流動的、粘稠的油脂。
空間感模糊了。
石壁的輪廓在扭曲的光線裡微微蕩漾,像水下的倒影。連呼吸帶起的空氣流動,都變得滯澀、粘膩。
“簡易的‘遮影陣’。”
巫雲瀾的聲音響起。
語速快得像是迸出來的石子,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能乾擾外麵那東西的‘視線’——如果它真是靠影子或痕跡追蹤的話。”
他轉過身。
幽綠色的扭曲光線映在他臉上,把那雙倦色的眼睛染上了詭異的、非人的色澤。他盯著巫清月,一字一頓:
“現在。”
“你隻有十個呼吸的時間做決定。”
他指向石台上的玉盒——定魂丹,還有那隻泛著幽藍熒光的水晶碗——引魂草灰燼。
“吃了定魂丹,配合引魂草,讓我‘看’一眼。”
“或者——”
他頓了頓,目光掃向石門方向,語氣裡透出一股近乎殘忍的平靜:
“我立刻把你連同這丹藥一起扔出石門。”
“外麵那玩意兒。”
“八成是李師妹引來的‘清道夫’。”
“專吃不該存在的氣息和……”
他視線落在巫清月眉心,補充道:
“‘殘次品’。”
“你那層殼——”
“瞞不過它太久。”
十個呼吸。
巫清月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猛地一縮。
額頭的灼痛在這一刻驟然加劇!
不是之前那種一陣一陣的針刺感,是……燒紅的鐵棍狠狠捅進來,在薄繭底下攪動!攪得她腦髓都在沸騰,眼前發黑,喉嚨發緊,幾乎喘不上氣。
她張了張嘴。
想吸氣。
可空氣粘稠得像膠水,堵在喉嚨口,進不去,出不來。
瀕死。
真正的、下一秒就要被拖進黑暗的瀕死感,像冰水一樣從頭頂澆下來,瞬間浸透四肢百骸。
但——
就在那冰水澆透的剎那。
某種屬於現代靈魂的、近乎冷酷的東西,被啟用了。
像是電腦宕機前的最後一次強製備份,像是絕境中僅存的、用來做最後計算的清醒晶元。劇痛還在,恐懼還在,可大腦的某個角落卻剝離出來,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她沒有看丹藥。
也沒有看獸皮陣圖。
甚至沒有看石門。
她死死盯著巫雲瀾那雙在幽綠光線裡顯得格外幽深的眼睛。
從牙縫裡。
擠出幾個字:
“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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