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步踩下去，“哢嚓”一聲。
落葉在腳下碎裂，聲音在寂靜的林間空地裡格外刺耳。巫清月沒停，又邁了一步。
藤蔓門戶敞開著，那條往下延伸的、被柔和熒光照亮的甬道，像張開的口。風從底下吹上來，帶著草藥和塵土混在一塊兒的味道，不臭，反倒有點……清爽？
她扶著藤蔓門框。
指尖觸到的藤蔓表麵覆著一層細密的鱗片狀紋路，涼，但不冰，還有點彈性，像活物的皮。
深吸口氣。
她走了進去。
甬道往下。
石階是天然岩石鑿出來的，邊緣不規整，表麵濕滑，長著層薄薄的青苔。牆壁也是天然岩石，打磨得還算光滑，上麵嵌著些發光的苔蘚——那種柔和的、奶白色的光，就是從這兒來的。
空氣微涼。
比外頭林子裡暖和點兒，沒那麼潮濕。那股草藥味更明顯了，混著泥土的清新氣，吸進肺裡，居然讓她腦子裡那針紮似的疼，稍微緩了那麼一絲絲。
她扶著牆。
一步一頓。
腿還軟，身體虛，魂魄深處“滋滋”的消融聲沒停過，像燒紅的鐵烙在冰塊上。每一步都得把全身力氣砸進去，才能控製住發抖的膝蓋。
甬道不短。
拐了兩個彎，還是往下。
那男聲沒再響起。
隻有她粗重的喘息，腳步踩在濕滑石階上的摩擦聲，還有……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
咚。咚。咚。
像擂鼓。
不知道走了多久——幾十級台階？還是上百級？
前方豁然開闊。
甬道盡頭，是一扇虛掩的石門。
門沒關嚴，留著條縫兒，裡麵透出更亮些的、暖黃色的光。
巫清月停在門前。
喉嚨發乾，手心全是汗。她攥緊了那枚雲紋玉牌，冰涼的玉質硌著掌心的肉，讓她清醒。
推門。
石門比想象中輕，滑開時隻發出極輕微的“嘎吱”聲。
光湧出來。
她眯了下眼。
然後看清了裡麵的景象——
一間寬敞的石室。
比青雲宗據點那個靜室大得多，約莫三丈見方。四壁同樣是打磨光滑的天然岩石，嵌著發光的苔蘚，但光線更亮，暖黃色的，像黃昏時的日光。
石室中央，擺著個半人高的石台。
台上散著幾株靈草，葉片細長，邊緣閃著微弱的、星星點點的銀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一個男人背對著她，俯身在石台前。
青衫。
樸素得沒有任何紋飾，布料看著普通，但很乾凈。長發隨意用一根木簪束在腦後，有些散落的髮絲垂在肩頭。
他正擺弄著那幾株靈草。
動作很輕，指尖捏著一片葉子，輕輕撚動，像是在感受什麼。側臉輪廓在暖黃光線下顯得清瘦，鼻樑挺直，下頜線清晰。
石室一側，立著好幾個木架子。
架子上琳琅滿目——玉瓶、陶罐、木盒、古樸的銅器、曬乾的藥材、還帶著泥土的根莖……擺得滿滿當當，但不算亂，有種自成體係的秩序感。
空氣裡瀰漫著更濃鬱的草藥香。
混著一點……陳舊紙張和木頭的氣味。
巫清月站在門口，沒動。
身體緊繃，呼吸壓得很輕。眼珠子死死盯著那個背影。
男人似乎沒察覺她進來。
又撚了片葉子，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後點了點頭，把靈草輕輕放回石台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塵土。
轉身。
暖黃的光從他正麵打過來，照亮了他的臉。
清俊。
眉毛不濃不淡，眼睛不算大，但眼神溫和，像秋日午後曬暖的湖水。鼻樑挺，嘴唇薄，嘴角天生帶著點上翹的弧度，像是在笑。
但眉宇間有股揮之不去的倦色。
不是沒睡好的那種困，是更深層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連帶著嘴角那抹笑意，都顯得有些吃力，像硬擠出來的。
巫清月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張臉……
她見過。
不是近期，是很久以前。在南疆巫家，某次族會上。
人很多，她年紀小，擠在人群後頭，踮著腳尖看熱鬧。台上族老在講話，台下烏泱泱一片人。她無聊，四處亂瞟，然後看到了角落裡站著的一個少年。
比她大幾歲，穿著樸素的青衣，獨自一人站著，不跟旁人交談。
有人經過他身邊，低聲議論，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她聽見：
“那就是巫雲瀾？”
“旁係的，天賦差，還整天搗鼓些沒用的東西。”
“聽說連基礎的引氣訣都練不好。”
“家族早放棄他了……”
少年似乎聽到了，但沒反應，隻是靜靜站著，眼神望著遠處，不知道在想什麼。
後來再沒聽說過他的訊息。
據說離家出走，不知所蹤。
巫雲瀾。
這個名字從記憶深處翻上來，帶著塵埃和褪色的畫麵。
他怎麼會在這裡？
在這深山老林的地下石室裡？
還跟李師姐扯上關係？
巫清月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無數隻蜜蜂同時炸開。喉嚨發緊，指尖冰涼，握著玉牌的手不受控製地微微發抖。
巫雲瀾看著她。
目光落在她臉上，從震驚的眼睛，到蒼白的嘴唇，再到微微發抖的身體。
他嘴角那抹吃力的笑意，深了些。
“月娘姑娘？”
聲音溫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剛才甬道裡聽到的一模一樣。
頓了頓。
他往前走了半步，暖黃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更清晰的陰影。
“哦不。”
“或許該叫你……”
他歪了歪頭，眼神裡有種瞭然。
“清月堂妹？”
聲音放輕了些。
“好久不見。”
“雖然你可能不記得我。”
石室裡一片死寂。
隻有發光苔蘚極輕微的“嘶嘶”聲，還有巫清月越來越快、越來越重的呼吸。
她盯著巫雲瀾。
腦子裡亂成一團麻。身份暴露了。偽裝沒了。所有的預設、所有的防備、所有的算計，在這一刻全被打碎。
他是敵是友？
和李師姐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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