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角陰冷。
巫清月蜷成一團,背抵著粗糙石壁,雙腿曲起抵在胸前,下巴擱在膝蓋上。這個姿勢能讓她縮到最小,少散失一點可憐的熱氣,也能……稍微緩解一點魂魄深處持續不斷的、針紮似的疼痛。
一日一夜。
她沒動過。
眼睛閉著,呼吸盡量放輕放緩,像個真正的、精疲力盡後昏睡過去的人。隻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息都像在火炭上煎熬。琥珀薄繭勉強包裹著魂魄,像一層薄冰覆在沸水上,不斷發出“滋滋”的消融聲,每一次震動都牽扯著神經。
靈力徹底空了。
丹田枯涸,經脈乾裂般刺痛。連最基本的引氣入體都做不到——稍微嘗試,魂魄就疼得她眼前發黑。
晨光從石殿那扇破舊木門縫隙裡漏進來時,她聽見不遠處傳來衣袍窸窣聲。
王師兄和趙師妹來了。
兩人就在離她不到三丈遠的蒲團上盤膝坐下,擺出打坐修鍊的姿勢。但巫清月能感覺到——偶爾投來的、帶著探究和審視的目光,像無形的針,在她身上輕輕刮過。
沒有詢問。
沒有靠近。
就那麼守著。
彷彿在看管一件即將被處理的、不太重要的物件。
巫清月把臉往膝蓋裡埋了埋,粗布衣袖蹭過臉頰,有點糙。她能想象李師姐離開前如何淡淡吩咐:“看著,別讓她亂跑。”——就這麼簡單。至於她蜷在這裡是死是活,疼痛與否,沒人關心。
陳管事從殿前經過兩次。
第一次端著茶碗,瞟了她這邊一眼,腳步沒停。第二次捧著一疊賬冊,嘴裡唸叨著什麼“這個月開銷又超了”,徑直從她身前走過,袍角差點掃到她蜷縮的腳。
徹底忘了。
或者說,根本沒記住過。
辰時末。
殿外傳來幾聲清脆鳥鳴。
巫清月睜開了眼。
眼珠轉動,視線先是茫然地落在前方地麵一塊斑駁的汙漬上,然後慢慢聚焦。她嘗試動了動手指——僵硬,冰冷,像不屬於自己的身體。腿麻得厲害,血液流通時帶來一陣針紮般的痠麻。
她深吸一口氣。
吸得太急,嗆得咳嗽起來,胸口震動,牽扯得魂魄又是一陣劇痛。她死死咬住下唇,把咳嗽壓下去,喉嚨裡隻剩下壓抑的、嘶啞的氣音。
王師兄睜眼瞥了她一下。
沒說話。
又閉上了眼。
巫清月用盡全身力氣,一點點撐起身體。手臂發抖,膝蓋發軟,後背離開石壁時,冷颼颼的空氣灌進衣領,激得她打了個寒顫。她扶著牆,站直。
頭暈目眩。
眼前黑了好一陣,才慢慢恢復。
她低頭,看向自己攤開的右手掌心——那枚刻著雲紋的乳白玉牌,一直被她緊緊攥著,硌得掌心生疼。此刻鬆開,玉牌表麵沾了點汗,在昏暗光線裡泛著溫潤的微光。
微涼。
握在掌心,那股涼意絲絲縷縷滲進來,竟真的……隔絕了一部分山間清晨刺骨的寒意。
她握緊玉牌。
指甲掐進掌心肉裡,疼痛讓她清醒了一點點。
然後她轉身。
朝著殿門,邁出了第一步。
腳踩在地上,軟綿綿的,像踩在厚厚的、吸飽了水的棉花上。每一步都需要調動全部的意誌,去控製發抖的腿,去對抗身體不斷傳來的“倒下吧”“撐不住了”的哀求。
她走得很慢。
慢得像在挪。
王師兄和趙師妹都沒抬頭。
跨出門檻時,晨光刺得她眯起眼。山間清晨的空氣清冽,帶著草木和露水的味道,吸進肺裡,涼得她喉嚨發緊。
她沒回頭。
沿著昨日來時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往外挪。
山道蜿蜒。
霧氣還沒完全散,絲絲縷縷纏繞在林間。偶爾有早起的雜役弟子挑著水桶從旁邊經過,好奇地看她一眼,又匆匆走開。沒人攔她——大概李師姐已經吩咐過了。
走了大概一刻鐘。
巫清月停下,靠在路邊一棵老樹上喘息。
額頭全是冷汗,後背衣衫又濕透了。握著玉牌的手在抖,指節發白。魂魄的疼痛沒有緩解,反而因為行走的顛簸,像有無數細針在腦髓裡攪動。
她閉上眼,緩了幾息。
再睜開時,眼神裡隻剩下麻木的堅持。
繼續走。
太陽慢慢升高,驅散霧氣,光線變得明亮刺眼。巫清月卻覺得越來越冷——那是從骨髓裡透出來的寒意,琥珀薄繭在持續消耗,快撐不住了。
午時初。
她終於挪到了地方。
青石渡。
名字好聽,其實隻是一條荒僻山溪旁胡亂堆著的幾塊大青石。溪水不寬,清澈見底,潺潺流淌,撞擊著岸邊碎石,發出清脆的聲響。四周是茂密的灌木和雜草,野花零星開著幾朵,除此之外,空無一人。
風吹過,樹葉沙沙響。
巫清月在一塊最平整的青石上坐下。
石麵冰涼,透過粗布褲子滲進來。她雙手撐著石麵,身體微微前傾,視線落在溪水上,看著水波蕩漾,光影破碎。
等待。
時間一點點流逝。
太陽慢慢爬到頭頂正上方,又緩緩西斜。影子從短變長,拉在她腳邊。
沒人來。
溪水依舊流淌,鳥鳴偶爾響起,風吹過林梢。
巫清月喉嚨發乾。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嘗到一絲血腥味——又是咬破的舌尖。握著玉牌的手心全是汗,滑膩膩的。
被耍了?
李師姐改了主意?
還是……這根本就是個圈套,等她在這裡耗到力竭,再輕鬆抓回去?
腦子裡各種念頭翻湧,像沸水裡的氣泡,不斷冒出,炸開。焦躁像螞蟻,順著脊椎往上爬,啃噬著本就脆弱的神經。
她想起王師兄那張冷漠的臉。
想起陳管事毫不在意的眼神。
想起青雲宗那些森嚴的規矩。
如果回去……
她攥緊玉牌,指節發出輕微的“哢”聲。
不。
回不去了。
就在這個念頭清晰浮現的瞬間——
溪水上遊,忽然漂來一樣東西。
巴掌大,枯黃色,在清澈的水麵上格外顯眼。
是一隻船。
用枯葉折成的小船,手工粗糙,邊緣還殘留著葉脈的紋路。它順水而下,晃晃悠悠,被水流推著,不緊不慢地朝她這邊漂來。
巫清月呼吸一滯。
身體瞬間繃緊,眼睛死死盯住那艘小船。
小船漂到她麵前不遠處——那裡有個小小的回水渦,水流在這裡打轉。小船被卷進去,開始原地旋轉,一圈,兩圈……
然後,毫無徵兆地,無聲無息地,化成了灰燼。
不是燃燒,不是溶解。
就像它本就是一捧灰,隻是暫時維持了船的形態,此刻維持不住了,瞬間散開,融進水流裡,消失得乾乾淨淨。
水麵上,留下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痕跡。
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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