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初。
石殿深處那扇不起眼的石門，在李師姐指尖輕觸下無聲滑開，又在她和巫清月進去後悄無聲息地合攏。
“哢噠。”
極輕微的機括咬合聲。
然後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靜。
不是普通的安靜，是那種被厚實山體和岩石層層包裹、隔絕了所有外界聲響的死寂。耳朵裡隻剩下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咚，在空腔裡回蕩，震得耳膜發麻。
石室很小。
方方正正，長寬不過七八步。沒有窗。四麵牆壁全是打磨粗糙的青石，縫隙裡滲著水汽，摸上去冰涼濕滑。頭頂是平整的石板，同樣滴水。
唯一的光源，是石台上一盞豆大的油燈。
燈焰隻有指甲蓋大小，黃濛濛的，在凝滯的空氣裡微微搖曳，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老長，扭曲晃動。
空氣裡有股子陳年的、灰塵混合著潮濕岩石的味道。
李師姐走到石台邊。
她從青色袖袍裡取出一樣東西——一小截漆黑的線香，比筷子細些，通體烏黑，表麵泛著細微的油脂光澤。
“嚓。”
指尖竄出一縷極細的青白色火苗，點在香頭上。
香頭亮起一點暗紅。
裊裊青煙升起。
那煙很淡，幾乎看不見顏色，但在油燈昏黃的光線下能勉強看出絲絲縷縷的軌跡。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香氣隨之散開。
初聞有點像檀香，但更清冽些，還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
巫清月站在門邊，背抵著冰涼的石門，後背的冷汗還沒幹透，黏糊糊地貼著粗布衣衫。聞到這香味的瞬間，她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拂過，不受控製地……鬆弛了一點點。
就那麼一點點。
可就是這一點點，讓她頭皮瞬間炸了！
不對！
這香有問題！
她猛地屏住呼吸，牙關緊咬，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可那股甜膩清冽的香氣，彷彿能透過麵板毛孔，絲絲縷縷地滲進來，往骨頭縫裡鑽。眼前油燈跳動的火焰，開始有點模糊重影，腦子裡像塞了一團濕棉花，沉甸甸，暈乎乎。
意識……有點飄。
李師姐沒看她。
她把點燃的線香輕輕插在油燈旁一個事先準備好的、隻有指節深淺的小小凹槽裡。然後退後一步，雙手攏在袖中，目光落在搖曳的燈焰上。
青煙在她臉側緩緩繚繞。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平靜得像兩口深井。
靜室裡隻有香燃燒時極細微的“嘶嘶”聲，還有油燈燈芯偶爾爆開的、幾乎聽不見的“劈啪”輕響。
過了大概十幾息。
也可能更久。
巫清月已經分不清時間了。那股香氣越來越濃，她感覺自己的眼皮子在打架，身體輕飄飄的，像要浮起來。她拚命咬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嘴裡又嘗到了那股熟悉的腥甜。
“同心鏡。”
李師姐開口了。
聲音不高，但在死寂的石室裡，每個字都清晰得像是貼著耳朵說的。
“照出來的‘影’。”
她頓了頓，目光從燈焰移開，轉向巫清月。
“非妖，非鬼。”
“非魂，非魄。”
“更不是尋常的契約靈光。”
油燈的光從側麵照過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陰影，鼻樑挺直，下頜線條清晰，那雙眼睛在暗影裡顯得格外幽深。
“它……”
李師姐又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在‘吞吃’鏡光。”
巫清月腦子“嗡”的一聲！
吞吃鏡光？
什麼玩意兒？
她努力聚焦視線，看向李師姐。對方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在詐她。
“我查過宗門典籍。”
李師姐往前邁了一小步。油燈的光隨著她的移動，在她臉上陰影的分佈也變了變。
“隻有兩種東西，能這樣。”
她伸出左手，豎起一根食指。
“上古殘存的‘噬靈穢物’。”
聲音平鋪直敘，像是在念一段枯燥的記載。
“無形無質，喜食各類靈氣、神念、乃至法寶光華。被其寄宿者，初期不顯，隨著時日推移，魂魄精氣會逐漸被蠶食殆盡，最終化作一具空殼。”
她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或者……”
聲音放輕了些。
“……某種極高階的、與空間或陰影相關的‘先天靈物’的幼體，或者……它在宿主身上留下的印記。”
她放下手，目光緊緊鎖住巫清月因為香氣和震驚而顯得有些迷茫的眼睛。
“你是哪一種的宿主？”
宿主。
這兩個字像兩根冰錐，狠狠紮進巫清月混沌的意識裡。
她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噬靈穢物？先天靈物幼體？印記？
她哪知道那鬼影子是什麼東西？！難道是蠻岩融合了那個琥珀路標之後，產生的某種……異變？可蠻岩現在那混亂沸騰的狀態，跟什麼“幼體”“印記”聽起來也不搭邊啊！
她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用力清了清，才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我……我不知道……”
聲音沙啞得厲害，還帶著控製不住的細微顫抖。
“我、我就是個……採藥的……”
眼神努力做出茫然無措的樣子，配合著被香氣影響而有些渙散的目光。
話音還沒完全落下——
李師姐動了！
不是邁步，不是抬手，是整個人像一道模糊的青影，瞬間就從石台邊到了巫清月麵前！快得根本看不清動作！
右手食指如電，指尖泛著一點極淡的青芒，不帶絲毫煙火氣，卻帶著一種讓人靈魂戰慄的鋒銳感，直直點向巫清月的眉心！
眉心！
神魂居所，靈台之門！
這一指要是點實了，別說她這層“月娘”的偽裝，恐怕連她魂魄深處那點關於血巫傳承、關於契約、關於蠻岩的所有記憶，都會被對方強行翻閱得一乾二淨！
完了！
徹底完了！
這個念頭甚至來不及完整浮現，那根手指已經到了眼前！指尖那點青芒刺激得她眉心麵板都在隱隱作痛！
躲不開！
擋不住！
靈力枯竭，身體疲憊，精神還被那詭異的寧神香影響著！
就在指尖即將觸及麵板、那股鋒銳的探查波動已經刺得她神魂劇痛的剎那——
巫清月腦子裡，李師姐剛才那句“你是哪一種的宿主”像一道閃電劈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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