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
晨光從山縫漏進來,稀薄得像摻了水的奶。
巫清月抬頭。
所謂據點——不是想象中的亭台樓閣瓊樓玉宇——是半嵌在山體裡的石殿。青藤爬滿石壁,厚厚一層,把窗戶都快遮嚴實了。門前歪著塊石碑,“青雲”兩個字快磨平了,邊角長著青苔。
冷。
從腳底板往上鑽的冷。
王師兄劍指一鬆,她手腕上淡青色的劍氣鎖鏈消散。但寒意沒散——反而更深了,鑽進骨髓。
石殿門半開。
裡麵昏昏暗暗。幾顆嵌在牆上的月光石,散發著慘白的光,像死人眼珠子。空氣裡有黴味、灰塵味,還有……某種陳年靈獸糞便的酸臭。
“進來。”
李師姐聲音在前頭。
她沒回頭,青葉法器已經收起,青色衣角掃過門檻。王師兄推了巫清月一把,力道不重,但足夠讓她踉蹌跨進門。
石殿裡比外麵看著還空。
沒桌椅,沒擺設。四壁光禿禿的,石縫裡滲著水珠。角落堆著幾個麻袋,鼓鼓囊囊,不知裝了什麼。
正前方。
一張破木桌後頭,坐著個老頭。
乾瘦。
穿著皺巴巴的青雲宗外門弟子服飾,袖口磨得發白。頭髮稀疏,胡亂紮了個髻,幾縷灰白搭在額前。他正打哈欠,嘴巴張得老大,露出黃黑的牙。
“陳管事。”李師姐開口。
老頭眼皮一抬,又耷拉下去。
“李師侄啊……”他拖長調子,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卯時三刻……踏馬的真會挑時辰……”
他伸手,從桌底下摸出本獸皮冊。
泛黃。
邊緣捲起。
又摸出支禿毛筆,蘸了蘸桌上半乾不幹的墨。低頭,筆尖懸在冊子上方:“姓名?來歷?修為?”
眼睛都沒抬。
李師姐側身,讓出後麵的巫清月。
“散修月娘。”她聲音平淡,“南疆逃難至此,途中遇襲重傷。王師弟趙師妹路上所救,帶回來登記。”
陳管事“嗯”了一聲。
筆尖在冊子上劃拉兩下,寫了什麼。然後抬頭——終於正眼看了巫清月一眼。
隻一眼。
渾濁的老眼裡沒什麼情緒,像看塊石頭。
他伸手在桌上一摸,抓起樣東西,隨手一拋。
“啪。”
巫清月下意識接住。
入手冰涼。
是塊巴掌大的青色玉石。邊緣坑坑窪窪,表麵有幾道細裂紋。月光石冷白的光照在上麵,透出裡頭渾濁的雜色。
“測靈源。”陳管事又打了個哈欠,“快點。卯時三刻了,老頭子我還要去後山喂靈獸呢。”
說完,他重新低頭,繼續在冊子上劃拉。
巫清月握著測靈石。
指尖發僵。
體內——那絲借來的地脈靈力,像風中殘燭,搖搖欲滅。剩下不到半成,駁雜混亂,摻著地脈濁氣。注入測靈石?
下場可想而知。
會亮。
但不會是精純的單色光芒,而是……混雜的、暗淡的、亂七八糟的顏色。像調壞了的顏料盤。
更糟的是,如果測出靈力總量低到離譜——
一個重傷未愈的散修,靈力枯竭成這樣,合理嗎?
她喉嚨發緊。
握著測靈石的手,開始微微發抖。
冷汗從後背滲出來,浸透粗布衣衫。涼意貼著麵板爬,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拖。
能拖一秒是一秒。
她低著頭,裝作仔細端詳測靈石的樣子。指尖在玉石表麵摩挲,動作慢得像烏龜爬。
陳管事筆尖頓了頓。
“磨蹭什麼?”他聲音不耐煩,“注入靈力就行,看一眼能看出花來?”
巫清月沒應。
她感覺到兩道目光。
一道來自側前方——李師姐。平靜,但像針,紮在她身上。
另一道來自旁邊——王師兄。皺著眉,手按在劍柄上。
時間一秒一秒爬。
心跳在耳朵裡擂鼓。
“月娘姑娘。”李師姐開口了。
聲音不高。
但石殿裡太靜,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冰珠子砸地。
“測靈石……需要幫忙嗎?”
巫清月後背一涼。
幫忙?
怎麼幫?強行引動她體內靈力?那她這空蕩蕩的丹田、瀕臨破碎的薄繭、還有契約的異常波動——
全都會暴露!
她咬緊牙關。
牙齦滲血。
腥甜味在嘴裡化開。右手握緊測靈石,指節發白。腦子裡瘋狂轉——摔了它?假裝失手?可陳管事就在麵前,李師姐就在旁邊……
完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
石殿深處,突然傳來“嘎吱”一聲。
沉悶。
像重物碾過石板。
巫清月下意識抬頭。
月光石慘白的光照不到那麼深,那裡黑黢黢一片。但能隱約看見,有個半人高的物件,被緩緩推出來。
底下有輪子。
碾過石板,發出持續不斷的“嘎吱……嘎吱……”聲。
推它的是個年輕男子。
沉默寡言。穿著青雲宗內門弟子服飾,藍色,袖口綉著銀線。他低著頭,雙手穩穩扶著物件兩側,一步步往前推。
物件上蒙著灰布。
厚厚一層,積滿灰塵。
一直推到石殿中央,月光石光線能照到的地方,年輕男子才停步。他抬頭——臉很普通,沒什麼表情,眼睛黑沉沉的。
“方朔。”李師姐叫了一聲。
年輕男子——方朔——點了點頭。
他伸手,抓住灰布一角。
“唰——”
布掀開。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