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初刻。
天將明未明,東邊山頭那片魚肚白還沒完全暈開,山穀裡霧沉沉的,草葉上凝著霜。
巫清月踉蹌著往前走。
手腕被一道淡青色的劍氣鎖鏈虛虛捆著,不緊,可也掙不脫。鎖鏈另一頭攥在王師兄手裡,他走在前麵三步,步子邁得穩,劍已歸鞘,可右手一直按在劍柄上。
隨時能拔出來。
趙師妹駕著件圓盤狀的法器飛在左側,離地三尺,法器邊緣泛著微弱的靈光——她在節省靈力。淩晨那場對峙消耗不小,這會兒臉色還有點白。
李師姐在最前。
禦著一柄青色飛劍,離地丈許,速度不快。背對著所有人,袍袖被晨風吹得微微鼓起,背影挺拔得像根竹子。
沒人說話。
隻有腳踩在碎石上的哢嚓聲,法器破空的低鳴,還有……巫清月越來越重的呼吸。
她咬著舌尖。
血腥味在嘴裡化開,混著唾沫嚥下去,喉嚨火辣辣地疼。可這點疼跟魂魄深處的鈍痛比起來,什麼都不是。
地脈靈力快耗幹了。
那絲借來的力量,現在像個漏了氣的皮球,正以她能清晰感知的速度乾癟下去。每走一步,就漏一分。經脈裡空蕩蕩的,像洪水退去後的河床,隻剩幾縷稀薄的靈氣還在勉強迴圈。
胸口那層琥珀薄繭在震蕩。
魂魄傷開始絲絲縷縷滲出來。
不是劇痛,是鈍痛——像有把鈍刀子,在意識深處緩慢地割。割一下,停兩息,再割一下。每一下都讓她眼前發黑,膝蓋發軟。
她強撐著。
臉上保持著那副惶恐麻木的表情,眼皮耷拉著,嘴唇抿得死緊。可腦子裡轉得飛快——
半個時辰。
按這個速度,半個時辰內靈力就會徹底枯竭。琥珀薄繭一破,魂魄傷會全麵爆發,葯神傳承的氣息會泄露,幽冥債契的波動會暴露……
到不了據點,她就原形畢露。
怎麼辦?
她眼睛掃過四周。
山穀漸窄,兩側山壁陡峭,長滿了青苔和枯藤。腳下是條碎石路,右邊就是深崖——往下看,霧濛濛的,看不到底。
摔下去?
假裝失足,滾下懸崖,賭一把運氣?
能摔死最好,摔不死也能拖延時間,等蠻岩那邊……
想到蠻岩,她心頭一緊。
契約那頭還安靜著。
自從天亮前那聲“哢嚓”之後,再沒動靜。搏動停了,氣息收斂了,光點懸在意識深處,平靜得像顆死星。
可她知道,那不是死。
是暴風雨前的死寂。
那東西醒了——哪怕隻醒了一道縫——就再也回不去了。
“走快點。”
王師兄頭也不回,聲音冷冷的。
手腕上的劍氣鎖鏈緊了緊,勒得皮肉生疼。巫清月腳下一絆,差點摔倒,趕緊踉蹌著跟上。粗布衣衫被冷汗浸透,貼在背上,冰涼黏膩。
天更亮了些。
霧氣開始散,能看見遠處山巒的輪廓。青雲宗據點應該不遠了——李師姐說過,天亮前能到。
時間不多了。
巫清月盯著右邊懸崖,牙齒咬得更緊。
摔,還是不摔?
摔下去,可能死。不摔,到據點也是死。區別在於,摔下去死的乾脆,到據點……青雲宗的手段,她聽說過。
測靈力本源,驗魂魄根底。
那層琥珀薄繭,擋得住王師兄的靈識掃描,可擋不住專門的法器檢測。一旦暴露……
她深吸一口氣。
腳尖悄悄往崖邊挪了半步。
就半步。
碎石滑落,滾下深崖,隔了好幾息才傳來微弱的迴響——很深。
夠深。
她喉嚨滾動。
賭了。
右腳抬起,身體重心往右傾,準備“失足”——
就在這一瞬。
一股感應。
毫無徵兆,毫無預兆,像從九幽深處衝出來的潮汐,“轟”地撞進了她的靈魂!
不是聲音。
不是畫麵。
是契約最底層,那股血色的、糾纏的、刻在神魂裡的聯絡,突然活了過來,瘋狂地震顫!
巫清月渾身僵住。
瞳孔放大。
她“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契約感知。亂石堆陰影裡,蠻岩那具身軀,脖頸處的金色紋路驟然發亮!
不是一點點亮。
是炸亮。
像暗夜裡突然爆開的煙火,刺目,灼熱,帶著近乎狂暴的能量波動。麵板下原本規律的搏動被徹底打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亂的蘇醒。
不是蠻岩。
不是阿蠻。
不是任何一個清晰的意識。
是一鍋煮沸的濃湯——琥珀能量、地脈濁氣、雙魂碎片、某種原始本能——所有東西混在一起,劇烈翻滾,互相吞噬,又互相融合。
在蘇醒。
混亂地、狂暴地、不受控製地蘇醒。
那蘇醒感通過血契通道傳來,像一柄重鎚,狠狠砸在巫清月本就脆弱的魂魄上!
“唔……”
她悶哼一聲,嗓子眼湧上腥甜。
眼前徹底黑了。
不是天黑,是視野消失,意識被衝擊得支離破碎。魂魄傷瞬間爆發,劇痛從意識深處炸開,像有無數根針同時刺進腦子,攪動,旋轉,穿刺。
腿一軟。
她整個人往前撲倒。
手腕上的劍氣鎖鏈一緊,王師兄猛地回頭:“搞什麼——”
話沒說完。
他看見巫清月的臉。
慘白。
白得像紙,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發紫,額頭冷汗如雨,大顆大顆往下滾。眼睛空洞地睜著,瞳孔散開,沒有焦點。
身體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失控的抖——肌肉痙攣,關節僵硬,像被雷劈了。
“靈力反噬?”趙師妹從法器上跳下來,眉頭皺緊,“她傷勢比看起來重。”
王師兄沒接話。
他盯著巫清月,眼神銳利。靈識掃過去——經脈枯竭,魂魄不穩,確實像重傷不支。可剛才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一絲異常波動。
很微弱。
一閃而逝。
像是……契約波動?
他眯起眼睛。
巫清月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碎石,嘴裡全是血。她聽不見王師兄和趙師妹在說什麼,腦子裡全是轟鳴。
血契那頭,混亂還在加劇。
那鍋“濃湯”翻湧得更厲害了。琥珀能量在暴走,地脈濁氣在侵蝕,雙魂碎片在碰撞,原始本能在咆哮……
所有東西混成一團。
分不清彼此。
可它們在醒。
一點一點,從沉眠深處往上浮。每浮一寸,契約通道就震顫一次,每一次震顫都像在她魂魄上割一刀。
不能暴露。
這個念頭像閃電劈進意識。
巫清月死死咬住牙,牙齦滲血。她強迫自己動——右手撐地,左手按住胸口,喉嚨裡發出虛弱的氣音:“對……對不起……我……我撐不住了……”
聲音抖得厲害。
帶著哭腔。
完美。
王師兄眼神裡的懷疑淡了些。重傷女修靈力枯竭暈倒,合情合理。剛才那絲波動,可能是錯覺,也可能是她身上有什麼護魂法器在抵擋傷勢。
趙師妹已經信了。
她蹲下來,手指搭在巫清月腕脈上,靈力探進去——空空如也,魂魄像風中殘燭。
“真的不行了。”她抬頭看王師兄,“再拖下去,魂魄會散。”
王師兄沒說話。
他看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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