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時初。
夜色最濃時,風停了。
山穀死寂。
巫清月趴在門縫邊,眼睛死死盯著外麵。黑暗濃得化不開,可她腦海裡那個點——代表蠻岩的琥珀印記光點——正瘋狂閃爍。
近了。
三裡。
兩裡。
一裡——
就在光點越過某個無形邊界的瞬間,山穀外圍,一層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靈力薄膜,碎了。
“啵。”
聲音輕得像水泡破裂。
可在寂靜的夜裡,這聲音像投入水麵的石子。靈力波動漣漪般盪開,撞上石屋,撞上門板,撞進巫清月緊貼青磚的掌心。
她渾身一僵。
門外。
一直靜立不動的王師兄,右手猛地握緊劍柄。
劍出鞘三寸。
寒光在黑暗裡一閃而逝。他眼睛沒看石門,而是死死盯著山穀入口方向,瞳孔收縮成針尖。
“有東西闖進來了。”
聲音壓得很低,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話音未落,他腳下青磚“哢嚓”裂開細紋。身形如電,帶起一道殘影,朝著波動傳來的方向疾射而去。速度太快,衣袍刮過空氣發出“嗤”的破風聲。
幾乎同一時間。
左側石屋的門,無聲開啟。
沒有腳步聲。
沒有人影先現。
隻有門開了條縫,一道影子像水一樣從門縫裡淌出來,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處凝聚成型。
李師姐。
她站在陰影裡,青衣幾乎融進黑暗。沒看巫清月的石屋,也沒看王師兄消失的方向。眼睛盯著山穀入口,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隻一下。
快得像錯覺。
然後她往前踏了一步,半個身子暴露在月光下。手指在袖子裡動了動,指尖有淡青色的光暈一閃而逝,又立刻熄滅。
她在感知什麼。
巫清月心臟狂跳起來。
機會!
王師兄被引開,李師姐的注意力也被吸引。門外那個旋轉的符印還在轉,可布印的人就站在三丈外,背對著她。
現在!
必須趁現在做點什麼!
她猛地吸口氣,手按在石門上。掌心觸到冰冷的石麵,粗糙的紋理硌著手心。隻要用力一推——
腦海裡那個光點突然動了。
不是朝山穀深處逃,也不是和王師兄正麵碰撞。
是貼地滑行。
像蛇。
像影子。
以一種詭異到極點的軌跡,繞開王師兄疾射而來的方向,貼著崖壁陰影,繞過亂石堆,避開所有月光能照到的地方。
直撲石屋區而來。
速度……快得離譜。
巫清月瞳孔驟縮。
蠻岩在幹什麼?!他瘋了?!這地方有築基期修士守著,有符印禁製,有——
光點已經越過半裡線。
三十丈。
二十丈。
還在加速。
巫清月牙齒咬進下唇,血腥味在嘴裡炸開。她能感覺到——蠻岩的狀態不對。不是清醒,不是昏迷,也不是單純的夢遊。
是……被什麼東西驅動著。
那東西陰冷,晦澀,帶著地底深處的腐朽味。它纏在蠻岩身上,像藤蔓纏樹,勒進皮肉,滲進骨髓。通過琥珀契約的聯絡,她能模糊感知到蠻岩的掙紮——微弱,但還在。
他在抵抗。
可抵抗不住。
那陰冷的東西拽著他,拖著他,朝著她的方向狂奔。像餓了三天的野獸聞見血腥味,不顧一切。
十丈。
巫清月腦子裡閃過無數念頭。
衝出去?來不及了。蠻岩速度太快,等她推開石門,他已經衝到眼前。到時候兩個人一起暴露。
喊?更不行。李師姐就在三丈外。
隻剩一個辦法。
她閉上眼睛。
意念沉進身體最深處,找到那縷還在流動的過濾地氣——最後一點可控的、勉強能調動的駁雜能量。地氣稀薄得像快斷的線,在經脈裡艱難爬行。
不管了。
全部抽出來!
意念一動,地氣像被無形的手攥住,猛地從四肢百骸往胸口匯聚。經脈傳來撕裂般的疼,像無數細針同時紮進去。魂魄傷被牽扯,那針紮似的痛楚瞬間放大十倍。
“呃……”
巫清月喉嚨裡擠出半聲悶哼,又硬生生咽回去。冷汗瞬間濕透後背,眼前開始發黑。
不夠。
這點地氣不夠穿透三十丈距離,不夠突破那陰冷力量的封鎖,不夠把意念送進蠻岩混亂的識海。
還得加碼。
她咬破舌尖,劇痛讓意識清醒了一瞬。精神本源——所剩無幾的精神本源,像快乾涸的井,被她用蠻力硬生生往外掏。
抽!
意念混合地氣,混合精血,混合最後那點精神力量,擰成一股尖銳的“針”。
對準契約聯絡的方向。
紮過去!
“停!”
意念在腦海裡炸開。
“危險!”
“別過來!”
三句話,三個意念,混著地氣的駁雜、精血的暴烈、精神的刺痛,像三根燒紅的鐵釘,硬生生釘進契約通道。
通道那頭傳來劇烈的抵抗。
陰冷力量像活物,猛地收緊,要把這外來意念絞碎。巫清月眼前徹底黑了,耳朵裡嗡嗡作響,鼻孔有溫熱的液體流下來。
她不管。
繼續往前推。
意念針在通道裡一寸寸前進,頂著阻力,頂著反噬,頂著精神本源瘋狂消耗帶來的眩暈感。
五寸。
三寸。
一寸——
到了!
意念針紮破最後一層阻礙,闖進蠻岩識海邊緣。那裡麵混亂不堪,狂暴的獸性、陰冷的侵蝕、微弱的自我意識攪成一團。
巫清月抓住那一絲微弱的自我。
把三個意念狠狠拍進去。
“停!”
“危險!”
“別過來!”
拍完的瞬間,她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軟軟癱倒在地。地氣耗盡的虛脫感、強行催動契約的精神刺痛、魂魄傷被牽扯的撕裂痛,三股劇痛同時爆發。
喉嚨發甜。
她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咳出聲。眼睛盯著門縫,透過模糊的視線,感知著腦海裡的光點。
光點……停了。
就在距離石屋區不足三十丈的一處亂石堆陰影裡,猛地一頓。
像狂奔的野獸突然被鐵鏈拽住。
停得那麼突兀,那麼徹底。
幾息後,光點緩緩下沉,隱進亂石縫隙,不動了。
成了。
巫清月鬆了半口氣,剩下半口氣卡在喉嚨裡。她渾身發冷,四肢抖得控製不住,腦子裡像有無數鋼針在攪。
虛脫。
徹底虛脫。
她趴在地上,臉頰貼著冰冷的青磚,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眼睛勉強睜著一條縫,盯著門縫外的月光。
月光慘白。
照在李師姐腳邊。
李師姐還站在那兒,沒動。她側著頭,耳朵微微動了動,像是在聽什麼。手指在袖子裡又動了一下,這次動作更隱蔽。
她在感應符印。
巫清月心臟一緊。
符印剛才……有沒有記錄她的意念波動?雖然意念是通過契約通道傳遞,可催動契約時泄露的那點精神波動——
不知道。
她不敢賭。
隻能等。
時間一點點過去。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麼長。
遠處傳來隱約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很輕,但很快。王師兄回來了。
他出現在月光下時,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劍已歸鞘。
可右手還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衣袍下擺沾著泥,左邊袖口破了一道口子,邊緣焦黑,像是被什麼東西灼過。
他停在三丈外。
目光先掃過李師姐,在李師姐臉上停留了一瞬。李師姐沒看他,眼睛還盯著山穀入口方向,側臉在月光下線條冷硬。
“李師姐。”王師兄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那東西……沒追上。”
李師姐沒應聲。
王師兄頓了頓,繼續說:“它速度很快,而且……會躲。我追到外圍林子時,它突然拐進亂石區,貼著地縫鑽,跟泥鰍似的。”
“氣息呢。”李師姐終於開口,聲音清冷。
“怪。”王師兄眉頭皺緊,“一開始像妖獸,暴戾,狂躁。可追近了又覺得……不對勁。那氣息裡混著別的東西。”
“什麼。”
“說不清。”王師兄搖頭,“像……死氣。又不像。更陰,更冷,還帶著點……土腥味。”
李師姐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月光照在她眼睛裡,瞳孔深處有淡青色的光暈一閃而過。很快,快得像是錯覺。
“它去哪了。”她問。
王師兄深吸口氣,抬手指向石屋區西側:“最後消失在那片亂石堆附近。我追過去時,氣息……突然斷了。”
“斷了?”
“嗯。”王師兄點頭,語氣裡帶著困惑,“不是慢慢消散,是突然消失。像跳進水裡,一下就沒影了。”
李師姐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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