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沒了。
雲層厚厚壓過來，把最後那點慘白的光都吞了。山穀黑得像鍋底，隻能聽見風在崖壁上刮，嗚嗚咽咽的。
巫清月蜷在石床上，眼睛閉著，手還按在青磚上。
地氣一絲絲往身體裡鑽，經過琥珀薄繭過濾，變得雜七雜八。魂魄傷那針紮似的疼輕了點，可精神本源還在不停往外流——像破了洞的水袋，堵都堵不住。
她不敢睜眼。
門外那符印還在轉。
就算不看，她也感覺得到——那玩意兒像隻眼睛，死死盯著石門。每次轉過來，眼狀圖案就亮一下，掃過門縫，掃過牆壁，掃過她蜷縮的身體。
得弄清楚它到底幹什麼用的。
光知道它能“記”能“傳”不夠。觸發條件是什麼？反製手段有哪些？布印的人——李師姐，現在到底在不在外麵？
巫清月喉嚨發乾。
她深吸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意念沉進身體裡，找到那縷還在流動的過濾地氣。地氣雜得很，波動晦澀，像混了泥沙的濁流。
能不能……混點別的東西進去？
念頭一起，心臟就跳得快了。
危險。
可沒別的辦法。
她分出頭髮絲那麼細的一縷感知力，小心翼翼地往地氣裡摻。不是直接摻，是像裹糖衣那樣，讓感知力貼著地氣表麵，一起流動。
慢。
慢得要命。
感知力順著經脈往外走，經過手臂，經過手掌，從掌心貼著的青磚縫隙裡……滲出去。
門外。
冰冷的空氣。
巫清月屏住呼吸，所有注意力都釘在那縷感知力上。它混在地氣裡，像條透明的小魚，在黑暗裡慢慢往前遊。
目標——三寸外那個旋轉的符印。
一寸。
兩寸。
符印在轉，淡青色的紋路時隱時現。中心那個眼睛圖案，每次轉到正對石門時，就微微亮一下。
感知力靠近符印邊緣。
差半寸。
巫清月心提到嗓子眼。
就在感知力要碰到符印紋路的剎那——
嗡。
一股冰冷的吸力猛地傳來！
不是拉，是吸。像沼澤底下的手，抓住腳踝就往裡拖。巫清月腦子裡“嗡”的一聲，立刻切斷聯絡。
晚了。
符印中心亮起一個針尖大小的光點。
對著石門的方向。
閃一下。
兩下。
三下。
然後滅了。
整個過程不到一息。
巫清月後背瞬間濕透。冷汗浸透粗布衣裳，冰涼粘在身上。她喉嚨發緊，胃裡翻騰，差點吐出來。
不是監視符。
是反製符！
它能感應探測它的神念或靈力，然後……標記。剛才那三下閃光，就是在標記她的感知力——或者說，標記“探測者”。
暴露了。
她牙齒咬得咯吱響，指甲掐進掌心。疼讓她清醒，可清醒沒用。符印已經閃了，標記已經打上了。
布印的人肯定知道了。
對麵包師兄……
巫清月猛地抬頭，眼睛死盯著門縫。
對麵石屋牆上，王師兄還靠著。眼睛閉著，劍抱在懷裡，呼吸平穩。可就在符印閃光的那一瞬間，她分明看見——他搭在劍柄上的手指，動了一下。
就一下。
很輕。
可動了。
他察覺了。
巫清月渾身僵硬，血液像凍住了。她等著——等王師兄睜眼，等腳步聲靠近，等石門被推開，等質問和審問。
時間一點點過去。
風還在刮。
雲層更厚了，黑壓壓的，連星子都看不見。山穀裡靜得嚇人，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
王師兄沒動。
他依然靠著牆，閉著眼，呼吸平穩得像睡著了。可巫清月知道——他沒睡。剛才那一下手指的動作，絕對不是無意識的。
他在等什麼？
等李師姐的命令？
還是……
巫清月不敢往下想。她強迫自己重新把手按回青磚上，繼續吸收地氣。不管怎樣，魂魄傷得先穩住。精神本源消耗就消耗吧，總比傷惡化強。
地氣繼續流。
過濾後的地氣雜得很，混著琥珀薄繭那層怪能量，在經脈裡緩緩爬。它流過胸口，流過琥珀薄繭表麵，流過……
停了一下。
巫清月瞳孔驟縮。
不是她控製的。
是地氣自己停了——在流經琥珀薄繭某個特定位置時，突然頓住，像撞到了什麼東西。緊接著，一股極其微弱的震顫，從薄繭深處傳出來。
很輕。
輕得像蝴蝶振翅。
可這震顫……熟悉。
巫清月腦子裡“轟”的一聲。
蠻岩！
是蠻岩身上那個琥珀路標的印記！當初為了追蹤他，她在他身上留下了契約印記，還通過琥珀路標建立了更深層的聯絡。後來蠻岩被卷進地動，她以為印記斷了。
可現在——
過濾地氣像把鑰匙，無意中插進了鎖孔。
共鳴。
雖然隻有一瞬，可那震顫在她腦海裡，硬生生勾勒出一個模糊的、不斷移動的“點”。點很暗，像快熄滅的蠟燭，可確實在。
而且……在動。
巫清月呼吸停了。
她死死盯著腦海裡那個點。它在移動，方嚮明確——正朝著這個山穀據點來。
速度不快。
可確實在靠近。
蠻岩還活著？
他怎麼……怎麼可能？地動那麼恐怖，整個地洞都塌了，他一個鍊氣期的體修……
可那印記不會騙人。
契約還在，琥珀路標的聯絡還在。雖然微弱得快斷了，可確實在。而且通過這層聯絡，她能模糊感覺到——蠻岩的狀態很怪。
不像清醒。
也不像昏迷。
更像……夢遊？或者被什麼東西牽引著，無意識地往這邊走。
為什麼？
巫清月腦子裡念頭瘋轉。琥珀路標……對了，琥珀路標是她用血脈能力種下的，有自動追蹤和回歸的特性。蠻岩身上那個路標，可能在地動中受損，功能紊亂，但本能還在——要回到“源頭”身邊。
源頭就是她。
所以蠻岩在無意識狀態下，被路標本能牽引，正朝她所在的位置移動。
壞了。
巫清月臉色煞白。
要是蠻岩真闖進山穀，被外麵那三個青雲宗弟子發現……後果不堪設想。一個重傷昏迷的體修，半夜三更出現在宗門據點外，身上還有可疑的琥珀印記——
絕對會被抓起來審問。
到時候，她這個“採藥女”的身份，還能不能瞞住？
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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