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師姐瞳孔深處那抹極細微的收縮,隻持續了半息不到。
快得像錯覺。
她目光已重新落回巫清月臉上,冷淡,平靜,彷彿剛才瞥向陰影處的視線隻是隨意一掃。但巫清月的心臟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往下沉——這女人絕對察覺了什麼。不是猜測,是近乎本能的斷定。對方視線移開得太快,太刻意,反而暴露了那一瞬間的確認。
“你是何人,為何在此?”
持劍的王師兄還在等回答,聲音裡帶著被戲耍後的冷意。劍尖雖未抬起,但青色靈力已在劍身上流轉,隨時可能化作致命一擊。
趙師妹則踮起腳尖,探頭探腦地往巫清月身後張望,杏眼裡寫滿好奇和未消的惱怒:“王師兄,她剛才肯定是故意引我們分心!那聲尖叫裝得可真像!”
喉嚨發乾。
額角那道被碎石劃開的傷口還在滲血,溫熱的液體滑過顴骨,滴在下巴上。疼痛像一根針,刺得巫清月頭腦異常清醒。不能硬拚。這三個築基期,隨便一個都能在十息內拿下現在的她。地脈靈力還在經脈裡橫衝直撞,帶來一陣陣脹痛,她能感覺到這股“借來”的力量正在快速消耗。
智取。
隻能智取。
她肩膀微微瑟縮,扯出一個虛弱的苦笑。嘴唇顫抖著張開,聲音刻意壓得很低,還帶著後怕的顫音:“幾、幾位青雲宗的上仙……小女子……小女子是山腳王家村的採藥人,叫、叫月娘。”
一邊說,她一邊在體內瘋狂運轉那滯澀的地脈靈力。
難。
像推動一座山。
這股力量厚重、沉凝,與她血巫根基的陰柔詭譎格格不入。每一次引導,經脈都像被粗糙的砂石摩擦,疼得她額角青筋微跳。但她咬著牙,硬是將一縷微弱的氣息從毛孔中逼出——不是釋放,是模擬。
模擬出低階修士意外吸收地脈殘餘靈氣後,靈力不穩、氣息駁雜的狀態。
“今早進山採藥……不小心摔進這地縫裡,摔、摔迷糊了……”
她語速放慢,眼神飄忽,手指無意識地揪著破損的衣角。這個動作讓袖口滑落,露出手臂上被琥珀碎片劃出的血痕,還有摔倒時蹭出的青紫。
“剛、剛纔好像是地動?我嚇得亂跑……不知怎麼碰著了什麼……”
她抬起手,指向不遠處地脈傷口的方向。手指抖得厲害。
“就感覺一股熱氣……往身子裡鑽,燙得我難受……然後、然後就……”
話沒說完,她劇烈咳嗽起來。彎腰,捂嘴,肩膀聳動。咳嗽聲在空曠的地洞裡回蕩,配合著她滿身塵土、血跡斑斑的狼狽模樣,倒真有七八分像那麼回事。
王師兄眉頭皺了起來。
他沒立刻相信,但眼神裡的審視淡了一分。劍身上流轉的青色靈力稍微收斂,目光在巫清月身上來回掃視——從她破爛的粗布衣裳,到腳上磨破的草鞋,再到那張沾滿灰土、帶著驚惶的年輕臉龐。
“王家村?”
他開口,聲音依舊沉穩:“距此地七十餘裡,你一個採藥女,如何能深入至此?”
巫清月心裡一緊,但臉上表情不變,反而露出更深的惶恐:“我、我也不知道……早上追一株年份足的黃精,追著追著就迷了路……後來地麵突然裂開,我就掉下來了……”
“啊呀!”
旁邊的趙師妹忽然叫了一聲。
她往前湊了半步,杏眼睜得圓圓的,指著巫清月的膝蓋:“王師兄,她腿上真的有摔傷!你看,褲子都劃破了,血還沒幹呢!”
王師兄順著她手指看去。
巫清月左腿褲管確實撕開一道口子,膝蓋處一片血肉模糊——那是剛才躲避劍氣時,撞在岩石上磕出來的。傷口不深,但看起來足夠淒慘。
趙師妹語氣軟了些,但疑惑更濃:“不過……王師兄,這地脈殘餘靈氣怎麼會主動往她身體裡鑽?好奇怪啊。就算她是鍊氣期,也不該這麼容易吸收才對……”
問題拋回來了。
巫清月心臟狂跳,臉上卻維持著茫然和害怕:“我、我不知道……就是覺得燙,難受……”
王師兄沉默了三息。
這三息,長得像三年。
地洞裡隻有地脈傷口處琥珀汁液滴落的“嗒、嗒”聲,還有巫清月壓抑的喘息。她能感覺到王師兄的神識在自己身上掃過——不深入,隻是粗略探查。她在賭,賭對方不會立刻用靈力深入經脈檢查,賭自己模擬出的駁雜微弱氣息能矇混過關。
也在賭……
那個李師姐。
從始至終,李師姐都沒說話。
她抱著劍鞘,站在原地,像一尊冰冷的雕像。目光偶爾掃過巫清月,偶爾掃過地脈傷口,但更多時候——巫清月眼角餘光死死盯著——她的視線,會若有若無地飄向陰影處。
蠻岩藏身的方向。
一次。
兩次。
第三次時,她嘴唇似乎動了一下,但最終沒發出聲音。
“你的說辭,漏洞很多。”
王師兄終於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迷路七十裡,墜入百丈地縫,恰好碰上地動,又恰好吸收地脈靈氣……太過巧合。”
巫清月呼吸一滯。
“不過。”
王師兄話鋒一轉,劍徹底垂下:“你身上靈力確實駁雜微弱,像是剛踏入修行門檻的散修,與地脈殘留的氣息有七八分相似。若真是邪修探子,不該如此狼狽,更不該隻有這點修為。”
他往前走了兩步。
距離拉近到一丈。
這個距離,巫清月能看清他眼角細微的皺紋,還有握劍手上厚厚的老繭。築基期修士的威壓像無形的牆,壓得她胸口發悶。
“但為防萬一——”
王師兄抬起左手,指尖凝聚起一縷淡青色的靈力。那靈力纖細如髮,卻透著精純的探查意味。
“月娘姑娘,失禮了。”
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你吸收的地脈靈氣屬性不明,恐對你有害。讓在下探查一番經脈氣海,也好替你化解隱患,免得日後反噬傷身。”
指尖往前探來。
慢,但穩。
巫清月瞳孔驟然收縮。
探查一旦進行,她魂魄上那道被琥珀薄繭包裹的傷勢絕對藏不住!還有體內那股不屬於她的、正在快速消耗的地脈靈力本源,以及血巫一脈修鍊留下的特殊痕跡……全都會暴露!
腦中瘋狂急轉。
推脫?說男女有別?對方是修仙者,這種理由蒼白可笑。
反抗?以現在狀態,無異於找死。
求饒?更顯得心虛。
指尖已到三尺外。
淡青色靈力像一條嗅探的蛇,鎖定了她的眉心——那是修士探查時最常用的切入點,直通識海外圍。
冷汗瞬間浸透後背。
就在那縷靈力即將觸及麵板的剎那——
“王師弟,且慢。”
一直沉默的李師姐,忽然開口了。
聲音清冷,平淡,像山澗流過石頭的溪水。
王師兄動作一頓。
指尖靈力懸在半空,他側頭看向李師姐,眼神裡帶著詢問。
李師姐的目光終於從陰影處徹底移開。她看向巫清月,眼神裡沒什麼溫度,像在看一件物品,或者說……一個樣本。
“她氣息雖怪,但靈力駁雜微弱,確是低階修士無疑。”
頓了頓。
“此地地脈傷口殘餘的波動,正在快速平復。應是先前那場小型地動的餘韻,如今已近尾聲。”
她視線掃過整個地洞,語速不疾不徐:“我們此行任務是調查地動異象,並搜尋可能出現的‘地寶’,而非在此盤問一個意外捲入的凡人修士。”
王師兄指尖的靈力,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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